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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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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的事,终究成了一场查无实据的糊涂账。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一边是执拗的成爷,力陈自己纯为探寻祥瑞以奉君父,流言纯属构陷,并呈上账目以证清白;另一边,是神色沉稳的太子,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只论国法规矩,言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亦当存疑,以儆效尤”,并未直接指摘对方,却将“不清不楚”的印象牢牢钉在了众人心里。
两边人马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支持成王的臣子痛心疾首,言及天家骨肉相疑乃国之大不幸;拥护太子的朝臣则义正辞严,强调纲纪法度面前无分亲疏。
吵到激烈处,双方都有些面红耳赤,失了往日仪态。
御座之上,年迈的帝王始终沉默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带着几分浑浊,目光在两个正当盛年、各有拥趸的儿子身上缓缓打量、流转。
殿内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纱,他看到的,是蓬勃的野心,是暗涌的角力,是那张至尊宝座投射下的、连骨肉亲情也无法消弭的长长阴影。
最终,老皇帝疲惫地抬了抬手,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好了。”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纷扰多日,闹得朝野不宁。成王……”他看向下方脸色紧绷的成王,“你行事不够周密,招惹非议,但既查无确凿贪墨实证,朕便还你清白。
只是……驭下不严,府中之人行事张扬,总归有错,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五日,静静心吧。”
成王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清白是还了,可“行事不够周密”、“招惹非议”、“驭下不严”这几句评语,却像几根软钉子,扎进了父皇心里。
闭门思过,暂时将他隔绝于朝堂之外。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太子,语气平淡无波:“太子所奏,亦是为国事着想,秉公而言,并无不妥。”
轻描淡写一句,便揭了过去,既未褒奖,也未指摘。
然而,这看似不偏不倚的处置,却在最后添了意味深长的一笔:“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无风不起浪,京中也是时候开始肃清一番。皇后娘家那个的侄子,办事毛躁,做事粗心惹出这许多风波。着降级一等,调离京城,外放历练去吧。”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心中凛然。
皇后侄子……这分明是敲打了太子背后的后宫势力,却偏偏找了个无关痛痒的“口风不严”的由头小惩一番,给皇后留了面子,却又实实在在地剪除了一分羽翼。
似乎谁也没能捞得着好。
退朝后,成王脚步沉重地走回王府。
五日闭门,看似不长,却足以发生很多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阳光刺眼,那至尊之处的阴影,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重,也更加遥远了。
东宫里,太子正在书房临帖,笔走龙蛇,气定神闲。
心腹低声禀报着朝堂众人的反应,尤其是几位中立老臣眼中对太子隐隐加深的赞许。
太子听完,并未多言,只将笔搁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
经此一事,也算试探了一番,父皇最后的处置,看似平衡,实则微妙。
他保全了皇家颜面,却也默许甚至推动了一次无形的洗牌。
迟莫知将手中的诗会帖子轻轻搁在案几上,听着心腹低声禀报朝堂上那场风波的始末与结果。她神色未动,只那修剪得极好的指甲,在光滑的木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人停一停也不错,迟莫知不打算去管,只是让成王找的姚氏族人,光阴似箭,早就已经散落在边缘各地,一时还真难找。
成王……站得有些靠前了。
锋芒过露,易折;动静太大,易显。
这次是流言攻讦,下次若再出什么纰漏,顺着藤蔓摸过来,迟早会触及她这片隐藏的叶子。
如今人被罚闭门思过也好,是时候让那绷紧的弦松一松,也让某些视线,暂时移开片刻。
她并不打算插手干预,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眼下,她更关心另一条线——成王寻找姚氏族人的进展。
“姚氏……”迟莫知指尖划过一份誊抄的简陋舆图,上面零星标注着几个偏远州县的名字。“百年望族,一朝星散,果真如泥牛入海。”
