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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明承璋 ...

  •   明承璋总是说到做到。
      第二日,白昭述才从落元阁回来,正在路上回忆和乾帝对弈时又有几个错漏,想去找明承璋问问时,就在路上看到了他,“承璋!”
      明承璋正和几位大人说话。他的身影几乎要被几人全部遮住,只露出半张脸。明承璋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白昭述总是能那么快看到他。
      “昭述,”明承璋叫他,“过来。”
      白昭述也不问什么,将身上的东西给了公公,就颠颠跟过去了。
      明承璋领着白昭述上了一辆马车。
      “去哪?”
      “黎大人让我去取点东西,”明承璋说,“事情不急,拿到以后,我领你在外头玩。”
      白昭述点头,有些兴奋。渐渐的,外头声音喧闹起来。白昭述掀开车帘,看到街上热闹的人群,是和晋宫中很不相似的人气。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外,明承璋下去取了东西以后很快就回来了。他敲了敲车壁,“你想去哪?”
      白昭述几乎没有出来过,“我不知道。”
      他心安理得地等着明承璋给他安排。
      明承璋就说,“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喝喝茶。花团节将近,这几日晚间京中都很热闹,我们到时候在街上走走。”
      白昭述一下掀开车帘,将头探出去,冷不丁撞到明承璋脸上。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明承璋也痛,但碍于身份,不愿意在外头露出多余的表情。白昭述就见他仍是神色淡淡的脸,但眼睛已浮上水汽。
      白昭述从车里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痛不痛?我不是有意的。”
      明承璋由着他动作。
      白昭述忽然想掐一下明承璋的脸,就一使劲,明承璋左脸立刻红了一小片。他压着眉,眼皮却撩起,乌色的瞳直直望着白昭述,让人觉得冷飕飕的。但白昭述一点也不害怕明承璋这个样子,弯着眼睛说,“承璋,你的脸好软。”
      明承璋说,“昭述,你这个样子真像个轻浮的纨绔子弟。”
      白昭述起了坏心,索性从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站在车边的明承璋上下其手,“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小娘子,你一人站在这里怕不怕?跟我回去吧……”
      “哎呀!”
      明承璋早有所料地揽住白昭述,没让白昭述从车里直接掉出来。
      “还好有你扶着我。”白昭述在明承璋耳边说,惊魂未定的。
      不料等了好一会,明承璋也没有把他推回去。白昭述维持着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觉得腰酸。
      “承璋,你推推我。”他催促明承璋。
      明承璋却说,“你不是纨绔子弟吗?我一个小娘子,怎么能推得动你。”
      “承璋,承璋,”白昭述说,“我腰酸。”
      明承璋似乎要往后走,白昭述更害怕地揽住他。
      “承璋承璋我错了!”
      但明承璋一下后退,白昭述整个人就这么从车里落出来,借着揽明承璋的力,双脚才稳稳落在地上,没有在大街上摔个狗啃泥。
      “承璋,”白昭述有些委屈,“车窗不该这么大,太吓人了。”
      “你不要探出来就好了。”
      “可是你在外头嘛。”白昭述嘀嘀咕咕。
      白昭述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但明承璋实在是个爱记仇的人。他带白昭述到了街上最热闹的一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唯独没有白昭述爱吃的小鱼。
      白昭述心想,付钱的毕竟是大爷,出门在外,就得看人脸色。一边扒饭一边瞄明承璋。
      十几岁毕竟是长身体的年纪,白昭述又从小食量惊人,不多时,满桌的菜都被两个少年清扫干净。白昭述一个人吃了四碗饭,满足地倒在椅上。
      他散漫地哼着调子,又看向窗外,因在二楼,底下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有叫卖的小贩,讨价的客人,牵着孩子手的妇女,和聚在一起说话的读书人。
      白昭述注意到外头聚着一些人,仿佛在等什么,“承璋,他们在做什么?”指着底下摇扇子的青衫书生们。
      “应是今日楼里有人说书。”
      “那我也要听。”
      白昭述提要求。
      那个下午,明承璋和白昭述坐在二楼最好的席位上,听底下的说书先生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讲宫里的秘事。说着说着,讲到静和公主。
      原来乾帝登位之前,只是旧晋成王爷的长子,彼时的太子暴戾多疑,用尽手段驱逐自己的兄弟。成王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为了保护哥哥,他的小女儿主动做了哥哥的替身,成王一家迁到京外以后,她就一直以哥哥的身份示人。而乾帝就趁此在外历练。后来,九州战乱频繁,成王又要对付外侵,又要应对内敌,很是分身乏术。静和公主遭遇过几次暗杀,甚至还被人掳走过,但最终,随着成王战死,乾帝击溃外军,甚至一统九州,一切都尘埃落定。静和公主也在朝中寻到了良人,在几年前浩荡出嫁,定居在凌州一带。
      说书先生还讲了好几个英雄末路,或痴男怨女的故事,但只有静和公主的给白昭述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然黯淡。长街两侧已挂上繁繁灯火。
      他问明承璋,“他说的,静和公主那些都是真的吗?”
