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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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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长妃爱念经,也爱在宫里烧香。白昭述跟着明承璋跪在佛像前,只会打瞌睡。听黎娘娘念经不亚于听陈太傅讲国学。
黎长妃回头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蹙起细细长长的眉,“白昭述!”
白昭述悚然地跪直身子。
果然,黎长妃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絮絮叨叨教训他。白昭述连连点头认错,说了好一会,黎长妃才停下,道,“算了算了。承璋,你带他出去玩罢。”又顿了一下,“不行,承璋再陪我一会。昭述,你自己出去找个地方呆会。”
“不许去找太子麻烦!”
“我没有,”说起这个,白昭述就委屈,“上次他背上那只乌龟,真的不是我贴的。”画是他画的,但天晓得怎么到了明承璋背上。当着满学堂的人,明厉源一无所知地背“东瀛藏玄龟……”,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黎长妃说,“我不管,你给我绕着太子走。前几日太子又被正妃娘娘训了,这几日见谁跟谁吵,光是池家那小子就跟他闹了三回。太后娘娘为此很生气。”
白昭述装乖,“我就从来不惹你们生气。”
“是是,都知道你好。”黎长妃被他逗笑,放下佛经敲他的脑袋,“好了,你去找幼璟。他总跟我说一个人觉得寂寞,很羡慕你和承璋呢。”
白昭述随口道,“有什么好羡慕的。”低头却对上明承璋的眼,两人相视一笑。
白昭述从重瑟殿偏门进去了,蒙长妃仍在屋里看书。白昭述发现她真的很喜欢看书。他这样对明幼璟说,明幼璟却摇头,“母妃以前不爱看书的,整日都在外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应是帮苏娘娘处理宫务。”
“但这几年没有了,我听她说,父王把她协理内宫的事给撤了。”明幼璟小声问,“昭述,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啊?”
宫里几个娘娘明里暗里常有争斗,但具体如何白昭述没有留意过,“我也不清楚。”
“……真希望父王能收回成命,”明幼璟看着窗后的蒙长妃,“我总觉得母妃不开心,但是她什么也不跟我说。”
白昭述想了想,想消解些许他的担忧,“宫里许多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也见过于娘娘流眼泪。”在月亮下,面前是乾帝。他去找陛下下棋,一进殿就看见泪流满面的于长妃和无动于衷的陛下。
“我知道,”明幼璟说,“只是我不在意别人的不高兴,我只想母妃一人一直高兴。”
“说太多了,”他转而看向白昭述,“昭述,怎么是你一个人来找我了,二哥呢?”
“黎娘娘要承璋陪她念经。”白昭述绘声绘色跟明幼璟说起那佛堂是如何安静肃穆,屋中香气如何刺鼻浓郁,黎娘娘的声音如何让人昏昏欲睡,“我总觉得承璋,脑子跟一般人长得不太一样。你听陈太傅讲学会不会打瞌睡?你肯定也会的!我知道的人都会,除了承璋。他从小就是那个样子,太奇怪了。”
明幼璟温温笑着,“二哥奉公正己,我也总听黎娘娘这样说。”眼神又一黯,“我……我没有去过学堂。太医说我身体不好,不能总去人多的地方。”
“那你怎么学书呀?”白昭述其实希望他回答不学,这样他就有了一条不用去学堂的思路了。
谁知明幼璟说,“我小时候是母妃教我识字,后来是李太傅。”他在重瑟殿外另有一小书屋。
“李太傅?会打人那个吗?”
明幼璟点点头。
“那他,有没有打过你啊?”
明幼璟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撩起长袖,是斑驳的竹条抽打过的痕迹。
白昭述扬眉,惊讶又生气,“他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我,我学的不好。”明幼璟说。
可是白昭述知道明幼璟读书也是很有天赋的,他年纪比他们都小,但讲起文章国论也是头头是道,一点也不比明厉源差。
他心疼地看着明幼璟,明幼璟在他的目光中,觉得脊骨都泛过一阵颤。
“我去跟陛下说,让你换个老师好不好?”他说,“或者我也可以每天来跟你讲陈太傅教我的东西,我的记性很好的。”
明幼璟想起来一件事,“上次父王过寿,你把承璋给你写的藏头诗背岔了。”
白昭述脸一红。那次明承璋看他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词句辛苦,几下帮他写好了一篇长诗。本来万无一失甚至白昭述还能小出风头的,结果不出意外他出了意外,将“吾皇万寿无疆”的藏头岔成了“吾皇瘦瘦婉婉”。众人间,没听出这本是藏头诗的一脸懵,听出来的半是好笑半是惊恐。乾帝则坐在高位,似笑非笑看着他。
白昭述摆着脸,“不提那个了。”明幼璟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还是晃晃他的手逗他笑。
明幼璟喝了药以后,又继续画画了,白昭述在一边给他研墨,偏着头看他几下描摹出一片好风景。
“这是哪?”
“尽依州外的西漠,”明幼璟道,“以前,总听母妃说起。我觉得她喜欢那个地方,就看了些书,想画一幅给她。”
“西漠?”白昭述问,“那怎么还有绿洲,还有这些花。”
“西漠一带地形诡谲,沙丘环绕,每年会有数月大风刮境,黄沙绿洲相互交错,也算一道奇景。”他在画上添了轮红日,“至于那花,是当地才有的枣石花,远看是红的花丛,近看其实是朱色肥叶。”
白昭述很喜欢听明幼璟讲话。明幼璟好像很爱读杂书,所以知道的也很多。
傍晚时分,明幼璟画好了画,兴冲冲地举起来,“好不好看?”
