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欢》山白山

12、第 12 章 “见过

　　“见过二殿下。”
　　“见过白公子。”
　　几个宫侍伏在地上，得到准许后才再端起东西告退。
　　临阳殿分内外两处，内殿端贵华美，外殿则尽是稀奇花木，两边建有长廊交错，一眼就能看到外头玉池子碧幽幽的水。
　　白昭述第一次来这，只觉得处处都漂亮得不同寻常。他拉着明承璋跑到廊下，见到与宫内不同的开阔山水好景，两个人心里都特别高兴。
　　白昭述说，“听李全讲晚上这里会有萤火虫，承璋，待会我们出来抓萤火虫好不好？”
　　“你小心被太后责罚。”
　　“没事的，”白昭述笑眯眯道，“李公公还告诉我，今夜还有许多外宗的人来庆寿。我已经问过他啦，他说陛下有要事处理的，不会管我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这是公公给我的。我们把萤火虫放进去，拿回去挂在床头。”
　　明承璋摇头，“挂外头去，不许你拿到屋里。”
　　正说着话，那一头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却只是一个开始。空气凝滞一瞬，继而又是接二连三的，瓷器碎落的声音。
　　花木遮掩后，传来小宫女带着哭腔的声音，“这，这怎么有人！”
　　白昭述和明承璋一起走过去，看见几个宫女公公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众人脚下都是一片狼藉。
　　看这情形，应是一众人端着寿宴的宴食从这经过，撞上了这两个小孩，两方人都收不住脚，才弄成了这幅局面。
　　为首的一个宫女，白昭述觉得眼熟，“易巧姐姐？”他常去御膳房，也认识了几个宫女。
　　易巧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是小公子啊。”她慌乱地让众人快收拾地上的东西，有碎瓷割破了几人的手。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事不关己地瞧着。
　　白昭述捡起地上一块已碎掉的，晶莹剔透的软糕，“这个是什么？”
　　“回公子，这是宴上一道点心。”易巧仍跪着，低着头，“是正妃娘娘特意命人做的。今夜有太后宗上的大人来，娘娘说用黄鸳蜜入席，可以宽慰几位大人思乡之情。”
　　她的身子渐渐开始有些抖，忍不住喃喃道，“都毁了，眼下全都毁了……”
　　“你别哭了，”那两人中的一个漫不经心道，“我回去会告诉我父亲这件事的。他自会禀报娘娘，娘娘不会怪你的。”
　　闻言，有人又惊又喜地抬头，忙谢恩，“多谢，多谢这位公子！”
　　易巧并不这么想。黄鸳蜜贵重，苏正妃特意拨了那么多早早准备入宴，想必待会是要拿这道点心做什么文章。
　　他们坏了正妃娘娘的事，纵然错不在几人，事后也是必死无疑。
　　易巧抖着手拾起地上的碎片，脸惨白惨白的。那两人也正要走，这时，明承璋慢慢道，“慢着，你们两个是哪家的？”
　　那两人才转身看过来，其中一个小孩见到白昭述愣了一下，另一个不高兴地说，“我们是定安侯家的，你们又是谁？”
　　“这是宫里的二殿下！”白昭述瞪着他，“见到二殿下，还不行礼！”
　　那两个孩子本是被娇养长大的，定安侯家世荣耀，莫说二殿下，就是小太子，族中世家子也敢杠上几句。但前些日子定安侯府管教不善，致使二殿下被一场大火重伤的风波还未散尽。两个小孩也记得入宫前族人的提点，虽不情不愿，但还是慢吞吞跪下了。
　　明承璋其实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声音淡淡的，“宫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滚回去罢，转告侯爷，让他正正家风。”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小孩，转而对易巧低声说，“太后母族在北，黄鸳蜜自南来，此番正妃娘娘的用意，恐不在于宽慰几位大人思乡。”
　　“这几者之间的关联，”他略一想，“我想，应是在于，静和公主。”
　　“你快让人去摘几朵小一些的莲蓬，今夜宴上凡是太后母族之人，皆用金丝络小盅盛些浅水，将莲蓬开了壳放在水中，用三两莲子装饰。”
　　“若是来得及，再去取些槐花蜜来，在旁的点心入席之前各浇上几处。”
　　“这都是静和公主喜欢的东西。”听着这些话，易巧觉得心里的恐慌渐渐被眼前半大少年的冷静稀释，“你照做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别忘了派人如实禀报。正妃娘娘处事还是端和的，不会再怪罪你。”
　　“多，多谢殿下指点！”