      明承璋略一沉吟,“有些地方不对,但大致是真的。”
      白昭述恍然,“难怪陛下和太后那样挂念静和公主。”
      静和公主虽不在京中,但白昭述总能听到她的名字,看到她的东西,从宫里的种种地方注意到她的存在。
      路边捏糖人的小贩见白昭述停下,忙笑道,“这位公子,看看可有喜欢的?”指了指桌上一排花花绿绿的糖人,“若是没有,公子想要什么,只管和小人说,小人也能现做出来的。”
      白昭述伸手去捞明承璋腰间的锦囊,忽然发现了什么,双臂一下揽住了明承璋的腰,“承璋,你好瘦。”又抓了银子去摊前跟小贩说话。
      明承璋站在原地。白昭述的动作很快,少年温热的躯体只贴在他身上一瞬就消去。他低头看自己。
      “承璋,你要不要?”那头白昭述已经拿起了一支兔子模样的糖,“哇,承璋,这个好像你。”
      明承璋走近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持剑的小人,衣诀飘飘,神色严肃。明承璋莫名觉得不高兴,“哪里像。随意抓一个拿着剑的,都是这个样子。”
      白昭述买下那个糖人,“这样的吗?我只见过你舞剑。”
      明承璋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到白昭述的话,又觉得心下的郁散了些。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人渐渐多了,有些挤,白昭述就拉着明承璋顺着人流走,慢慢到了一处桥边,停在那看水上的花船,和水面上点点的灯。
      白昭述看见小孩子手里拿着的花灯,也想要,又去摸明承璋的钱袋,却抓了个空。
      明承璋才注意到钱袋丢了,应是方才在人群里叫人偷摸走了。
      白昭述没办法,就用方才买的小东西跟那孩子换,“弟弟,你看你有那么多灯,分我一个好不好?我这里有珠子,木船,竹牌子,桂花糕……”
      那孩子大声说,“我不要!”惹来旁边许多人的注视。
      白昭述正要再跟他商量,忽然有个女人拉住他的手。
      那人穿的衣裳又轻又艳,露出大半截玉白的手臂,白昭述抬头,看到一个虽已上年纪,但风韵犹存的女子。她看清白昭述的脸,面上是止不住的震惊,“你叫什么?”
      白昭述看到她身后的花楼,一下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明承璋走过来拉住白昭述,对那女人说,“放手。”
      她瞧见明承璋的脸,面上惊讶愈甚,却缓和住心绪,勾起一个笑,缓缓说,“你们两个,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吗?怎么身上也不带点银子。不过也没关系,姐姐那里有很多……”
      明承璋趁她不备,拉起白昭述就跑,听她在后头喊,“别走!回来!快停下来!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白昭述笑个不停。
      绕过拐角,见女人没有跟上,明承璋才停下。白昭述一边喘气一边笑,“承璋,你反应真快。”
      后来,明承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钱袋,给白昭述买了两个花灯。白昭述蹲在河边,让明承璋给他照着,他在灯上写字,是愿青州的家人平安。
      点亮了灯芯,又看它融入一片亮光,顺着河水飘远。白昭述把玩着手里的笔,说,“第二个写什么呢。”
      “承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明承璋不信神佛,他只信他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话虽如此,”白昭述蹲在地上看着他,“但这里那么多灯,那么多人都写下了自己的愿望,你不想也试一试吗?”
