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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波不断 ...

  •   谢夫人依旧是那般端庄持重,面带得体微笑。
      而她身侧的少女,便是今日真正的焦点——扶月。
      她穿着一身浅樱粉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双环髻,簪着嵌珍珠的华盛,颈间悬着赤金璎珞项圈,装扮得极其精心,符合一个世家贵女初次正式亮相应有的隆重。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身过于华贵的衣饰,或许是因为周遭过于聚焦的视线,她显得有些拘谨。
      步履虽努力维持平稳,但细微处仍能看出一丝刻意;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谢夫人引着她,先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和阁内长辈见了礼。
      扶月的动作略显僵硬,行礼的幅度和姿态,虽看得出是经过严格教导的,却少了几分世家女子自幼熏陶出的浑然天成与从容。
      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扶月见过各位老夫人,夫人。”
      几位老夫人自是笑着夸赞“好标致的姑娘”、“谢家好福气”,言辞慈和,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数遍。
      “这孩子长的真像你们夫妻。”
      谢夫人笑了笑:“过誉了,过誉了。”
      见礼完毕,沈氏便笑着对众人道:“今日以诗会友,不拘虚礼。我这女儿初次参加这等雅集,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各位才子佳人多多包涵,也请诸位不吝赐教。”
      说罢,便引着扶月到预留的主家席位旁坐下。
      诗会这才算正式进入主题。
      早有准备的公子小姐们率先提议,以园中“海棠”或“春水”为题,限韵作诗。
      公子们纷纷响应,或凝神构思,或提笔挥毫。贵女们有的也参与唱和,有的则只是含笑旁观,或是低声品评。
      就如同击鼓传花一般,传到迟莫知这里的时候,气氛又诡异的寂静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的盯着她,不知道是在等着看戏,还是准备嘲笑。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迟莫知除了一张艳美无双的脸之外,琴棋书画几乎是样样不精通,除了伶牙利嘴惹人厌烦,可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本事了。这诗会平日里也没有见她愿意来参加过,当然,他们本身也不会邀请这种人来捣乱。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迟莫知若是没有作出诗来,那可就真坐实了外面的名声,这场诗会散去之后,不少人更加明目张胆的嘲笑。
      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迟莫知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明暗交织的视线,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停留了一瞬。众人屏息,等着那张据说只会刻薄讥诮的唇,吐出狼狈或可笑的词句。
      空气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丝弦。
      她刚启唇,一个纤细的身影便从人群里倏然站起,带着几分慌急,截断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我来接吧。”扶月的脸颊微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
      她垂下眼,避开四周的目光,念了四句平仄工整、意境寻常的诗。
      像是照着最稳妥的范本临摹出来,挑不出错,也绝无惊喜。
      诗会主持的贵女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接过,顺势将话题引向别处。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随即弥散开一种更微妙的失望——戏没看成,反而被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搅了局。投向扶月的目光,瞬间复杂了不少。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掩盖了方才的尴尬,也淹没了迟莫知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重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谢家这位小姐……倒是好心肠。”一位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用团扇半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只是这诗,也未免太‘稳妥’了些。”
      “岂止是稳妥,”旁边蓝衣公子摇着折扇,嗤笑,“怕是临时抱佛脚,背了不下十首应对这种场面的‘万金油’吧?可见底气不足。”
      “你们说她到底是从哪儿找回来的?我瞧着那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有斟茶时那过分小心的手势……”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猎奇般的兴奋,“像不像永宁侯府寿宴上,那个打碎了琉璃盏、吓得当场跪下的侍女?我记得那丫鬟眉眼就有几分秀气。”
      “我倒觉得不像,更像是礼部尚书府上的侍女。”
      “我看着倒像是郡主那个笨手笨脚的侍女。”
      “你这么一说……”周围几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比起粗鄙农女,一个曾服侍过人的、上不得台面的“侍女”,显然更能刺激这些贵族子弟的神经——高贵血统与卑贱过往的混杂,带着一种禁忌的、可供品咂的落差。
      扶月似乎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刺探,头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坐在一群光鲜亮丽、谈吐自若的贵女中间,像一株误入牡丹丛的怯生生的小草。
      迟莫知将一切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化开,清冽提神。
      诗会后半程,众人表面上吟风弄月,话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扶月。
      有人“好心”问她平日读些什么书,可喜欢京都的糕点;有人则“无意”谈起某家曾走失又寻回的公子,如今是如何不适应高门规矩,闹出不少笑话。每一句关怀或闲谈,都藏着细细的钩子,试图从扶月的反应里,捞出更多关于她过去的蛛丝马迹。
      扶月应对得愈发局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答也多是简短的“是”、“不是”、“还好”,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汗珠。
      她越是这样,那些目光中的探究与隐约的鄙夷便越发明朗。
      终于,诗会接近尾声。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准备离去。扶月明显松了口气,匆匆起身,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起身时袖摆带倒了手边一只半满的茶盏。
      “哎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浅褐色的茶汤顿时洇湿了昂贵的绒毯,瓷片四溅。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
      扶月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下意识地就要蹲下身去用手拾捡碎片——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训练有素的、属于奴仆的应急动作。
      惊呼和低语响起。
      刹那间,无数的目光犹如刀剑一般,狠狠的刺向她,搞砸了!
      她搞砸了!
      不仅是谢家夫妇对她的厚望和期待,更是小姐对她的嘱托,只要在这里亮相成功,平平安安的度过,往后……她就能为小姐做出更多的事了。
      可是如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锋利瓷片的刹那,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是迟莫知。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扶月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碎瓷扎手,让下人收拾便是。”
      迟莫知不再看她,转向闻声而来的侍女,语气寻常地吩咐:“收拾一下,仔细别留碎渣。”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意外将如那小插曲般被带过时,迟莫知却并未离开。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向方才议论最起劲的那一圈人——鹅黄襦裙的少女、摇折扇的蓝衣公子,以及那几个交换着兴奋眼神的男女。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明媚的笑意,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声音清凌凌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细碎声响:
      “赵小姐的扇子摇得不错,掩口窃语时,颇得市井精髓。”她先看向那鹅黄少女,对方脸色一僵。
      折扇随即转向蓝衣公子:“王公子品评诗词的‘见地’,也总能让‘万金油’都显得脱俗。只是不知,公子自己的诗作,今日可曾拿出来‘油腻’一下满座高朋?”
      蓝衣公子手中折扇“啪”地一停,面色涨红。
      最后,她的视线扫过那几个眼神乱飞的人,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轻缓:“还有几位,眼力当真‘卓绝’。不去钦天监观星辨气,不去古玩行辨玉识珍,倒在这脂粉堆里,钻研起了谁的手势像丫鬟,谁的眼神似仆役……”
      她略一停顿,满厅死寂,只听得她清晰而缓慢地问:
      “——是诸位家中府邸太过狭窄,只能容得下这些‘眼力’?还是平日宴饮太过无趣,非得嚼些陈年旧仆的传闻方能佐酒?”
      字字句句,如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那几人的面皮里。他们面红耳赤,张口欲辩,却被迟莫知那平静又锋利的目光钉在原地,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扶月已经完全呆住,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十分宽阔,甚至有些纤细,此刻却仿佛一道屏障,隔开了所有恶意的窥探与揣度。
      迟莫知说完,并不理会那几人的窘态,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看不见的尘埃。
      语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嘲讽从未发生。
      花厅内,落针可闻。方才还弥漫的窃语与揣测,此刻被一种难堪的寂静彻底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迟莫知身上,复杂难言——惊愕、忌惮、恼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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