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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佛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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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回府后,眉宇间常锁着深思,连迟戚栩几次试探,都未能问出详情。
谢启云“重生”带来的恶心感尚未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宫闱秘闻又像一层新的阴云,笼罩在他人的心头。
第三日午后,迟莫知正在房中翻阅一卷杂记,试图从前人的志怪轶闻中寻找蛛丝马迹,大听消息的下人却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未散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姑娘你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原来是真的!太后、皇上、皇后,接连都梦到观音大士显灵了!”
迟莫知放下书卷,抬眼看她:“哦?梦到了什么?”
“说是观音大士于梦中示现,言道如今京城不宁,事端频生,乃是因一件关乎国运的宝物失落,致使天地之气不畅。
唯有寻得一座特定的白玉观音宝像,虔心供奉,方可止息祸乱,护佑我朝国泰民安!”下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梦里连那神像的模样、可能流落的大致方位都有暗示呢!皇上已密令钦天监并召集几位有道高僧、真人,暗中开始寻访了!”
“宝物失落?”迟莫知指尖轻轻敲着书页边缘,“什么样的宝物,失落于何处,梦里可说了?”
下人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梦中之言甚为玄奥,似是而非。只说是前朝旧物,机缘流散,如今感应天时而需重见天日。”
迟莫知心念电转。前朝旧物,白玉观音,止息祸乱……这说辞,与前世那场风波的开端何其相似。
只是前世那场寻宝,最后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某些权贵家族的清洗借口,所谓的“神像”始终未曾真正出现,倒是有几户人家因“私藏前朝禁物”、“妄测天机”等罪名倒了霉。
其中,似乎就有与谢家往来密切的……
“姑娘,您说这世上真有如此玄奇之事吗?”那丫头年纪小,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连天子都能惊动……”
迟莫知看着她清澈中带着懵懂好奇的眼眸,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玄奇?
或许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人心借“天意”之名,行翻云覆雨之事。
而重生的仇人,恰在此时齐聚……这潭水,眼看是越来越浑了。
“天意难测。”她淡淡答道,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光,“不过,既然皇上已下令寻访,我们静观其变便是。此事关系重大,切记不要在外多言。”
下人连忙点头:“奴婢晓得轻重。”
下人又絮叨了几句方才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迟莫知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指尖冰凉。
菩萨托梦?寻访神像?止息祸乱?
她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笑意。
夜色深沉,丞相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开合了一道缝隙,一道融入夜色的纤细身影闪入,很快消失在重重庭院中。
迟莫知回到自己僻静的院落,并未点灯。她褪下沾染夜露寒气的外衫,只着中衣,坐于窗下。清冷月光透过窗纱,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她指尖冰凉,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
这是今日通过隐秘渠道,辗转送到她手中的,来自成王。
拆开信,内容简洁,用的是约定好的暗语。萧胤在信中提到了太子近期几处反常举措:原本安插在户部与吏部的两枚暗棋,几乎同时被太子以“才不配位”或“细故”调离关键岗位,替换上的人选看似寻常,细究却都与东宫有着千丝万缕、却又极难查证的关联。
太子妃母族那边,原本有些跋扈的行事也忽然收敛,仿佛一夜之间得了严令。
迟莫知将信纸凑近烛台,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思绪翻涌。
太子对迟家的态度……赏赐依礼,问候如仪,但那份拉拢的热切,似乎淡了。对迟戚栩,太子依旧客气,却少了从前那种仿佛发现璞玉般的“赏识”;对谢启云,更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冷淡的礼节性距离。
这种微妙的变化,外界或许解读为太子地位愈稳,不再需要急切笼络臣下,或是储君气度愈深,喜怒不形于色。
太子的“淡”,不是从容,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甚至带着审视的疏离。仿佛在重新评估,重新布局。
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
那“菩萨托梦”的消息,在此时恰到好处地传遍京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玄虚的“天意”与“宝物”。连深宫中的帝后都被惊动,下令秘密寻访。
绑架谢启云的人不翼而飞,太子先前经过了生死,因为所谓的祥瑞,布局好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这一切,一重接一重,到底在掩盖着什么呢?