光阴似箭,人事全非,当年显赫的姚氏族人,如今要么泯然众人,要么隐姓埋名,散落在最不起眼的边缘角落,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最新递来的消息称,西南方向似乎有点眉目——有个曾与姚家有些渊源的老人,可能知晓当年姚氏家主失踪前后的一些秘辛。
成王府的人已经秘密前往探查,只是西南路远山遥,民情复杂,这一去一来,加上核实查证,恐怕真要等上好些时日了。
迟莫知按捺下心中一丝微澜,耐心是她最不缺的东西。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另一份制作精良、香气隐隐的帖子——谢家送来的诗会请柬。
谢家倒是会挑时候。
眼看着佛像风波尘埃落定,朝堂上那短暂的剑拔弩张归于一种微妙的平静,谢家便立刻顺着这“平静”的东风,将帖子送到了各府邸。
名义上是诗会雅集,以文会友,可京城里谁人不知,这分明是要将那位新寻回来的姑娘正式推到人前了。
这本该是扶月被认回谢家后,旋即举办的仪典。
偏偏当时时机不对,先是天灾,紧接着又赶上朝中风波,实在不宜大肆张扬。
再者,扶月礼仪规矩终究欠缺,需要时间教导打磨。
于是这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如今,谢启云伤势有所好转,又恰逢风波平息后的“好日子”,这场迟来的“亮相宴”,便顺理成章地操办起来。
“谢家的诗会……”迟莫知低声自语,将帖子收入袖中。
她原本筛选的几个诗会里,并没有必去不可的,但这场,倒值得一看。
她琉璃般的眼睛一转,到桌子前写下封信,打算再添一个人进去。
于是沈辛好端端的坐在宅中,那请帖就送到手上了,原本并不打算去,都已经找好说辞和管事说,可是思绪千转,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庭院中春花渐次开放,一派融融景象。
只是不知,谢家这场春日诗会,是真如表面那般风和日丽,还是会在暗处,搅动起另一番波澜。
时值仲春,园中蕙兰吐幽,垂丝海棠如云似雾,引来的活水蜿蜒成渠,潺潺流过嶙峋假山,一派精心雕琢又不失雅趣的自然风光。
帖子上的时辰是巳时三刻,但刚过巳时,各色装饰着家徽的马车便已陆续抵达谢府侧门。锦衣华服的公子、裙裾飘飘的贵女,在仆役婢女的簇拥下,沿着洒扫洁净的卵石小径,迤逦入园。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女子香粉以及草木花卉混合的馥郁气息,低语浅笑之声,环佩叮当之音,交织成一片属于世家的、矜持而繁华的背景音。
诗会的核心设在临水的“沁芳阁”。
阁外水榭延展,设了数张紫檀长案,案上备着上好的宣纸、各式毛笔、犀角镇纸,并有一旁小几摆放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与清茗。
另有乐伎在稍远的竹帘后,拨弄着古筝,琴音淙淙,既不喧宾夺主,又恰到好处地营造着风雅氛围。
主角尚未登场,阁内水榭已是济济一堂。
公子们多聚在一处,或赏评壁上临时悬挂的前人字画,或就某个诗题预先切磋,言辞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
贵女们则三三两两,凭栏观鱼,对花细语,偶尔瞥向男子那边,目光流转,又迅速收回,只留下颊边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迟莫知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长裙,外罩月白暗纹纱衣,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青玉簪,通身素净,在这姹紫嫣红中反而格外显出一分清冷脱俗。
踏进去的时候,人群之中一片死寂,两相对视皆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
迟莫知没有相熟的人,其他的人可是听够了她的事迹,加上先前太傅府上的赏花宴,几乎没有人上前来搭话,有意无意的排挤。
迟莫知也乐得清闲,便独自拣了水榭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安国公府的小姐正与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阁内主位方向;看到了几位平日与成王府走得近的年轻官员,今日神色似乎格外谨慎,交谈也压低了些声音;也看到了太子一系某位翰林院编修,正与人侃侃而谈,气定神闲。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符合一场高规格世家诗会的格调。但迟莫知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不少人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全在诗词风月上,彼此交换的眼神中,藏着对即将出场之人的好奇,以及对谢家此举背后深意的揣测。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只听一阵环佩轻响,伴着细微的脚步声,谢家主母沈氏携着一位少女,在几位嬷嬷婢女的陪同下,自连通内院的花廊款步而来。
刹那间,阁内水榭的嘈杂似乎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