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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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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花团节,宫里宫外都热热闹闹的,满街都是馥郁的花香。
明幼璟很黏白昭述,尤其是明承璋在四处忙的时候,他总缠着白昭述陪他读书写字画画。
蒙长妃不怎么管教几个小孩。实际上,即使白昭述和明承璋日日来重瑟殿蹭饭,也不能见到她几面。
白昭述受不了每天呆在屋里,索性带着明幼璟在外面溜达。正值春夏交接之际,天色总是一片清朗。白昭述在清永殿找了个清净的好地方,每天跟明幼璟一起来钓鱼。
但他又总是不太有耐心,坐一会就想丢石子打水漂。
明幼璟看他无聊,就折下一节柳叶,吹出呜呜呼呼的声调给他听。
白昭述觉得有趣,“也给我一片。”
他学着明幼璟的样子,将那叶子放在嘴间,用力一吹,“噗!”
“呜!”
“噗噗!”
白昭述郁闷道,“吹不出来呀。”
明幼璟教他,“你要压着点气,不要那么急。”
明幼璟又拿起叶子,试着吹出了一首小调。起初还是生涩犹豫的,而后慢慢顺畅起来,又清又亮。
白昭述好奇地问,“谁教你的呀?”明幼璟总是会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
“没有人教我,”明幼璟说,“我看的书杂,有见过许多有趣的形容,得了空就会试试。”
白昭述想他每日的作息,不是在太傅那面对面念书就是回来宫里被一堆人守着。“你哪得的空?”
明幼璟看着又安静又乖,胆小得像只幼鸟,却对白昭述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调皮的笑,“其实每日太傅放我回宫,都会早一两个时辰。”
“我就沿着小道走回来,”他说,“路上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回重瑟殿刚刚好。”
“没有人跟着你吗?”
他说,“母妃派了人的,但是我总会甩开他们。”又低头黯淡地笑,“但她好像没有注意过。”
明幼璟不知道为什么蒙长妃跟以前越来越不同。
白昭述想了想,“以后你下学,我去接你,然后领你去找承璋。”
“承璋那里总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你一个人在宫里头玩,总会腻的。”白昭述夺过他手里的叶子,一下丢到水里,“宫里哪有那么多花花草草可以打发时间。我带你去学堂,这几日又来了几个新人,总会有跟你脾性合得来的。”
“父王……父王看到了,会生气的。”
明幼璟说,“我知道,我的性子不讨父王喜欢。”
“干嘛这么说?”白昭述皱眉,“你呀,你和承璋都是,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些。你看明厉源每天那个蠢蠢急急的样子,就从来不反思自己受不受人喜欢。”
“我等会就去找陛下说。”
明幼璟抬头看白昭述,眼睛亮亮的,“昭述,我该怎么感谢你?”
白昭述想了想,“那你教我吹叶子。”
他想起身再帮明幼璟折一片柳叶,明幼璟就按住他,“不用叶子也可以。”
白昭述学他嘟起嘴,用力往外吐气,“呼……哔!”
试了许多次,忽然开窍似的发出尖锐的哨音。
“还可以吸气。”明幼璟告诉他。
那个下午白昭述就和明幼璟一起坐在水边,明幼璟吹一声,白昭述学一声。最后,他能勉强哼出一节短短的调子,虽然不如明幼璟的清亮有力,只跟个堵了口的喇叭一样,但白昭述已经很满意。
送明幼璟回去以后,他又去找乾帝下棋。
明承璋正习武回来,手里还拿着剑。
白昭述远远地对他吹口哨,明承璋听见了,停下来回头。
白昭述深吸几口气,吹出了才学的小调,断断续续,又高高低低的。
“……哪学来的。”
白昭述不说人话,又吹了几声。
“幼璟?”明承璋有些不信,又说,“你去哪?”
“呼呼呼呼呼!”
明承璋就这么看着他。
白昭述继续,“呼呼!呼呼呼呼呼!”
明承璋长吐一口气,“我回去了。”
白昭述在他后头喊,“承璋!你到底听没听懂?”
明承璋说,“知道你要去落元阁了。”
白昭述就一路又哼着调子去找乾帝了。
拉着乾帝对弈,不过一会,白昭述又陷入入定一样的状态。他这几年棋艺在明承璋的指导下大有进步,但跟乾帝比总是输得快和输得慢的区别。
他思考怎么走下一步时,乾帝就悠哉悠哉拿出奏折来批。
或者说他本来就在批奏折,跟白昭述下棋就是抬个手的事。有时都不用抬手,他一个眼神,李全就知道上前挪棋子。至于怎么知道挪哪的,这一点,白昭述一直想不通。
批完了折子,乾帝喝了口茶,见白昭述还在冥思苦想,随口道,“你进屋时哼的是什么?”
