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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午后下了雨。从窗棂间望出去,密密匝匝的雨线几乎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但雨中一直有来往的人影,脚步匆匆的,面上或多或少带着恐惧与惊疑。
      殿中,满面皱纹的太医放下那些香料,“回陛下,香囊中被配了十余种香料,其中一种正是息角香。”
      “臣也检查了白公子的衣物,发饰,上头都残有这些香料的气味。”他说,“可见白公子是长期熏用此种香料。”
      “公公,什么是息角香?”白昭述低声问李全。
      “息角香,是从一种鹿身上提取出的香料,名贵稀少。”
      李全和白昭述正站在外殿屋角,隔着一扇屏风,听里头人讲话。
      白昭述圆润清亮的眼里还带着慌张,“息角香有毒吗?为什么陛下会那样?”
      “此香无毒,”李全轻声告诉他,“但陛下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虽只是一丝划痕,也留有剧毒。此时余毒尚未清除,息角香正是最能催化那毒的东西。”
      里头又传出人声。
      “白公子身上留有息角香,又常在陛下面前出现。臣斗胆猜测,陛下入春以来常觉困倦乏力,正是这香料催发余毒的缘故。”
      “那今日,朕有一瞬觉得眼前昏黑,可是余毒已全然被催起?”
      “臣方才已为陛下把过脉,并未发现陛下体内有毒素活跃之兆。”
      有一女官开口,“陛下,息角香罕见,这背后之人能长期在白公子身上做手脚,可见身份豪贵。”
      “且臣以为,此人目的并非行刺,因为他知道陛下的旧伤,但没有直接用纯粹的息角香催发那毒。”
      都羽卫首领接道,“臣已将甘泉殿,重瑟殿,清永殿,及睢安殿四处白公子常备衣物搜齐。”
      白昭述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那都羽卫背对着他,看不清相貌。但白昭述知道,他脸上会有一个金黑的面具。他想起在青州,第一次见到都羽卫那次,月夜灯影下的两人,面容难辨如鬼影。
      都羽卫身后,有人呈上一盘数十个香囊。
      “白公子常佩的香囊中,只有新做的几个有息角香残留,且数量极微。”
      “陛下忽有昏黑感,应是白公子今日的香囊里,息角香比例忽然增大的缘故。”
      乾帝漫不经心道,“都是谁做的?”
      女官和都羽卫一齐伏地。女官道,“回陛下,带有息角香的香囊,皆是出于蒙长妃的重瑟殿。”
      “为何是重瑟殿,”乾帝瞥一眼屏风后的白昭述,像在问女官,又像在问白昭述,“朕记得,昭述住的,是睢安殿。”
      “回陛下,白公子日日或在落元阁,或跟着二殿下和三殿下,甘泉殿,重瑟殿两处皆备有白公子衣食住行必需之物。二殿下入甘泉殿后,清永殿便少了白公子的东西,睢安殿更是鲜有白公子踪迹。”
      乾帝似笑非笑,“这么大了,还是承璋的小尾巴。”
      那点笑是危险的,淡去以后,他神情间属于上位者的威严狠沉,让跪在地上的一片人不敢直视。
      只有白昭述,还站在那里,有点怔愣,有点懵懂,但没有一点恐惧。望向乾帝的眼里,只有疑惑和不解,没有畏惧和不信任。
      李全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压下声音问白昭述,“公子是要回去,还是呆在这里?”
