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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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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真是好心态,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殿下还能邀我在这里吃茶,果然是把自己置身事外。”迟莫知恭维,“殿下这样的心态,臣女万分佩服。”
成王皱眉:“你就别挖苦我了!”
迟莫知摇头,故作惊讶:“臣女怎敢?臣女说的话绝对是发自肺腑的,殿下如此悠哉,想必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若是想到,也就不会闹这么大的风险见你。”
迟莫知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帘微垂:“殿下说笑了。‘泥佛张’那边,眼下怕是碰不得了吧?”
成王脸色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消息你也知道了……不错,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尊像已然成了烙铁。”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你之前递来的消息,说此事或许另有蹊跷?”
“蹊跷谈不上,只是觉得,‘泥佛张’一个市井手艺人,即便祖上有些渊源,何以能守得住这样烫手的物件多年?”迟莫知抬眼,眸光清澈,却带着几分探询,“又何以偏偏在殿下快要得手时,流言骤起?”
成王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
“臣女什么也没说。”迟莫知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只是想着,那尊像若真如此重要,当初沐恩公府败落时,为何没有更‘妥当’的人接手?流落鬼市多年,真就无人问津,偏等着殿下去‘发现’?”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成王连日来被焦虑掩盖的一丝疑窦。
是啊,太过“恰好”了。从线索浮现到即将交易,再到流言爆发……时间掐得精准得令人心惊。
“你的意思是,‘泥佛张’本身就可能是个饵?或者……消息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漏给我的?”成王的声音带着寒意。
迟莫知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殿下如今困局,不在于像,而在于‘欲’。旁人正是利用了殿下对这‘祥瑞’、对这‘可能’的执念,设下了连环套。流言是明枪,佛像,或许才是真正的暗箭。”
迟莫知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成王原本紧锁的眉头,在听到“欲”字时,猛地一跳。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一连串精准打击来得太快太狠,将他拖入了自证清白的焦虑与对佛像得失的患得患失中,一时困在了局内。
此刻被迟莫知轻描淡写地点破“执念”与“连环套”,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他眸中闪过锐利的光,方才的颓然与急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恢复的冷静与飞速运转的思绪。
他缓缓坐直身体,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轻叩。
“好一个‘欲’字当头,旁观者清。”成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凝实,“本王之前确是着相了,只想着如何辟谣,如何保住那尊像的线索,却忘了这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陷阱。”
他抬眼看向迟莫知,眼神已截然不同,带着审视与一丝欣赏:“你说得对,流言是明枪,佛像才是暗箭。
对方算准了本王对此物的势在必得,也深知父皇近年对国库、对吏治的关切。先以‘祥瑞’诱我深入,再以‘贪渎’流言断我后路,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硬着头皮去碰那烫手山芋,坐实罪名;要么狼狈放弃,前功尽弃还惹一身腥。”
“无论怎么选,都已失了先机,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泥佛张’……此人怕是从头到尾就是饵。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那尊符合描述的‘真品’,或者,真品早已在他人之手。放出消息,不过是为了引成王入彀,将‘搜罗前朝佛像’这个举动坐实,才好顺势编织后续的罪名。
成王脑中灵光不断闪现:“主动示廉,公开表态,甚至请求彻查——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反客为主。将‘是否贪渎’的焦点,转移到‘流言何来’、‘佛像真假’以及……‘何人设局’之上。”
他霍然站起,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有人想用这尊‘菩萨’做文章,那本王就帮他把这尊‘菩萨’请到光天化日之下!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请父皇下旨,着三司会审般的规格去查!查‘泥佛张’,查流言源头,查所有与此事有牵涉的铺面、人手!”
届时,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恐怕就要担心,这尊被他们亲手捧起来的‘菩萨’,会不会反过来砸了他们的脚?
