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欢》山白山

13、第 13 章

　　“回陛下，”阿史伏在地上，“席间蒙长妃因不胜酒力，到园中散步赏景。正看到二殿下在芦苇丛那片捉萤火虫。娘娘见二殿下可爱，还与他说了好一会话。”
　　黎长妃点点头，“前园与后院相隔太远，承璋若在前头，那后头的事，就必不可能是他做的了。”
　　明承璋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身子绷得很紧。
　　于长妃却说，“既如此，方才为什么不说？”仍是怀疑地看着明承璋。
　　明承璋压着心中的阴郁的火，掩着眼下浮动的情绪，温声答，“承璋不想给蒙娘娘添麻烦。”
　　“麻烦？”容选侍忽然道，仍是笑得娇娇的，“是啊，你蒙娘娘是最不爱惹麻烦的人，既都走了，怎么还派了人来巴巴提你说情呢。”
　　“娘娘是忧心三殿下，才匆匆回宫的。”阿史不满地望着容选侍，“容娘娘是什么意思，是想说蒙娘娘为二殿下说谎吗！”
　　“哪能呀，”容选侍靠近苏正妃，又道，“这珊瑚呀，说到底，还是一件小事。太后宽仁，方才已派人来说不必深究了。倒是这蒙长妃……”
　　“娘娘，今日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你说平日这蒙长妃恃宠而骄，放纵些也就罢了。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也敢中途离席去外头，还赏景，真当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呀！”
　　苏正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有几人道，“这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蒙长妃毕竟是个大人，总得以身作则，守守规矩。”
　　“正是呢，”又一人说，“今夜宴上，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为太后高兴。就她一直阴着张脸，像是谁得罪了她一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太后娘娘问话也不搭理。真矫情。”
　　“不许妄议蒙长妃。”苏正妃出言制止。
　　众人的注意力已全然被转移到正中跪着的阿史，和她身后的蒙娘娘身上去了。
　　明承璋听着一众人你来我来的言论，觉得脑子嗡嗡的，像溺水的人才从绝境中被拖拽出。他混沌地抬眼，正看到明厉源抱着手，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几个常跟着他玩的世家子，有人脸上怯怯的，对上明承璋的目光，几乎是逃一样地转到别处。
　　那人放低声音，“怎么办呀太子殿下，二殿下不认。”
　　“慌什么，”明厉源道 ，“不是他，也会有人认的。”
　　另一边，定安侯家的两个小孩听到。有一个对明厉源翻白眼，“敢做不敢当。”
　　“池扬！你放肆！”
　　“就放肆了怎么样！你们这些人是不会骂人吗？天天规矩规矩，放肆放肆的。”池扬又翻一个白眼，“烦你都要烦死。宫里办事真是磨叽，我再也不要进宫了。”
　　“你想进，我还不让你进呢！”明厉源想骂他，指着他半天，发现除了放肆还真找不到别的词，脸气得通红，憋出来一句，“臭虫，蠢货！”
　　这话激怒了池扬，他一下扑上来跟明厉源扭打在一起。四周的宫人慌忙去拉架，“太子，保护太子殿下！”
　　这处的骚乱自然引起了娘娘们的注意。苏正妃似有些不可置信，让人赶紧把两个小孩分开，问，“谁？谁打了太子？”
　　还是当着乾帝，和这么多宫人的面。
　　两人都被带到前头。明厉源的嘴边青肿了一块，池扬脸上则是有个牙印。宫女们拉得还算及时，起码乍一看上去两人还是精神的。
　　苏正妃问起两人起冲突的源头，明厉源支支吾吾的，池扬虽然轻狂，但还记着父亲“不准惹大事”的嘱托，也闭着嘴。
