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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窗外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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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响起叮叮当当的风铃声。
明承璋面对乾帝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仍是不疾不徐道,“接着,我去查了那宫女阿盐的家人。”
“阿盐本姓孙,是家中长女,有三个姐妹和一个弟弟。其父孙氏常年在京中做些小生意,勉强可以养家糊口。也正如都羽卫所言,三月中旬,孙家人忽然开始有了大笔开销,而孙氏虽停下生意,却总矢口否认,旁人说他发了横财。”
“承璋往下查,发现这孙家并非京城人士。二十多年前,孙氏在京外数十里的亭县定居,是当地一李姓文官家中的管家,长女阿盐也是那家中人的侍女。”
“那文官后来因受人检举,涉嫌贪污,被免去了官职,后郁郁而终。李家也由是衰落。孙氏也是在那之后才举家迁入京中。”
“京中曾有官府备案,李家旧仆告孙氏欺瞒主上,暗受贿赂,终害李家落魄。但因证据不足并无下文。”
“承璋查尽重瑟殿,甘泉殿,清永殿,并睢安殿四处的宫女,终发现一可疑之人,名唤易巧,是负责昭述饮食之人。此人正是那李家的女儿,即阿盐曾服侍过的李家小姐。李家落魄后,她受人收留,而后隐姓埋名入了宫。”
白昭述睁大眼睛,易巧,怎么会是易巧?
他想到她轻轻说话的样子,在御膳房几次看到她时,她面上总是带着小心惊惶。
“承璋,找到了易巧在城外的母亲。”
“也因此,易巧已经供述,她借由阿盐对她的感情和愧疚,使阿盐在受刑后供述,蒙长妃曾指使她采购息角香一事。”
“而昭述身上的息角香,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在放置。事情败露的时机也经她有意安排,才能早早将有问题的香囊都放到了重瑟殿中。”
“父王,”他说,“收留了易巧的,正是京中容府,容管家的侄子。承璋已经将那人绑来用了刑,一切供述已整理在奏本中。二月下旬,借由花团节宫中采办频繁,容家人将购来的息角香秘送到内宫碧华殿中。而易巧之令,也是由容选侍亲下。父王,此事种种,容选侍皆清楚知晓。”
“以上承璋所言,字字属实,每桩每件,皆有活人实物作证。”
明承璋掀衣跪下,“望父王明察,还蒙娘娘一个清白。”
乾帝翻了翻明承璋呈上的奏本。
片刻后,他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可还能走几步?”
明承璋乌沉的眼闪过几分迷茫。
“这么两天,查了这许多东西,朕看得出你的辛苦。”他道,“事情始末,朕已知晓。你不必强撑,若累了就快回去休息。若还有精神……”
白昭述忽然觉得乾帝看上去有些危险。
“就带人,去把容氏绑了。”乾帝说,“带到这里。朕还有些话,要审她。”
“是!”明承璋利落地起身,“承璋领命。”
白昭述看着明承璋离去的背影,少年人单薄的身体带着韧性,行步间已能隐约看出冷峭气势,叫人一眼觉察他的夺目风采。
明承璋方才禀报时的沉着眉眼又映在白昭述眼前。
白昭述忍不住勾起嘴角,看来,很快,就会有很多人不得不注意到,他的承璋多么厉害,承璋以后,又会成为一个多么耀眼的人。
等待间,乾帝忽然问身边的李全,“承璋,今年多大了。”
李全答,“二殿下十四了。等到年底就又十五了。”
乾帝垂眸,又去那本折子,微微一笑,“昭述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白昭述莫名其妙被点出来。
“莫缩那了,”乾帝对他摆手,“去偏殿呆着。”
容娘娘坐着小轿,很快就到了落元阁外。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来,此时,易巧也正由人带着,从偏门进了落元阁。
容选侍看到了。
她维持着笑吟吟的表情,“承璋,你再说一遍,陛下召我做什么?”
明承璋对她行礼,仍是往常的神情,“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她被侍女搀着的手狠狠一抓,却又很快平复好心绪,眉眼带笑的,摇曳生姿地走了进去。
这边白昭述在偏殿,李全又给他端了甜糕。
白昭述正尝着,忽然听到寂静的夜里划过一声女人的刺耳尖叫,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崩溃,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白昭述的动作一顿,“公公。”
“嗯?”
“容娘娘,和蒙娘娘,是有什么隔阂吗?”
李全笑了笑,眼角积起细细的纹,“说不上什么隔阂。宫里的人,总是会争来斗去的。”
“可是她做得好狠,”白昭述说,“此遭,若非都羽卫谨慎,承璋细心,蒙娘娘会是何种结局,公公比我清楚。”
李全叹了口气,“容选侍确实一直是个,过于不安分的。”
“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全细声说,“这众人间,只有蒙娘娘最常被容选侍找麻烦。唔……似从蒙娘娘进宫就开始了,一直到这几年都没间断过。”
“那个时候,容氏才是长妃。”他嘴角挂着常年不变的笑,“而如今,是蒙娘娘在高位,容氏成阶下囚了。”他似有些感慨,“这人世间的浮华起落,可真是不好说。”
“公公,你刚才说这几年容选侍也有找蒙娘娘麻烦?”白昭述懵懵的,“怎么我不知道?”