这看似因“菩萨托梦”而掀起的寻宝波澜,底下涌动的,究竟是真正的天意昭示,还是有人假借神佛之名,行那翻云覆雨、党同伐异之实?
太子的态度,谢启云的重生,还有那始终在暗处、心思莫测的成王……
迟莫知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沁入肺腑,让她翻涌的心绪沉淀下来。
无论如何,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随波逐流、最终黯然凋零的迟莫知。这一局棋,刚刚开始落子。
既然有人想借“天意”开局,那她便在这“天意”的棋盘上,先布下自己的棋子。
白玉观音?国之重宝?
她倒要看看,这尊被赋予了太多含义的神像,最终会照见的,究竟是谁的野心,又是谁的末路。
一场隐于暗处的寻宝狂潮正在悄然崛起,虽然太后和皇帝并没有明说,但是只要找到神像,并献上去,讨好两位全天下最珍贵的人开心,那便可扶摇直上,到时候又何愁自己的前程。
不仅世家贵族如此想,几位皇子也动了心思,就是这神像到底在哪里,确实没有人知道,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搜查,只能悄悄收集消息。
成王听到的时候确实也动了点心思,他虽然被封为亲王,但无论是势力还是人手,居然都不如太子一个半路崛起的。
倘若能找到神像献出去,不仅讨得太后欢心,皇上也高兴,也成全一番孝顺的名声。
他并非全然相信什么菩萨示梦、天意昭示。身在皇家,他比谁都清楚,许多所谓的“祥瑞”与“神谕”,不过是精巧的政治筹码。
但这一次不同。
帝后同时被惊动,且如此隐秘下令,这说明无论背后有无人为操控,“寻得神像”本身,已成为当下最紧要、也最富象征意义的一件事。
太子近期态度微妙的变化,成王同样有所察觉。
原本太子其实并不受皇上所喜爱,可是最近不知道是使出了什么本事,皇上竟对这个向来视若无睹的太子有了几分好脸色,今日朝堂之上还当众赞扬了几句,下朝更是叫人留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让一些原本站中立的臣子有了动摇之心。
太子非嫡非长,当初能当太子是因为曾经去了敌国当质子,忍辱负重里应外合灭了敌国,皇上念他的付出和贡献,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封为太子。
实际上皇上心中的太子储君人选,并不是他,那些大臣看在眼里,平时既然是不接近太子。
可是如今——
若让太子借“寻得神像、安定国运”之名,进一步巩固其“天命所归”的形象,甚至借此清洗异己,那么他本就艰难的处境将更为被动。
“王爷。”心腹幕僚悄然入内,低声禀报,“查过了,近三十年京城及畿辅之地,有记载的白玉大型造像交易或传闻共七起,其中三起与观音像有关。一座毁于战火,一座现存西山古刹,还有一座……约四十年前,前朝沐恩公府获罪抄没时,府库清单中曾记有一尊‘尺八羊脂玉观音立像’,后来下落不明。”
“沐恩公府……”萧胤目光一凝。那是前朝极煊赫的外戚世家,府邸旧址就在现今城西富庶区域,历经战乱和改建,早已面目全非,部分地皮已入官家,部分散落民间。“抄没清单中的物件,尤其是这等重器,按理应有踪迹。下落不明……是当时就隐匿了,还是后来辗转流失?”
“属下已派人暗中查访当年可能经手的老吏、旧仆,以及如今占据原址或附近的各家背景。另外,也遣了可靠之人,混入市井,留意近期有无异常的古玩流动、工匠受雇雕刻大型玉器,或是地下黑市的特别风声。”
萧胤点头:“做得隐秘些。不止我们,东宫、其他几家,恐怕也都动起来了。这是暗战,比的是谁的消息更灵,手脚更快,心思更细。”
幕僚退下后,萧胤重新坐回案前。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未落。
他在权衡,是否要将自己暗中寻访的打算,以某种方式透露给迟莫知。
迟莫知给他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目光十分的敏锐,头脑也清醒,比他手下一些幕僚还厉害。
可是到底……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
笔尖最终落下,却非写给迟莫知的密信,而是另一封给南方某位精于古物鉴定与江湖门道的故交的信函。
有些棋子,需布得更远、更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