　　易巧陡然觉得又抓到了生机。
　　明承璋拉着还想玩一会的白昭述进殿了。席上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只等着尊位上几位贵人驾临。趁着这个间隙，白昭述凑过去问明承璋，“承璋，你怎么知道静和公主喜欢什么？”
　　明承璋说，“前些日子听你提了黎娘娘那件事，我觉得静和公主的身份非比寻常，就留意打听了一番。”
　　白昭述抿嘴，“我那时和你说的不够刺激离奇吗？你怎么尽留神这些旁支末节了。”
　　“旁支末节吗？”明承璋嘴角慢慢擒起一点笑，撩起眼皮瞥一眼白昭述，“这点旁支末节，却能救五六人的性命。”
　　白昭述还想问，这时听见李全拉长的传令声。乾帝与正妃和几位长妃渐次入座。
　　过了一会，太后也在众人簇拥下驾临。
　　宴上小孩子这边的席位离得远，白昭述眯着眼睛瞧了半晌，只知道太后娘娘是个庄肃的人。他东张西望间，太后身边的近侍，一位已上了年纪的姑姑往这边看过来，“谁是白昭述？”
　　白昭述忙起身走到正中央，对上所有人的目光，仓皇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白昭述，见过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他维持着伏身的动作许久，才听见上头太后娘娘平缓的声音，“看着是个机灵的孩子，难怪陛下那么喜欢。”
　　白昭述心想隔那么远，他偷偷撑着手省力都看不清，哪还能看出他机不机灵。
　　太后又道，“你父亲，近日又剿匪大胜，立了大功。你在宫里陪着陛下，也算尽心尽力。你们白家人，都是很好的。”
　　“这些都是为臣的份内事，”白昭述脆生生答，“昭述多谢太后娘娘称赞。”
　　太后因他不卑不亢的模样一笑，“起来罢。”又赏了他些东西，没有多问什么，就让他回去了。明承璋教了白昭述许多应答，没想到最后只用上了这两句。
　　李全说得对，今夜的寿宴乃是太后和几位大人的主场。明承璋他们坐的这一片，几乎没怎么被上头关注。看了一会歌舞，有几位世家子坐不住，嚷着要出去透气，苏正妃也嘱人带了小孩子去另一处玩。待白昭述回头时，发现后头已没坐几个人，就拉了拉明承璋的袖子，低声说，“那我们去抓萤火虫。”
　　他们走到长廊附近，花团锦簇的那一片，在细细长长的草叶中屏息蹲着，果真看到点点荧光在地上树上飞来窜去。
　　白昭述手一扑，一下抓到一只。萤火虫在他手心里挣扎着，白昭述慌忙把它放到琉璃瓶中，递到明承璋眼前，“好亮呀。”
　　“像星星。”
　　明承璋有些嫌弃地让他摊开手，看他干干净净的手心，“你怎么让虫子在你手上爬？”
　　“你挖地龙喂鱼时可不是这个模样！”
　　明承璋也回想起那虫子在自己手上扭来扭去的感觉，赶紧摇头甩去那段回忆，“我拿瓶子，你来捉。”一下就定了两人的分工。
　　白昭述追着萤火虫跑，忽然听到前头有人讲话。他蹲在树后面探头看，见月夜下，是蒙娘娘正和一个宫女在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好好看蒙娘娘的样子，只觉得她模样姿态都是好瞧的，但面上总带着厚厚的脂粉。与蒙娘娘几次照面，她虽也会说一些话，但似乎总不爱看人，像是避着什么，又像是性格古怪。
　　明承璋问他，“怎么了？”
　　他只专注地看着亭子里，双手扶着围栏，仰头看月亮的蒙娘娘。
　　风传来了那头的三言两语，低低哑哑的，“……我只知道她叫梨落……”
　　梨落？她们在说姑姑吗？
　　蒙娘娘认得姑姑？白昭述觉得古怪。他听说蒙娘娘是太后族里的人，蒙氏一族常年居北，怎么会认识一直呆在青州的姑姑呢？
　　“阿嚏！”白昭述慌忙捂住嘴。
　　但那头的人已看了过来。明承璋奇怪地望着白昭述，不知道他为什么缩在树后头一副不想露面的样子，就自己走出去行礼，“承璋见过蒙娘娘。”
　　“你在这做什么？”她问。
　　明承璋说，“宴上无聊，我就出来捉萤火虫。一路……到了这处。”他举起怀中荧光点点的琉璃瓶。
　　蒙娘娘似乎也不太在意，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先回去了。
　　借着花树相掩，白昭述跟在明承璋后头。他们已抓了许多萤火虫，也差不多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明承璋和白昭述才到殿门外，就见到一脸着急的李全。
　　李全对明承璋道，“二殿下，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白昭述看他严肃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
　　“出什么事情了？”明承璋看上去倒是一派平静。