白昭述也不清楚,“幼璟教我的。”应是哪里的民间小调。
“方才没听清,”乾帝说,“你再哼一遍。”
白昭述强调,“是吹出来的。”又嘟起嘴,发出尖锐的,稍微带了点调子的哨音。
“……哼一遍。”
白昭述哦一声,回忆起明幼璟教他的,断断续续哼出了一小段。
乾帝的指尖随着那调子,一下一下敲着手边的奏本。
他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这个老三,真是什么都会。朕所有孩子里,他,最不像朕。”
白昭述不知道乾帝为什么这样说,“陛下都不了解幼璟,就说他不像您。”
“我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乾帝忽然起了兴致,对白昭述道,“那你对朕的老三,很了解吗?”
白昭述说,“总归比陛下知道得多些。”
乾帝道,“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白昭述被问住,想了好一会,才摇头。
“老三看着性子静,”乾帝说,“但心,都在外头。”
白昭述不知道的是,有一年除夕夜,宫宴,苏正妃将几个皇子叫到乾帝跟前,闲话间问起几人的心愿。
明厉源说,想要日前进贡的东珠;明承璋说要身边人康健。
明幼璟道,“我在书里看到许多好风景。若有机会,我想走遍世间山河。”
这话,让乾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也自那时起,明幼璟感受到了父亲的不喜。
“这有什么?又不是每个人都当皇帝。”白昭述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
“朕已有太子。”
“那陛下在介意幼璟什么?”
“……老三,像朕一个故人。”乾帝望向窗外,不知想到什么,声音轻轻的,“太像了……日日在跟前,不想记起都不行。”
明幼璟哪里日日在乾帝跟前嘛?
白昭述还想说什么,乾帝忽然眼神一凛,“李全,传旨下去。给三殿下找个字,封了王爷,挪去宫外住吧。”
“陛下!”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白昭述的预料,“你要赶幼璟出去吗?”
“我不拘他在宫里,你应当为他高兴。”
白昭述知道明幼璟不会高兴的。
他抿着嘴,忽然看到了桌上的棋子,“陛,陛下!我们的棋局还没有定出胜负。”
“我输了,会答应你一件事。”
“我要是没输,陛下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
乾帝饶有兴致,微颔首,“你来。”
白昭述拿出所有的注意力,死死看着桌上的黑白棋子。他的脑中一下闪过了这么多年来背过的棋谱,和明承璋复盘的输局。
他一直用轻松的心态面对着乾帝,左不过输了在墙角站一会就完事。但这一次他忽然后悔了从前的轻怠。他的鼻尖渗出汗珠,在脑中飞快演练着落下每一步,对方可能抛出的陷阱。
乾帝又拿起一本书,仍是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偶尔微点下巴,一旁的李全就上前用攒金短柄拨弄棋子。
白昭述满头是汗,双眼涩酸。
不知过了多久,白昭述扫视棋盘时,忽然眼睛一亮,赶忙落下一子。
“陛下!”他说,“平了,陛下!”
乾帝顿住。
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身旁的李全身上,李全跪下,却什么也没说。
白昭述一下懂了。他心中感谢李全,又抓紧缠着乾帝,“陛下,你不能把幼璟赶出去!”
“这是平局,”乾帝懒懒道,“你没有赢我。”
“方才,方才我说的就是,若我没有输,陛下答应我一件事。”白昭述急中生智,“陛下点头了的!陛下是九洲之主,天之骄子,不会连我一个小孩子都骗吧?”
乾帝放下书,阴阴地看着他。
白昭述固执地望过去。
“……罢了。”
乾帝垂下眼,又拿起书,“滚出去,别吵我。”
白昭述弯眼一笑,“谢陛下!”
白昭述正要退出去,这时,乾帝手里的书一下落在地上,发出声响。白昭述疑惑地回头,看到乾帝倚在塌上,闭着眼。
“陛下!”李全赶忙上前,“陛下,你怎么了?”
“白公子,快叫人去找太医。”
“……无事。”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白昭述还没走几步,乾帝就睁开眼。
他从来没见过乾帝那么沉鸷的表情。
“陛下,”白昭述小声问,“你怎么了?”
乾帝看着他,忽然对他招手,“回来。”
白昭述一步步挪过去。
“再近些。”
白昭述一脸懵。乾帝忽然抓下了他腰间一枚香囊,拆开了,里头的香料落在地上。
白昭述不认得那些东西,但李全的脸色一下变了,“白公子,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看乾帝脸色,是要大罪临头,赶忙跪下,连连摇头道,“陛下,我不知道。”
他心中惶恐,仰着头去看乾帝的脸色。心里越是紧张,身体就越是不受控制。
“阿嚏!”
白昭述觉得自己完了。
他看着乾帝袖上点点的深色,心想,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不如看看怎么把鼻子堵了吧。
乾帝身上的低压一下散了,黑着脸,“你真是一刻不让人省心。”
过了会,外头被传进来三个已上了年纪的宫女,领了命,搜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