　　苏正妃觉得头疼。
　　但一个是并非亲生的太子，一个是护国大将定安侯家唯一的世子，又在陛下跟前，她偏袒哪个都不行。见乾帝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苏正妃便三言两句将此事揭过，又让人赶紧把小孩都带下去。
　　与此同时，容选侍又对着一个小宫女骂，“没有眼力见的东西！咱们在这说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赶紧去请蒙娘娘回来！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了。”
　　苏正妃方想阻止，乾帝就开口，“让她回来罢。”
　　这时已近深夜，月亮高高挂在头上，院中又加了数十盏灯，将一众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明明白白。
　　明承璋被人领着出去，经过苏正妃，他停下来行礼，又一眼看见旁边容选侍眼中灼灼的得意。她看上去仍是明艳娇美的，只灯光照亮了她脸上已有些斑驳的脂粉印，棱棱错错的，混着她说话时面部的变化，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影。
　　她甚至还看了明承璋一眼，笑意不减，“二殿下，你还不走吗？”清铃一样的声音。明承璋不知为何，看她又年轻又苍老，听她的声音又甜美，又阴毒。
　　那边，白昭述正站在墙角等明承璋出来。李全不让他翻墙头了，他只能听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在墙角焦急地走来走去。
　　李全劝他，“有蒙娘娘作证，二殿下会没事的。白公子，夜深了，你先回去等二殿下吧。”
　　白昭述只摇头，“我等承璋。”
　　见到明承璋时，他眼睛咻的一亮，小跑过去。
　　明承璋以为他会安慰自己，不料听他说，“承璋，我刚才跑在路上，把瓶子摔了。”掏出怀中一个已没有那么亮的琉璃瓶。
　　“萤火虫全跑啦，”他说，“我只扑到这几只。”
　　不知为何，明承璋反而觉得舒服了很多，心又慢慢踏实下去。
　　他倦怠地松下眉眼，和白昭述并肩走在夜里。
　　过了一会，他说，“你不用等我的。下次你先走。”
　　白昭述弯着眼睛，“没事，我也有事情做的。”
　　明承璋看他的表情，慢慢的，停下脚步。他觉得必须要在回清永殿前弄清白昭述做了什么，“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白昭述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打开琉璃瓶，晃了几下，几只肥嘟嘟的萤火虫被摇了出来，却晃晃悠悠飞不起来。
　　明承璋定睛一看，白昭述居然用细细的线将它们绑了起来，拴在瓶口。
　　“可以系在床头，那个雕了羽毛的地方，”白昭述说，“承璋，我们一起养虫子呀！”
　　明承璋呼吸一窒，“不行。”
　　“很好养的，李全公公说喂水蜗就好了。”
　　“不可以。”
　　“这是萤火虫诶！我在宫里都没有见过，只有这片洲上才有。”
　　“不要。”
　　“承璋，”白昭述晃他的手，“承璋承璋承璋！”
　　那天夜里，明承璋盯着白昭述将萤火虫放到了他练功那处的一个池子附近，然后答应了白昭述会每天喂它们。
　　日子就在这么一天天的吵闹里度过了。
　　秋天玉池子上结了许多莲藕，宫里有娘娘喜欢吃那个，隔三差五让宫人来采，有几次差点撞上明承璋和白昭述。
　　明承璋会生火，会做饭，他也教给白昭述，但白昭述总觉得自己做的小鱼没有他做的好吃。
　　冬天的时候，明承璋还是每日去草场练武。白昭述隔三差五跟着他去。他缩在毛茸茸的袄子里，小老头似的抱着热茶看明承璋舞剑。有一次撞到乾帝，白昭述想喊，“陛下！”乾帝对他摇摇头，只站在那看了一会明承璋就走了。
　　那一天白昭述跟乾帝下棋，乾帝让他去拿一本书。他高高兴兴地跑回屋，一下在架子上找到了那本书，李全有些惊讶，“白公子长那么高了。”