　　李全模糊地说，“陛下找你们呢。”就带着明承璋去了临阳殿后头的小院里。白昭述想跟着他进去，但李全拦住他，别有深意道，“白公子，陛下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明承璋方进去，看到跪了小半个院子的人。苏正妃身后是几个来看热闹的娘娘，正聚在一起说什么。
　　连明厉源和宴上几个世家子都聚在一起，面上都有些惊惶。
　　“承璋来了。”乾帝道，“那幼璟呢。”
　　“陛下，三殿下病了，正在宫里休养呢。”李全小声提醒他。
　　乾帝点点头，指了指明承璋身后，“说罢，你们谁干的。”
　　明承璋回头，看到一扇屏风被移开，露出后头已断在地上的一株珊瑚。那珊瑚本是今夜几位大人送给太后的寿礼之一，因其颜色殊丽还得到了太后一句赞赏。如今却从木台上跌下，断成了几截。
　　明承璋阴阴的目光对上了明厉源的，对方对他挑衅一笑，他心中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宫侍是不敢随意进放了寿礼的小院的。
　　宴上离席的只有几个吵吵嚷嚷的小孩。
　　明承璋听着他们互相抱团作证，一句一句地撇清关系。最后，被剩下来的只有他。
　　他佯装平静道，“父王，我去前头捉萤火虫了。”
　　乾帝不知信还是没信，一位娘娘不满地说，“承璋，不要撒谎。”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就要承认。你年纪小，太后娘娘宽厚，又不会责怪于你。”
　　“是啊，”于长妃也说，“眼下叫你们来，只是想问清楚事情而已。别怕。”
　　明承璋只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我干的。”抬眼便是众人的注视。那些目光恍若成了实质，看热闹的，怀疑的，质问的，嘲讽的，通通像刮着脸面的刺刀。明承璋只能低声一次又一次说，“不是我，我没有。”
　　他倔强的，孤零零的背影落在了爬上墙偷看的白昭述眼里。
　　白昭述一下跳下来，往外头跑，李全在后头焦急道，“白公子，跑慢些，小心伤到！”
　　他穿过一群端着东西的宫侍，不管不顾地跑到宴上，四处张望一番，又往殿外冲，只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
　　他果然在洲上堵住了蒙长妃，她正要上船回宫。
　　白昭述一下跑到她脚边，跪下来，“蒙娘娘！”船上摇晃的灯笼一下照亮他满头是汗的脸。
　　蒙长妃被这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小孩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出乎意料的是，她打量了白昭述许久，居然古怪地问，“这是宫里的四殿下？”
　　“娘娘，这是白公子。宫里没有四殿下。”蒙长妃身后的宫女赶紧道。
　　“哦，原来是小白。”
　　蒙长妃仿佛才想起来有他这么个人，又第一次那么近地认真看了他几眼，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这吃穿用度，行头做派，哪里像是什么寻常小公子。乍一瞧，倒是像陛下在外头的私生子呢。”
　　“娘娘慎言！”
　　“行，不说便是了。”她又低头看跪着的白昭述，“你找我，又是什么事？”
　　白昭述求她，“娘娘，陛下他们在找，摔了珊瑚的人。于娘娘他们认定是承璋做的，可是承璋分明没有！他一直呆在前头的园子里，还遇到您了，根本来不及去后头摔那珊瑚的！娘娘，你帮帮承璋吧！”
　　“这事，我刚才也隐约听说了几句。”她说，“就是嫌他们吵，我才准备回去的。”
　　“娘娘，承璋他……”
　　蒙长妃慢慢松开白昭述拽着他的手，凑近了，白昭述才看清她平静模样下的冷漠，“我要走了。”
　　“蒙娘娘！”
　　被他缠得没办法了，蒙长妃又蹙着眉道，“你赖着我做什么，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她看上去真的好冷漠，事不关己，连多听一句都嫌费神。那一夜一遍遍帮明承璋上药的好像不是她。是不是这次没有明幼璟的求情，所以她才会不愿意出手？
　　蒙长妃对身后的宫女低声嘱咐了几句，她走上前来拉住白昭述。白昭述眼睁睁看着蒙长妃上了那艘小船，心里越来越难过。
　　却听那宫女在他耳边轻轻说，“走吧，小公子，我陪你去。”
　　“公子叫我阿史就好了，还有什么事情只管嘱咐我。”
　　白昭述领他往回走，急急的，“阿史姐姐，请你作证，承璋那时候就在前头的园子里……”
　　阿史听他断断续续讲着，一直在点头回应，“嗯，好，我看到的，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