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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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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算有些热闹的花厅,此刻落针可闻。这份突兀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与周遭庭院里尚未散尽的谈笑风生格格不入,引得不少已离席或在廊下赏景的宾客纷纷侧目,好奇地望向那洞开的雕花门扉。
门外的日光斜斜切入,在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恰好映出空气中悬浮未落的微尘。
就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入了那方光晕。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看似寻常,却在走动间流转着内敛的暗纹光泽。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意信步至此,并未刻意放缓或加重,却偏偏没有惊动厅内任何一个沉浸于难堪沉默中的人。
直到他完全走入厅内,立于那片寂静的中心,不少人才恍然惊觉——太子何时来的?
他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温润,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掠过那几个面红耳赤、尚未从迟莫知言语中回过神的男女,掠过依旧僵立、背脊却已挺直的扶月,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在了端坐席间、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的迟莫知身上。
他的到来,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却又奇异地没有立刻打破这片沉寂,反而让空气里的紧绷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尴尬与对峙,掺入了一丝更复杂的、关乎权位与仪态的审慎。
“孤方才在那边,听闻此处颇有珠玉之论,” 萧煜开口,声音清润平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怎么,诸位……是诗兴已尽,还是另有高见未发?”
他问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被先前的“热闹”吸引。可这话听在方才被迟莫知点名的几人耳中,却无异于又一道惊雷——太子听到了多少?那句“珠玉之论”,是指迟莫知最后那句“辨玉识珍”,还是意有所指?
鹅黄襦裙的赵小姐脸色更白,手里的团扇几乎捏不住。
蓝衣王公子忙不迭地收起折扇,躬身行礼,额角见汗:“殿、殿下……臣等……方才只是……只是闲谈……”
“闲谈?” 大子微微扬眉,目光掠过地上已被侍女迅速清理干净、只余淡淡水渍的那块绒毯,“孤看着,倒不像只是闲谈。”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扶月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温和,“这位便是谢家新寻回的千金?方才可是受惊了?”
扶月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还有些不稳,却竭力保持着清晰:“回太子殿下,臣女无恙。是……是臣女不慎,打翻了茶盏。”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多亏迟小姐提醒,未曾受伤。”
萧煜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转向迟莫知,似乎刚刚注意到她:“迟小姐也在。” 他的称呼客气而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方才似有惊扰,迟小姐无碍便好。”
迟莫知此刻已放下茶盏,起身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脸上亦是恰到好处的平静:“臣女无事,谢殿下关切。”
她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眸中神色尽数掩去。
萧煜“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一下这场小小意外的余波。
他复又看向众人,唇角依然挂着那丝温润的浅笑,可眼神却淡了许多:“诗会雅集,本是赏心乐事,可若是太过,那可就不好了。诸位既已尽兴,便散了吧。”
这便是送客,也是为这场风波定下调子——到此为止。
众人如蒙大赦,又纷纷行礼,心思各异地陆续退出花厅。
那几个被迟莫知狠狠削了面子的,更是头也不敢抬,匆匆离去。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太子萧煜、迟莫知、扶月,以及几名眼观鼻鼻观心的侍从。
扶月有些无措,不知该走该留。
迟莫知却已重新坐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甚至又给自己斟了半盏温茶。
萧煜并未立刻离开。
他踱步到窗边,看向庭院中逐渐散去的宾客背影,背对着两人,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清晰入耳:“迟小姐今日,锋芒过盛了。”
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陈述。
迟莫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那道挺拔的背影,语气同样平静无波:“臣女愚钝,只是见不得有人将嚼舌根当作风雅。殿下觉得不妥?”
萧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那温润的伪装似乎褪去些许,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探究:“妥与不妥,不在孤,而在人心。只是……”
他顿了顿,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忐忑的扶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迟小姐不怕引火烧身,也需当心……殃及池鱼。”
迟莫知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她迎上太子的目光,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殿下说的是,人心莫测……不过,若是连眼前几缕穿堂风都畏怯,又何必立于这人前?”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某种难以折弯的韧劲,“至于池鱼……既是同在此池中,风雨来时,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萧煜眸色微深,看了她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但愿迟小姐,始终能如今日这般……泰然处之。”
他不再停留,对扶月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之中。
花厅内,再次只剩下迟莫知与扶月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茶香、紧张与权力余韵的复杂气息。
扶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迟莫知已重新望向窗外,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勾勒着她精致却疏冷的轮廓,仿佛刚才那番与太子的机锋相对,只是旁人的错觉。
扶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掌心微微汗湿。她看着那个身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混杂着感激、羞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依赖。
终于,她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声音微颤,却清晰地喊了一句:“姑娘——”
窗边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迟莫知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庭院的葱茏移向厅内局促的少女。
脸上的沉静冰雪般悄然消融,她竟对扶月露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京都贵女们惯常挂在脸上的、分寸得体的微笑,也不是传闻中迟莫知惯有的讥诮或冷嘲。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刚化开的一层薄冰,被暖阳一照,折射出温和的粼光;眉眼舒展开,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雨过天晴般的清澈与宁静。
若是让方才离去的任何一人看见,恐怕都要惊疑不定,怀疑眼前之人是否真是那位声名狼藉的迟家小姐。
扶月看得怔住了,心口那股淤堵的沮丧莫名被这笑容冲开了一道缝隙。
“姑娘,今日之事……” 扶月的声音低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像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小动物。她一步一步挪上前,步履间带着明显的懊恼和自我厌弃。
“我……我又搞砸了。明明是想帮姑娘解围,不想让他们看笑话,结果……结果我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诗背得干巴巴,被人暗中指点;被人试探,回话也笨拙;最后还差点……差点当众出丑。”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几乎要看不见脸,“礼仪嬷嬷教的东西,我好像总是记不住,一紧张就全忘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迟莫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她伸出手,并未如寻常安慰般去拍扶月的肩膀,而是将手心轻轻落在了扶月的发顶。
扶月浑身一僵,所有未出口的沮丧话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温热和奇异安抚力量的触碰打断。
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自我否定、懊悔的线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
霎时间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头顶那清晰、温和、略带压力的触感,顺着发丝,一点点沉入心间,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几乎想要落泪的安稳。
然后,她听到迟莫知的声音,平和得不带一丝敷衍或怜悯:
“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
扶月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惊愕和难以置信而瞪圆了,里面霎时迸发出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光彩,像阴霾天空里挣扎出云层的第一颗星。可那光彩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沮丧覆盖。
迟莫知轻抚扶月发顶,问:“明知会出丑还替我解围,这是笨还是勇?面对恶意虽怕却未失态,这是无用还是韧?闯祸先想收拾而非推脱,这是失礼还是担责?”
扶月怔住。
“礼仪诗书都可后天习得,”迟莫知望入她含泪的眼,“但你骨子里的义、韧、责,那才是真金。”
“京都惯爱拿模子套人,”迟莫知饮尽冷茶,眼神清亮如刃,“不合模便是错。可谁定的天理?”她语气转沉,“记住今日怯与勇。不必急着做‘谢家小姐’,先站稳‘扶月’自己。待你立住了——”
她微微一笑,如破云之光:
“那些金玉花瓶,未必敲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