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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试探 ...

  •   沈辛在屋子里梳理一番,迟莫知带着人去正厅等候。
      迟莫知抬眼时,身后响起极轻的抽气声。管事垂下了眼皮,侍女手中的黄杨木托盘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盏盖与杯沿磕出细微的脆响。
      沈辛就站在那片明暗交界处。
      月白直裰倒是浆洗得挺括,领缘的青色滚边也妥帖,可往上看——那头墨发只松松拢作一束,一根再寻常不过的青缎带子系着尾端,碎发从额角、耳后恣意散出几缕,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没有巾,没有冠,甚至没有一根最普通的木簪。
      满室寂静里,迟莫知的目光像柄薄刃,从沈辛的额发刮到襟口,再落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见过很多寒门士子:粗布衣衫也要熨得不见褶痕,旧巾破冠必用皂角洗得发白,那是困顿中绷着的一根弦,是“礼”字烙进骨血后的本能。可眼前这人……
      一副懒散的姿态,可是表情却是那么的平静和理所当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也没有丝毫的羞愧。
      “沈公子。”迟莫知开口,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这些日子在这里歇得可好?”
      “自然是好的。”沈辛应得认真,得到迟莫知的点头之后,走向左侧客椅坐下,动作间,那束发带尾梢扫过肩头,滑进椅背的牡丹缠枝浮雕缝隙里。
      他就这么靠着,袖口堆叠在扶手上,露出半截清瘦腕骨。
      侍女上前奉茶时手抖得厉害。建窑乌金盏里的茶汤漾开细纹,沈辛却已抬手接过,指尖稳稳托住盏底。
      迟莫知终于落座。圈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紧绷的东西被压出了裂痕。“沈公子这装束,倒是……”她顿了顿,选了个不错的词,“疏朗。”
      窗外有雀鸟掠过檐角,啁啾声刺破厅内的凝滞。沈辛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桌面叩出清响。
      “晨起时发冠的玉笄断了。”他下意识想摸后面的头发,硬生生止住了,有些不好意思说。
      “原是如此。”迟莫知忽地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倒是我来得唐突了,不过也算巧妙,公子有什么缺的,可千万不要客气,尽管使唤管事去买,毕竟救命之恩买这些身外之物,完全不在话下。”
      沈辛笑了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迟莫知又说:“听完公子特别喜爱看一些杂书,可是将来想游历天下?”
      “只是兴趣所致。”
      “好一个兴趣所致,公子实乃性情中人。”迟莫知道,“不瞒公子所说,我就爱看些闲书杂书,对那些大道理呀,那是一窍不通,一点也不想听,只是苦于无人倾诉,并只能憋在心里,含在口中。”
      “既是同好,倒不怕贻笑大方了。”沈辛放下茶盏时,唇边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我偏好山川图志、风物笔记一类。
      譬如前些日子翻到一本《南岭异草辑略》,里头记着种‘月见藤’,说是只在子夜花开,片刻即凋,汁液却可作靛青染料,色泽经年不褪。”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画,“可惜所述简略,未见绘图,终是遗憾。”
      迟莫知点点头,也是一副惋惜之态:“正是如此,其实从前还能见到的,据说是在前朝的陈王手中,这位陈王十分的出名,喜好收集各种杂书,可惜……后来那些书烧的烧毁的毁,没有踪迹的大半了,恐怕也是见不到。”
      沈辛下意识点点头附和:“确实是可惜——”
      迟莫知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奇特的情绪,看着沈辛就像在看一只兔子一样,看着他掉入精心设计陷阱里。
      然而,这只兔子的嗅觉十分敏锐,停了下来,在陷阱旁边徘徊。
      “不过……”沈辛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姑娘,你怕是记错了。喜欢杂书的并不是陈王,而是瑞王,瑞王嗜书如命,可惜后来做了错事自焚,而陈王最厌恶的就是读书,他喜欢上战杀敌,可惜性情太过急躁,战死沙场。”
      沈辛的声音温和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掌故。他甚至还略略侧身,望向庭院那株罗汉松,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某本泛黄书卷里的字句。
      迟莫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弯起的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可那双眼中,先前那点被识破雅趣的欣然,瞬间凝结成冰面下暗涌的寒意。她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白瓷胎薄,几乎能看见底下透出的、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