      明承璋垂眼,一言不发。
      他接过白昭述手里的笔,笔尖停留在纸上,犹豫着,许久没有动作。
      白昭述握着他的手,“那你写在我手上。”
      明承璋乌蒙蒙的眼中映着水上点点的灯光。
      最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白昭述的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下心里那个隐秘的欲望。
      那个充斥着野心,满是怨嫉,大逆不道,又无视伦常的欲望。
      白昭述蜷起手,像攥着一个秘密。
      第二盏花灯,载着“承璋得偿所愿”的字句远去。
      白昭述和明承璋一起坐在水边。有风吹过,水面上的月影泛起波纹,一阵颤直到黑寂的岸边。
      天色已全然黑下,白昭述看不清明承璋的表情,只能模糊地捕捉到他的轮廓。
      “我什么也没有。”
      明承璋忽然说。
      白昭述静静地看着水上的灯,听明承璋吐露内心最深的不安。
      “昨日,黎大人带我去见父王,苏正妃和明厉源也在殿外等。”
      “他说不想看见我,”明承璋轻轻说,倦怠地闭上眼,“苏正妃就要我回去,留下手里的书卷,让黎大人转呈给父王。”
      “我写了许多文章,”他说,“没有几个人称赞我。朝上的大人,知道明厉源做了十五论,却连我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黎娘娘也说,太后重嫡庶长幼,只想看见一切顺理成章,不希望多有事端。”
      “我知道她在提点我。”
      “未曾告诉你,我出生不到两月,我的母妃就去世了,”明承璋道,“我小时候,常听宫里人说,是我害死了她。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嬷嬷对我很好,她给我做的那架风轮,是我唯一的玩具。后来有一天,风轮坏了,我想去找她给我修好,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
      “他们告诉我,太子要走了她。”
      “我就溜到明厉源宫外,翻到墙上,偷看了很久,没有看见她。”
      “我后来知道,她死了。”明承璋嘴角勾起一点冷冰冰的笑,“因为惹了太子殿下不高兴,太子让她一个人去捡树头的风筝,她年纪大了,根本爬不了那么高的树。她落在地上,明厉源很生气,不许人去看她。她就这么睁着眼睛死在了那里。”
      “昭述,你是不是以为,我后来过得也还好?”
      没等白昭述说话,明承璋就道,“不好。一直都不好。”
      他的声音很哑,“火场那次,我告诉你,我嫉妒你,也讨厌你。”
      “但是,”他说,“最开始……最开始,我也很喜欢你。”
      “我知道,那天我没有等你,你摔坏了腿,哭了很久。”
      “但是我等了的。”
      白昭述轻轻抱着明承璋的右手,明承璋靠在他身上。
      “我等了你的。”他说,“但是我忽然看到一个很像嬷嬷的人,我就追了上去,遇到了明厉源。他和几个人一起找了我麻烦。我后来回到那条路上,就没有看到你。”
      “我去落元阁找你。”他轻声说,“听到你在里头哭。殿外的宫女说,没有见过我,不肯为我通报,让我难堪。我站在墙外很久,听里头渐渐安静了,才走的。”
      “白昭述。”
      “那个时候说讨厌你,不想你在我身边,不是觉得你不好,是觉得我不好。”
      “但是现在,”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了。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昭述,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不会。”白昭述说。
      明承璋闭上眼,“……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承璋,不要怕。”白昭述在明承璋耳边小声道,“有我在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一直陪着我吗?”
      白昭述点头,月光下,对明承璋许下承诺,“除非你赶我走,否则,白昭述永远不会离开明承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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