白昭述当然点头。
明幼璟拿着画去找蒙长妃,白昭述跟在他后头。这时窗外已是昏黄的夕色,宫人们正行步廊上,各自点起灯火。重瑟殿陷在一片错落的明亮与昏暗中。
蒙长妃正站在廊上看远处,明幼璟走到她跟前,轻轻叫她,“母妃。”她才低头。
“我画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幅画,“送给你的。”
蒙长妃低头看那幅画,没有接过去。她身后是散漫的黄昏,白昭述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见她裙边垂下的手,指尖似无意识地摩挲着,最终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中。白昭述觉得不妙,这时她已经开口,“谁教你的。”
明幼璟愣住。
蒙长妃见他半天说不出什么,吐出几口气,压抑着道,“烧了。”白昭述这才看清她被照亮的脸,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不要让我再看到这种东西。”
“……是。”明幼璟收起画往后退。
他走回白昭述身边,蒙长妃没有再看他们,转而回了内殿。
白昭述拍拍明幼璟的肩,“索性送给我好不好?”又说,“我特别喜欢。”
明幼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对他笑,“母妃说不能再出现她面前。”
白昭述道,“我让承璋替我收着。”
明幼璟默默无话地跟着白昭述往外走,坐在一处石阶上。白昭述耐心地等他开口,不料这小子比明承璋还能憋。直到月上柳梢,明幼璟才忽然放下画,轻轻环住白昭述的手,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发现,“母妃为什么不喜欢?”
“是她说的,她以前说,尽依州,是个很好的地方。”
“我都记得的。”
“她为什么不喜欢?她是不是生我的气?”明幼璟迷茫地看着白昭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但是父王不要我,现在母妃也不要我了。”
“没关系的,”白昭述抱住明幼璟,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他们没有不要你。陛下,陛下太忙了。蒙长妃或许也有自己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明幼璟拽着白昭述的袖子,“昭述,你能不能告诉我?”
白昭述犹豫着不开口,但明幼璟很坚持,抓着他不放。
白昭述最后还是告诉他,“幼璟,蒙娘娘……并非你生母。”他的声音很轻,“你的生母是早逝的封娘娘。我只知道这个,或许,或许是因此蒙娘娘才对你有所芥蒂。”
那一日他无意闯进殿中,就听见于长妃哭着对乾帝说,“是,我是害了那封氏又怎样!我不过是想要个孩子,我给过她机会的,她不肯把幼璟给我,我只好这么做。我本来不想真的伤到她的……”
乾帝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白昭述身上,却说对于长妃道,“回去吧。”
“当日,朕没有责罚你,”他淡淡道,“如今也不会。”
“陛下,陛下你早就知道了?”于长妃不可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转而看到了白昭述,仓皇住了口,半掩着脸出了落元阁。
那一夜,于长妃走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白昭述觉得乾帝看上去有些累。他把棋子摆好,看乾帝闭着眼揉额角的样子,忍不住问,“陛下,你要歇一会吗?”
乾帝摇头,“春困罢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下了会棋。
乾帝看他迟迟不落子,“怎么,你又遇到烦心事了。”声音是带着些嘲的。
白昭述就问,“陛下,你刚才说你早就知道于娘娘杀人了,那,那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罚她?”
屋里的李全立刻跪下,“公子慎言!”
白昭述落下一子,这一次,换乾帝迟迟没有动作。
“陛下?”白昭述喊他。
乾帝看了他好一会,连白昭述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回答了白昭述的问题。
“做皇帝,要的不是公正,而是四方稳衡。”他又落子,“譬如这下棋,满局皆是布下的陷阱。每走一步,就要想好后头几步。”
白昭述说,“那于娘娘,是和陛下下棋的人,还是陛下的棋子?”
乾帝抬眼。
“你觉得呢。”
“昭述觉得,以陛下的魄力手段,普天之下,无不是陛下的棋子。”白昭述说,“因为陛下以前告诉过我,宫里宫外的事情,陛下不用亲眼看,也都知道。”
乾帝笑了,“真不该因你年纪小告诉你。”
“哪里是因为我年纪小?”白昭述摇头,又吃了乾帝一子,“是陛下怜我。”
“唔,”乾帝随口道,“讲起话来这么机灵,怎么太傅要你写几句国策,就干巴成那样?”
话题就这样轻轻巧巧转走。
回过神,白昭述看着比他小几岁的明幼璟,模糊地觉得应当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他正安慰着明幼璟,听到有人叫他。“昭述,过来!”是明承璋在那一头找他。
白昭述一日没见到明承璋了,一瞧见他就觉得有许多话要跟他讲,“这就来!”
他对明幼璟道,“我先送你回去。”明幼璟用小兽一样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轻轻点头。
白昭述将明幼璟送回重瑟殿,其实也没有几步路,就朝明承璋那里跑去。他在路上绊了一下,明承璋往前走了几步扶住他。白昭述觉得看到明承璋就高兴,“你这一天去哪啦?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跟黎大人去外头办了点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城东的桂花糕,我见好多人买,就带回来给你尝尝。”
“外面好玩吗?我也想出去玩。”白昭述边打开纸包,边跟着明承璋往甘泉殿走。
“我是出去办事的,没玩。”明承璋想拂走白昭述肩上沾上的花瓣,偏头瞥到重瑟殿前一个少年人影,又回头对白昭述说,“下次带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