“公子不知道?”
李全也有些惊讶,“就譬如四五年前,临阳殿宴那桩事,闹的那样大,公子也不知道吗?”
“临阳殿?”白昭述模糊地回忆起曾在那有过一场宴会,那一次……承璋差点被栽赃摔了太后的珊瑚寿礼。
白昭述说,“那天晚上,我跟着承璋走了。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
“公公,求你告诉我。”
李全三言两语将当日情景与白昭述略说了说。
原来他走以后,陛下让人把已离去的蒙长妃叫了回来。谈话间,容氏忽然提及了已经出嫁的静和公主。那时静和公主正与夫君闹了矛盾,整日只说要休夫改嫁。消息传到京中,太后发了好大一场火,觉得静和公主失了王室脸面。
但那容选侍忽然让身后的侍女呈上几封信来,原来是几月前静和公主就寄回宫的家书。信中细细写了许多她出嫁后的心绪,写她的烦恼她的委屈。那信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叫太后看了抹起眼泪,却在此之前,被蒙长妃扣下。她没有将信呈给太后和乾帝,让太后误解了静和公主;也没有给公主回信,让公主更加委屈。
因这么一桩事,蒙长妃也被免去了协理内宫之权,至今还未恢复。
白昭述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着问,“那蒙娘娘,有说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吗?”
李全道,“蒙长妃说自己并非有意扣下。只是未读过那些信。”
他叹气,“这叫人怎么相信呢?饶是蒙娘娘是太后母家的人,一向被太后娘娘宠爱的,那时也遭了太后的训斥惩罚。”
“陛下!”
外头传来尖锐的女声,容选侍被人拖着往外走,“陛下!嫔妾是罪该万死,但嫔妾的父亲对您一向忠心啊!陛下!”
白昭述看到月光下,她一向娇艳的面容渐渐变得狰狞,“明慎!你出来,明慎!”
李全皱眉,因她直呼了陛下姓名。他叫人将容选侍的嘴堵上了,等都羽卫来再押送她到狱下。
将走时,李全回头,看到白昭述还站在原地,“小白,怎么了?”他以为白昭述身体不舒服。
白昭述慢慢走到他身边,看容氏被堵着嘴,面上一片惨白灰暗,但望过来的目光,还带着毒辣的怨恨。
“公公,”他说,“她会死吗?”
李全轻声道,“陛下已下了旨,容氏一族,按亲疏远近,或发配,或诛杀。”
“嗯。”白昭述点点头。
他跟着李全出了落元阁,看到月光照亮的宫道上,明承璋正在原地等他,眉眼微倦,但身姿玉立,濯濯如春月柳。
二人并肩回殿。
“承璋,”白昭述说,“你好聪明,两日就查到了这么多,比都羽卫还快。”
明承璋嘴角陷下一点笑,“这些东西,其实都羽卫也能查到。只是难在,如何能想到。”
白昭述也觉得好奇,又要查账本,又要查人过往,又要查四殿数百宫女。明承璋如何在短短两日之内做到的?
明承璋没有卖关子,接着道,“一头雾水地去探寻真相,确然困难。”
“但若已经知道答案,”他道,嘴角仍陷着一点笑,“那便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你一早知道就是容娘娘做的?”
“是。”明承璋说,“我还知道,她拍到你身边的人,就是易巧。”
白昭述停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唔,”明承璋一顿,“太远了,忘了。”
接下来的路程里,白昭述没有再说话。
他似心里有些闷闷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心绪。
他正要回自己屋睡,明承璋叫住他,有些奇怪似的,“你去哪?”
“……去隔壁啊。”
“今夜恐怕还要下雨,会打雷。”明承璋说。
白昭述从小到大胆子都小,外头有点风吹草动,或是白日听了什么鬼神故事,就一定要黏着明承璋一起睡。
但两个人大了以后,白昭述老听乾帝嘲笑他,就有点想改。他最近都不黏明承璋了,没想到明承璋还那么主动。
白昭述摇头,“我没那么怕雷了。”
明承璋却拉着他的手,屋里暗暗的,明承璋凑近他,低声说,“不丢脸的。”
“我知道,今晚你被吓到了。”
白昭述感受着他手心传过来的温度。
他哑着声音,“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
明承璋拉他躺下,“哪里能瞒住我?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害怕了。”
白昭述沉默一下,又说,“我没见过人死。”
“人,总是要死的。”
“她那么年轻,”他说,“她好美,身份又那么高贵。”
“她……她以前那么爱陛下。”
每一次,见到乾帝,容选侍总是亮着眼睛,笑得又娇又艳。
“但是她最后,那么恨他。”白昭述也知道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吞吞吐吐的,“我知道是她做错了事,但,但是……”
明承璋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直看着白昭述。
白昭述渐渐起了睡意,习惯性地抱住明承璋的左手,口中也只剩下几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明承璋觉得他又要做噩梦,便半撑起身子,在白昭述耳边用气声说,“别怕,有我护着你。”
离开时,白昭述领上的金扣缠住了他的头发。明承璋拨了两下,散不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把白昭述揽在怀里,也睡了过去。
夜里果然又下了雨,雨声淅沥间隐约听到交错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