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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报恩 ...

  •   夜还很长。
      江风穿过缝隙,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迟莫知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跳动的灯火,深不见底。她的语气突然变好:“你想参加科举,对吗?”
      沈辛搁下手中的毛笔,指节处还沾着未洗净的墨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这是自然,在下想要在科举上一举成名……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不负平生所学,替百姓,争一条生路。”
      迟莫知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她朝沈辛的方向稍稍倾身,昏黄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柔和,另半边却仍陷在浓重的阴影里,让人辨不清情绪。
      “这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她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既然是有大志气,在这里磨练却有些不妥。”
      沈辛一怔,抬眼看向她。他并非不懂世故,这是完全不了解面前这位小姐前一刻还疏离冷漠的恐吓着他,下一刻却十分亲厚,仿佛在真心为他考虑打算一样。
      不过有一点迟莫知的确说对了,这里的确不是适合久居的地方,又阴又潮,除了一张板榻、一方旧木桌,便只有垒到顶上的书卷。江风湿寒,墨迹常润不干,夜里读书需用布巾不断揩拭灯罩上的水雾
      “姑娘的意思是……”沈辛的声音里带着迟疑的探寻。
      迟莫知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过桌面,潮湿让木头十分的湿润。
      “在这样的地方,”她指尖停在桌上,“如此狭窄灰暗,你的眼睛恐怕是熬不住,身子也会渐渐弱下来。秋闱在即,科场号舍阴冷逼仄,若无强健体魄,纵有满腹经纶,又如何熬得过那九日七夜?”
      “姑娘所言极是。”他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补丁,“只是……”
      他也有他的顾虑。
      “只是囊中羞涩,身如飘萍,别无选择?”迟莫知接过他的话,眼神却忽然锐利起来,如暗夜里倏然出鞘的短刃,“靠着友人一时的接济又能熬到什么时候?”
      沈辛低下头。
      迟莫知双手合十,拍了拍掌:“不过真巧,我名下有一间宅子,风景宜人,十分适合居住,且宁静怡然,于读书是极有好处的。”
      她变脸之快,沈辛目瞪口呆。
      迟莫知道:“沈公子也算帮过我,这恩情,不还我安不下心,见到恩人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更是心如刀割,心里面就想着能不能帮忙分忧一些?”
      沈辛想也不想就要拒绝:“不不不,这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
      迟莫知亲昵的抓住他的手:“沈公子哪里没有功劳?先前拉我离开,就是与我有恩,既然是恩情,自然是要报,我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沈辛的手被迟莫知温热柔软的手掌握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慌忙抽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姑娘、姑娘言重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脱困之恩。”迟莫知收回手,神色坦然自若,仿佛方才的亲昵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她重新倚回椅背,阴影再次爬上她的侧脸,“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离贡院不远,闹中取静,庭前还有一株老梅,冬日读书时推窗可见疏影横斜,岂不风雅?”
      她描述得越是美好,沈辛心中疑虑便越是滋长。世上岂有凭空掉下的宅院?更何况眼前这位女子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矛盾与莫测。
      “姑娘为何……”沈辛斟酌着措辞,“为何待我如此?”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迟莫知脸上那层柔和的假面似乎也随之裂开一道缝隙。她凝视着沈辛,眼底跳跃的光忽明忽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沈公子是在怪我吗?方才我实属过分了一些,你我皆是这世道中挣扎求存之人。我帮你,或许……”她顿了顿,语气飘忽,“或许也是在帮我自己。”
      这话半真半假,沈辛听不出究竟。
      见沈辛沉默,迟莫知趁热打铁:“明日我便让管家带你去看看宅子。你若觉得不妥,随时可离开,我绝不强留。只当是……暂借给一位有望为国为民的才子,如何?”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报恩”的名头,又显得格外大度。
      原本想拒绝,却似乎也只能同意了。
      犹豫片刻,他深深一揖:“那……在下便厚颜暂借姑娘宝地。待科考结束,无论中与不中,定当奉还,并偿付租金。”
      “随你。”迟莫知站起身,裙摆拂过潮湿的地板,“明日巳时,会有人来接你。”
      阴影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沈公子,那宅子虽好,却也有些特别之处。”
      “特别?”