      “啊,瞧我这记性。”她声音轻软,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仿佛真的只是无心之失,“果然还是沈公子博闻强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寂静。侍女端着新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了。
      沈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迟莫知。
      他脸上还是那种干净甚至略带点书卷气的笑容,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纠正,真的只是在帮她回忆。
      “其实也是偶然读到。”沈辛语气轻松地岔开,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记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倒还行,正经学问却总是一团浆糊。”
      “前几日翻《营造法式》,那些斗拱铺作的尺寸看得我头疼,最后还是扔开,去临摹园子里的山石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无害的散漫,“让迟姑娘见笑了。”
      他将话题从波谲云诡的皇室秘闻,再次拉回安全又具体的“杂学”与“兴趣”。
      甚至巧妙地将自己“不擅正经学问”的弱点,转化为一种看似坦诚的掩护。
      迟莫知眼底的冰层微微晃动。她看着沈辛那副坦然自若、甚至有点惫懒的样子,第一次生出些许不确定。
      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深藏不露?
      她慢慢松开捏着茶盏的手指,任由温暖的瓷壁贴回掌心。
      笑容终于浸染到眼底,虽然那温度依旧没有多少:“公子过谦了。这世间学问,本就不止经史子集一条路。能于杂学中得其趣味,亦是通透。”她抬手,亲自为沈辛续上半盏新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这茶是今春的蒙顶石花,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茶香袅袅。
      陷阱的边缘,已被悄然绕开。
      但沈辛知道,这片看似风雅的庭院里,看不见的试探,远未结束。
      所幸迟莫知并没有打算久待,她就想逗弄一只宠物一样,想起的时候就过来玩耍,自信宠物逃脱不了自己的掌心。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迟莫知此刻的心跳,平稳之下压着一丝未尽的兴味。
      车厢内熏香淡雅,她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片云锦暗纹。
      “去打听一番这位沈辛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必大张旗鼓。但起码也要知道点身份……尤其是,”她顿了顿,睁开眼,眸色清冷,“尤其是他对外所言的身世来历,是否真如他所呈文牒上那般清楚。”
      “是。”侍女排坐在侧,低声应下。
      马车驶入丞相府侧门,穿过层层院落。迟莫知下车时,脸上那点因“游戏”而起的浅淡愉悦尚未完全散去,却在踏入谢氏院门的刹那,凝固、剥落。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粉云叠叠。石桌旁,除了母亲谢氏,还坐着一个人——迟思昭。
      迟莫知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那点暖意彻底冷了下去。
      方才在别院与沈辛言语周旋的松弛感,被一种熟悉的、带着刺的紧绷取代。
      迟思昭已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讨好的笑容,嘴唇微张,似乎下一刻就要唤出那声亲昵又膈应的“妹妹”。
      “怎么回事?”
      迟思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只见迟莫知并未看她,而是侧首对着身旁的近身侍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毫不掩饰的疏冷与不悦:“我不是说了吗?我这院子,清净惯了,不要让一些不相干的人随意进来。”
      侍女垂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石桌旁的迟思昭,呐呐不敢言。这是主子们的较量,她除了“装傻充愣,连忙陪笑”,别无他法。
      迟思昭的脸霎时白了三分,指尖掐进掌心。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甩在她脸上。她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不相干的人”,指的就是她。
      走吗?
      若是平日,以她的性子,自然是避其锋芒,不去讨人嫌。
      可今日不行。
      她是诚心诚意来恳求原谅、缓和关系的,若因这点明晃晃的挤兑就负气离开,落在谢氏眼里,落在迟莫知心里,岂不坐实了她毫无诚意、不堪受屈?
      于是,她硬生生将那股气压了下去,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甚至重新缓缓坐了回去,端起面前半凉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微妙而紧张的一幕,尽数落在谢氏眼中。她心里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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