　　乾帝隔着窗看他，也才注意到白昭述已不是个小团子。白昭述也去看镜中的人影，“还没有特别高，承璋都比我高。”
　　白昭述站在那里时，像一支小竹子，带着礴礴的少年生气。
　　都说女大十八变，但小男孩长大，仿佛也会变得很多。起码明承璋是这样的。他渐渐脱去了幼时两颊的润，下颌偏尖，长眉下乌蒙蒙的眼会在白昭述面前显露出阴郁，而旁人只能看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点笑，乍看是好瞧的，只是有些冷，也不如白昭述的干净纯粹。明承璋爱穿深色，白昭述爱穿青白，他二人站在一处，只像深更半夜顶上了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若不是李全那声感叹，乾帝怕是会一直没发现他已长成了一个少年郎了。他想起来什么，问白昭述，“你这么大了，不会还缠着承璋一起睡吧？”
　　白昭述讪笑，“陛下……”
　　他们都习惯呆在一处了。白昭述一年回不了睢安殿几次，连宫人都跟着到了清永殿。
　　李全替白昭述道，“陛下，小孩子都喜欢热闹的。”
　　乾帝想到了明承璋的年纪，“承璋也不小了，宫里，只他一个皇子没有个嫔妃照顾，也终是不妥。”
　　“你黎娘娘性子宽和，”乾帝又落下一子，“让她照顾承璋吧。”
　　明承璋就这么搬进了黎长妃的甘泉殿。
　　一路都有宫人指引，白昭述跟在明承璋后头，果然在正院中四角看到了四尊金光闪闪的佛像，一喜一悲，一睁眼一垂眸。宫里人经过时都要停下一行礼。
　　黎长妃正跪坐在蒲扇上看书，见明承璋来了，笑吟吟的，“承璋，过来。”
　　她拉拉他身上新换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嘱咐了几句，又说，“陛下要我做你的母妃，就是你我有缘。不过，我想你也不习惯那样称呼我，只像以前一样叫我黎娘娘就好。”
　　明承璋轻轻说，“嗯，黎娘娘。”
　　她又一笑。
　　黎长妃性子是真的宽和，每日除了念佛，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也不会怎么管束明承璋，只在一些事情上提点几句。
　　她的母族黎氏是晋的大族，朝里的娘家人也因明承璋的出现受了封赏。
　　明承璋过得越来越好，书阁里又进了新的太傅，正是黎家人。他常跟着对方学东西，太傅到乾帝跟前回话时，会将明承璋捎带上。一来二去，明承璋也常在乾帝面前露面了。
　　只有一点不太好，黎长妃信佛，只吃素，也不许宫里出现一点荤腥。明承璋又正是长身子的年纪，每日读书练剑消耗也大，经常饿肚子。
　　那一日，白昭述来找明承璋一起吃饭，两个半大少年端着碗，吃光了满满一桌的青菜豆腐，把黎长妃吓了一大跳。她细细问了其中缘故，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靠那点白菜豆腐过活，当下拉着两人去敲了隔壁重瑟殿的门。
　　开门的正是阿史，院中，明幼璟正端着碗吃饭，蒙长妃在屋里看书。
　　黎长妃说，“蒙儿，让这两个孩子来你殿中吃饭罢。”又掐了一下明承璋的脸，怜爱道，“看瘦的。”
　　蒙长妃对这些事情无所谓，“好。”
　　明承璋和白昭述就被黎长妃按到了桌上，听她嘱咐，“以后饭点，就来这。”
　　明承璋对明幼璟点点头，“三弟。”
　　明幼璟端着碗笑，“二哥，叫我幼璟就好。”
　　宫女端上了碗筷。
　　明幼璟小声说，“我上次在黎娘娘那里吃饭，她宫中人做了一桌子的豆腐，我都不知道豆腐原来还可以有十几种花样。”
　　明承璋想起来前日看到的一颗白菜的八九样摆盘，默然不语。
　　白昭述也叹气，“听说常吃素的人能闻到吃肉人身上的气味，我和承璋前几日都不敢吃肉。这日子，太苦了点。”
　　说罢，夹起了一块小鱼，尝了尝，有些惊喜，“幼璟，你们重瑟殿的小鱼真好吃啊！”
　　明幼璟说，“昭述也喜欢吃鱼吗？那以后让人每天都做。”白昭述点头，已沉浸在以后每天都有鱼吃的幸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