      “院墙高些,门锁紧些。”迟莫知微微一笑,“毕竟如今世道不太平,多些防备总是好的。你安心读书便是,日常用度自有人打理,不会扰你清静。”
      话说得体贴,沈辛却听出了一层无形的牢笼意味。高墙紧锁,究竟是防外贼,还是……防他离开?
      迟莫知不再多言,推门融入夜色。江风灌入,吹得桌上灯焰猛烈摇晃,几乎熄灭。她悄无声息的走掉了,似乎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沈辛独立良久,望着桌上未写完的文章,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慢慢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
      谢启云被救了回来,明显受了伤,最严重的不是流血的额头,而是被严重捶打的肩颈,骨头似乎裂开了,短时间内是好不了的。
      并且被救回来之后,谢启云就一直昏迷着,太子听到了这消息,特地派了一名太医放在谢府医治,谢夫人带着扶月精心照料着。
      日子在汤药与更漏声中滑过。谢启云昏迷的第三日,眼皮终于颤了颤。
      守在床边的扶月几乎要跳起来,却被谢夫人一个眼神止住。老太医捋着胡须,银针稳稳捻入穴位,谢启云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他睁眼时,视线涣散了许久,才慢慢聚拢到母亲满是血丝的双眼上。
      “云儿……”谢夫人的声音哽在喉头,只紧紧握着他未受伤的左手。
      谢启云想张口,却牵动了肩颈的伤,一阵撕裂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惨白。他只能极缓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熟悉的帐顶、看似焦急的扶月,最后落在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太医低声嘱咐:“醒了便是大吉。肩骨裂缝需静养百日,万不可挪动。脑中或有瘀滞,需慢慢化开,近日或许会眩晕、识人不清,皆是常状。”
      谢启云听着,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混乱的人群,飞溅的血,还有……他想开口问什么,气息却弱,只化作破碎的气音。
      一阵尖锐的抽痛自颅中窜过,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莫要多思,”太医忙道,“心绪平和最要紧。”
      谢府上下因谢启云的苏醒稍松了口气,却又因他的伤势悬着心。太子那边又赏下补品药材,恩宠备至,谢老爷战战兢兢接下,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这恩情太重,不知将来要拿什么去还。
      另一边,沈辛在次日巳时等来了迟莫知派来的管家。
      那是个面容刻板、身形干瘦的中年人,姓吴,话极少,只躬身说了句“沈公子请”,便引着他上了一辆青布小车。车子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
      宅子果然如迟莫知所言,白墙黛瓦,门楣清雅。推开黑漆大门,迎面便是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孤峭意味。庭院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鹅卵石小径通向三间正屋,窗明几净,书案、床榻、书架一应俱全,甚至熏笼里已燃起了淡淡的檀香,驱散着江南特有的潮气。
      “公子日常所需,自有人送来。”吴管家语调平板,“姑娘吩咐,公子潜心读书便是,无事不必外出。宅中一应门户,夜里小人自会落锁,以保安全。”
      沈辛走到窗边,推窗望去。院墙果然极高,灰扑扑的墙体光滑,几乎无可攀援。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流云过隙,匆匆而已。
      “迟姑娘……她可还有什么交代?”沈辛转身问道。
      吴管家垂目:“姑娘只说,望公子金榜题名。”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沈辛独自站在寂静的屋中,檀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这屋子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书案上已备好了上好的笔墨纸砚,架上经史子集排列齐整,甚至还有几册难得的孤本。床榻铺着厚软的被褥,触手生温。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策论精选》,翻了几页,指尖却顿住了——书页间夹着一片极薄的、风干的花瓣,颜色褪尽,形状却还完整。
      沈辛合上书,走到院中。老梅静立,枝干如铁。
      他仰头望着那堵高墙。
      一切都太完美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开始整理书籍。指尖抚过书脊时,他动作微微一顿——这些书架太干净了,没有积灰,仿佛有人定期擦拭。而这宅子,据说是“空着”的。
      黄昏时分,吴伯送来晚膳,四菜一汤,精致可口。沈辛道了谢,状似随意地问:“这宅子平日只有吴伯照看吗?”
      吴伯低眉顺眼:“老奴偶尔来打扫。姑娘吩咐了,公子需要静修,无事不会让人打扰。”答得滴水不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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