      白昭述回头看他。
      李全知道他还不想走,就说,“那公子就呆在这后头。待会只能看,不要发出声音。”
      李全走上前,“陛下,苏正妃已到了,蒙长妃也在偏殿候着了。”
      外头传来惊雷滚滚声。
      雨下个不停,天色已开始灰暗。
      殿中乌沉沉的,白昭述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宫女们悄无声息点上灯。
      蒙长妃正跪在中央。
      苏正妃试图为她求情,“陛下,蒙儿不是心存忤逆的人。此事背后,应还有隐情。”
      她这话说的也不太有底气。
      搜宫的女官和查案的都羽卫,都是陛下亲卫,天家利爪。此事但凡换宫中任何一个人去查,都可以有掩饰造假的地方。
      女官已上了年纪,经年以来,见过无数沉浮,在晋宫中,她只忠于乾帝,不会偏袒于任何一方。
      “回正妃娘娘,”她道,“臣已查明,重瑟殿内,有两名宫女与宫外多有往来。”
      那两人被李全拉出来,踉跄了一下。
      “一位叫阿史,负责重瑟殿采买。”
      “另一位,叫阿盐,与各处都有往来。”
      她拍拍手,殿外,大雨里,披着蓑笠的都羽卫押上了两名已受过刑的人,看穿着是宫外的,“此二人在宫外从商,臣已查明,他二人入春后皆有经手过息角香,也都与这两名宫女有过数次交易。”
      乾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桌,看着跪在地上的蒙长妃。
      “事发突然,这些就是臣等找到的人证物证。”
      女官面无表情道,“臣以为,尚未能敲定重瑟殿为幕后真凶;但由种种迹象来看,重瑟殿有非常大的嫌疑。”
      “若陛下下旨,将两名宫女入狱用刑,都羽卫可在明日呈上更确切的答复。”
      “不要,”一直默不作声的蒙长妃忽然开口,“不要对她们用刑。”
      “回蒙长妃,”女官转头看她,“宫女常对外有所往来这件事,是不同寻常的。臣需要问出其中种种原因。这也是为了娘娘的清白着想。”
      “是我要她们出去的,”蒙长妃说,“她们和息角香,没有一点关系。”
      苏正妃劝她,“蒙儿,此事涉及陛下龙体,不要任性。”
      蒙长妃跪伏在地上,头磕下去,发出重重一声响,“陛下,我没有做过这些事,她们两个也没有。”
      乾帝的面色始终是阴阴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郁色。此时的他,连白昭述都猜不出是什么心绪。
      “带下去,即刻用刑。”
      他说。
      都羽卫当下领命,搀起两个颤抖的宫女走到外头的大雨里。
      雨声嘈杂,夹杂着偶尔滚滚的雷声。
      大雨里,宫女的尖叫和哭声,像刺一样钻进白昭述的耳中,又在他心神俱乱时击溃他的心。他在阴影中发着抖,站起来,透过窗棂间的空隙,看到大雨里的人影。
      白昭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在死寂的屋内无比突出。
      但乾帝没有说什么,就也没人动作。连苏正妃,只是轻轻抬眼往白昭述的藏身之处一瞥,就又端坐在高位,无事发生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被都羽卫带了回来。
      雨水打湿了她们全身,被拖着进来时,她们在地上留下了两条长长的水渍。
      两人已陷入昏迷,乱七八糟的长发杂乱地盖住大半张脸,身上的宫装也几乎成了血衣。一眼看过去,叫人触目惊心。
      “回陛下,”行刑的都羽卫道,“叫阿史的什么也没说,叫阿盐的那个宫女,招供今年早春时,蒙长妃以不喜宫中暖香为由,曾让她去宫外寻息角香等香料。”
      “不喜暖香?”
      乾帝轻轻道。
      “陛下!”
      “我确实说过,不喜欢暖香,让她们去宫外找些别的。”蒙长妃抬头,“但我从来没有要过那个息角香。我,我都不知道息角香会有这种作用……”
      “这么一看,蒙长妃或许是无心之失,才险些酿下大错。”都羽卫首领道。
      方才行刑前,女官出去了一会,这时她匆匆进殿,“陛下,这是才传来的消息。宫女阿盐,在京中的家人本生活简朴,但近几月忽然开销巨大,似暗中发了横财。”
      女官并不知道用刑之后,阿盐已招供。这样一来,人证与物证的重合,让重瑟殿蒙长妃的嫌疑更确凿。
      蒙长妃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此事我不知情。”
      天已黑了。
      雨小了,白昭述看着仍倒在地上的两个血人,忽然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回了甘泉殿,远远的,看到黎长妃和几个宫女正焦急地站在殿外四处张望,像在找他。白昭述慢慢停下来,绕了几步,从小门溜了进去,在后院一下看到了明承璋。
      “承璋……”
      明承璋接过他,看到白昭述被吓得发白的脸,安慰他,“别怕,我都听说了,不要怕。”
      “不是我,”白昭述的声音哑哑的,“陛下怀疑,是蒙娘娘做的。他们,他们有人证物证,有人招了……”
      “他们?”明承璋说,“都羽卫吗?”
      “是。”白昭述将殿上发生的一切都细细告诉他,又说,“承璋,我觉得不是蒙娘娘。”
      月色下,明承璋的眼泛起一点奇异的情绪。他似陷入了什么回忆,慢慢的,嘴角勾起一点笑,“嗯,我也这样想。”
      白昭述看着他,明承璋平静的外表下忽然多了些道不明的兴奋。
      “都羽卫势力之广,不可想象。”他轻声说,“这么多年来,宫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凡是都羽卫出手,三日之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其中的许多案件,其实最开始查到的东西就能定罪,只是他们做事谨慎。”
      “那,那蒙娘娘……”
      “我想,今夜过后,在许多人眼里,她已是个死人了。”明承璋慢慢道。
      但他嘴角仍蓄着一点笑,乌蒙蒙的眼中是剑一样的危险寒光,“昭述,我的机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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