毕竟,编织一个谎言容易,但要圆一个经得起严查的谎言,就没那么简单了。
迟莫知微微颔首:“殿下英明。虽然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退一步,也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哪些人站在岸边,哪些人……藏在礁石之后。”
成王点了点头,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深不可测。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不仅要破局,还要利用这个局,反戈一击。
几日后,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悄然发生,随后形式措不及防的扩大。
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一位颇为得脸的侄子,为表孝心,精心准备了一份献给皇后的生辰礼。
礼单上列着几样时兴的苏绣、一套前朝孤本诗册,并一尊据说来自江南古刹、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寓意吉祥。
礼物送入宫中,按例查验、登记。就在入库前最后一次核验时,一名谨慎的老宦官发觉那盛放白玉观音的紫檀木匣底层夹板似乎有异,重量也对不上。
层层上报后,在宫内管事嬷嬷和宦官的共同见证下,小心启开了隐秘的夹层。
里面并非什么额外的金珠宝贝,而是一尊佛像。
一尊显然年代更久远、工艺精湛却明显有损的鎏金菩萨像。
菩萨低眉,手臂残缺,静卧于绒布之上,流转着暗沉却不容错辨的金光,与礼单上描述的白玉观音截然不同。
事情立刻被报了上去。皇后闻听,只是微微蹙眉,吩咐仔细查问娘家侄子礼单与实物不符的缘故,言语间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下人办事不力,混淆了礼物。
承恩公府那位侄子却吓得魂飞魄散,赌咒发誓自己准备的白玉观音绝无问题,定是中途被人掉了包。
宫中自有刑慎司的人低调介入调查。运送礼物的路径、经手的人……查来查去,线索琐碎而模糊。
有宫人隐约提及,运送礼物进宫那日,似乎与东宫采办年货的车驾在玄武门外有过短暂的接近与拥堵;也有承恩公府的下人支吾回忆,装礼物的马车曾在某处停留检修,车夫离开过片刻……
这些细碎的信息,并未直接指向任何人,更不足以构成证据。
但“东宫车驾”、“短暂接近”这些词,还是随着调查的进行,如细微的水滴,悄然渗入了一些人的耳中。
皇帝得知后,并未多言,只将那份诡异的礼单和那尊突兀出现的鎏金断臂菩萨像都留在了自己案头,良久,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与此同时,成王却做了一件令人侧目的事。他主动向皇帝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兼陈情表。
表中,他先是为自己此前“醉心古物、不知收敛”引来流言纷扰而叩首请罪,深刻反省,表示已幡然醒悟,将所藏部分古玩散入京郊几大寺庙,为陛下、皇后祈福,为百姓求安。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及近日宫中发现的“佛像调包”奇事,忧心忡忡地表示,此事实在蹊跷,竟敢在献给皇后的礼物中动手脚,且涉及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佛像,居心叵测。
他“恳请”父皇,为了皇后清誉,为了宫廷安宁,务必严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以正视听。
这份表章,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失时机地将“佛像”与“阴谋”、“宫廷安宁”紧紧挂钩,并将追查的矛头,引向了那个谁也不敢明说、却因“东宫车驾”的隐约关联而显得微妙的方向。
太子依旧平静。朝会上,当有官员谨慎提及承恩公府礼物纰漏、宫中当加强戒备时,他也只是淡淡附和,称确应细查。
只是他指间那枚常握的温润玉佩,在袖中无声捻动的频率,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许。
一尊像,悄然间,已将皇后母族与东宫,轻轻扯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涟漪中心。
虽然只是极为细微的牵连,但在这瞬息万变的朝局中,任何一点微妙的关联,都可能在未来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成王在府中听着心腹汇报宫中的反应和朝堂的细微风向,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茶味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迟莫知那日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退一步,是为了看清棋盘全貌,以及对手下一步想在哪里落子。”
如今,子已落下。
虽然皇后和太子那边,只是被极淡的阴影扫到,远未伤筋动骨,但种子已经埋下。
那尊像,从此与东宫有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而他自己,则从流言的靶心,变成了一个“幡然醒悟”、“恳请严查”的受害者与忠臣。
棋局,果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