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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宝物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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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完属下禀报各路寻访进展,神色平静,指间一枚温润玉佩缓缓转动。
“成王动了?”他问。
“是,王爷。成王府的人虽隐蔽,但我们的人还是发现了他们在查前朝沐恩公府的旧事,也在暗访市井。”
“嗯。”太子不置可否,“成王向来谨慎,有此举动不足为奇。其他几家呢?”
“安国公府似乎对西山古刹兴趣颇浓,派了家眷以进香为名多次前往。礼部张侍郎家则在悄悄搜集各种前朝佛像图谱。还有几家,动静不大,但应也在暗中使劲。”
“都想分这杯羹啊。”太子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菩萨一梦,牵动多少人心。”他顿了顿,语气转淡,“按照计划行事,不要多生事端。”
“是!”
属下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窗外的风声更清晰了些。他指间的玉佩温润生凉,映着烛火,流转着沉静的光泽。
那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深入。前朝旧事,市井流言……果然敏锐。
太子指尖摩挲着玉佩,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了然,亦是冷漠的算计。
另一座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灯火通明,墙上悬着泛黄的舆图和旧日笔记。成王坐在案后,眉头紧锁,指尖正重重按在一份刚呈上的密报上。
他面容儒雅,此刻却难掩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王爷,消息确凿了。”跪在下首的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西城鬼市,那尊鎏金断臂菩萨像,就在‘泥佛张’手里。
他祖上曾在沐恩公府当过工匠,后来流落市井,靠修补古物为生。那尊像……据说就是当年公府大火后流失出去的。”
成王眼中精光一闪。
鬼市“泥佛张”,早有耳闻,是个只认手艺不认人的怪脾气。
为了不惊动旁人,派人迂回接近,耗费近月,才从一个贪杯的远房侄子口中撬出线索。
又几经周折,付出不小代价,才让对方松口。
“务必隐秘。”他沉声道,“安排可靠之人,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泥佛张’,验货,议价。此事若成,记你头功。”
“是!”心腹应诺,悄然退下。
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若能寻得这尊可能关联着前朝秘藏线索的佛像,在父皇心中分量必然大增。
行事向来力求稳妥,这番暗中寻访,自认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与“泥佛张”约定的前夜,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骤然席卷了整个京城。
先是市井坊间,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成爷近来“雅好”大增,四处搜罗前朝古物,尤其是一尊鎏金菩萨像,为此不惜耗费巨资。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王府管事在某某古董铺一掷千金都描述得绘声绘色。
紧接着,更致命的传言如同毒蔓般滋生蔓延——哪里是在寻什么前朝遗宝、祥瑞佛像?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行那移花接木、转移赃款之事!
说他多年经营,贪墨甚巨,如今圣上查得严了,国库又吃紧,便想出这“以购古董之名,行洗钱之实”的妙计。
那尊被说得神乎其神的菩萨像,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流动的,是成千上万两见不得光的雪花银!
这简直就是通天隐蔽的手段!
流言如火,遇风则炽。
不过半日功夫,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内容愈发离谱,甚至扯出了几位有过公务往来的地方官员,说他们进贡的“土仪”里就夹着银票,借着“寻佛”的管道流了回来。
御史台的耳朵最灵。
第二日早朝,便有耿直的御史出列,虽未直指名讳,却旁敲侧击,奏请陛下严查近来“某些宗室贵胄”以风雅之名行奢靡贪渎之实的歪风,尤其点名“借搜求古物佛像,实为利益输送”的现象,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朕知道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前列的成王。
成王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脸色微微发白,强自镇定,袖中的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
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陛下另一侧——那位太子依旧神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干系,指间那枚温润玉佩,在朝服的映衬下,流转着静谧而冰冷的光泽。
不是他,还能是谁?
心中一片冰寒。费尽心思,眼看就要触及那尊可能改变局面的菩萨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流言死死扼住了咽喉。
现在,一举一动都会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与“泥佛张”的约定成了烫手山芋,去,便是坐实流言;不去,则前功尽弃,还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更可怕的是,那“转移赃款”的指控,犹如一柄淬毒的利剑,悬在了头顶。
是否完全清白?自己清楚,有些边界的模糊,官场沉浮,谁又能真正做到一尘不染?这流言,真真假假,最是杀人。
下朝之后,成王面色平静离开,暗处里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忘返。
阳光照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明晃晃的,却让人感到一阵眩晕。
“姑娘!”侍女匆匆来禀报,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成王出事了。”
迟莫知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株新绽的玉兰,声音清淡得像拂过花瓣的风:“成王的事,与我们有干系吗?”
侍女愣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觉得这风雨来得太巧。”
“风雨自来,与巧不巧无关。”迟莫知放下书,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去把前日收着的那匣子旧经卷取来。该晒晒了。”
侍女应声退下。迟莫知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影。成王被流言所困,太子稳坐钓鱼台——这局棋,才刚开了个头。
他人一言,汇聚流言蜚语,宛如洪水猛兽。
迟莫知前世就是被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洪水猛兽给绞杀,再也没有力气反扑。三人成虎,只是一些虚无缥缈,没有佐证的话,经人口中说出来都不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却让流言中心的人痛不欲生。
更何况,这次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成王就算再谨慎,再小心,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掉下去?再说了,这一次不成,还有千百次。
想害一个人的心,只要不停下来,受害者就需要警惕起来,浪费时间精力忍受,太不划算了。
所幸情况并不坏,成王还没有拿到那尊神像,不然迟莫知只能另谋出路,毕竟成王只是她可以合作的第一个选项,往后还有很多,鸡蛋又不可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随着成王被流言缠身,那尊鎏金断臂菩萨像的意味,在京城各方势力的心中,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它只是一个渺茫的传说,一份可能关联前朝秘藏、甚至暗指皇家传承正统的线索。它象征着祥瑞、气运,以及一个足以在帝王心中加重分量的“天命”砝码。
无论是不动声色的寻找,还是成王耗费心力的追查,乃至安国公府、张侍郎家或明或暗的动作,所求的,无非是这份“祥瑞”所能带来的光明前途与无形庇护。
佛像本身承载的是历史的迷雾与未来的期许,是超脱凡俗的象征。
然而从成王的动向巧妙编织成流言并撒向市井的那一刻起,这尊尚未露面的菩萨像,便被拽入了泥淖。
在沸腾的流言里,它不再是祥瑞的载体。
在御史含沙射影的奏章中,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里,“鎏金菩萨像”成了奢靡的佐证、贪渎的幌子、利益输送的管道。
它那可能存在的“神性”与“供奉价值”,迅速被“巨额金钱”、“赃款洗白”、“权钱交易”等充满铜臭与罪孽的词汇所覆盖。
佛像的光芒,不再照亮前程,反而映照出人性中最贪婪的阴影。
对于身陷漩涡的成王而言,这尊像更是从期盼的曙光,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催命的符咒。
它代表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希望,更是坐实流言的潜在铁证。
触碰它,风险剧增;放弃它,心血付诸东流。
佛像此刻对他而言,已无半分神圣,只剩下无尽的算计、焦虑与进退维谷的折磨。
而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眼中,菩萨像的意义则更加纯粹而冷酷。
它是一枚极佳的“棋子”,或者说,是一个完美的“诱饵”和“罪名容器”。
它的象征意义被彻底工具化:利用人们对“祥瑞”的追逐心理设置陷阱,再轻易将其“污名化”,便能兵不血刃地打击对手。
佛像的神圣性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作为斗争武器的实用价值。
至于迟莫知,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前世饱受流言摧残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尊佛像在舆论中的“变质”过程。
它从众人仰望、可能改变气运的“神物”,迅速沦为了欲望的焦点、算计的标的、构陷的利器。
所谓祥瑞,在人心权谋面前,不堪一击。她看到的不再是佛像可能带来的机遇,而是围绕它展开的、赤裸裸的人性博弈与权力倾轧。
这尊像,已然成为映照京城诡谲局势的一面镜子,照见的尽是野心、恐惧与冰冷的算计。
最终,那尊或许承载着古老工匠心血、见证过前朝府邸兴衰的鎏金断臂菩萨像,尚未真正显露真容,其象征意义已在众人的欲望与算计中被彻底异化。
从祥瑞到祸端,从希望到陷阱,从神圣到工具——它的“金身”,早已在无形中被染满了权谋的污垢与欲望的尘埃。
它静静地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而其象征意义的嬗变,却已然成为这场无声战争中,最意味深长的一道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