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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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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莫知握着木棍的手,被反震得微微发麻。她垂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因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谢启云,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狠绝的一击,只是完成某个必要步骤。
她没有立刻补上第二下,而是任由那痛苦在谢启云体内发酵、蔓延。
风灯的光照亮他惨白如纸的脸和迅速肿起变形的肩颈,额头的旧伤因剧烈的挣扎又开始渗血,混合着冷汗和污泥,肮脏又凄惨。
谢启云最终失血过多晕倒了,远处,追兵的火把光影似乎又近了些,隐约能听到呼喝与搜寻的声音。
迟莫知侧耳听了听,又低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谢启云。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微弱而急促,但还在跳动。
“命还真硬。”她低语,不知是嘲讽还是陈述。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谢启云,目光投向火把光晃动的方向,又掠过漆黑如墨的江面。夜风将她斗篷的帽子吹得向后滑落些许,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月光与灯影交织下,那容颜依旧美丽,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迟莫知侧头看过去,一个书生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在远处瑟瑟发抖,按照对方的视角来看,地上是不知生死的人,迟莫知拿着沾染了血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吓人。
1780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看到面前的场景许久没有出声,它就知道迟莫知主动是没有什么好事的。
可是眼下官兵马上就找过来了,迟莫知绝对不能被当成杀人凶手带走,任务还没有完成,绝对不能这么轻易的放弃!
1780当机立断:“快走!”
迟莫知说:“这可没有地方可以走。”
官兵临近,那个书生却突然跑过来一把抓住迟莫知的手臂:“跟我走!”
这个走向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迟莫知还没有动,1780已经开始催促:“快跟着他走!”
那书生的手冷得像块冰,手指却异常有力,几乎要嵌进迟莫知的手臂里。
灯笼在疾跑中摇晃,昏黄的光圈破碎地扫过湿滑的石板路、斑驳的墙根,还有迟莫知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短刃。
血珠滚落,在光晕里划出转瞬即逝的暗红细线。
“这边!”书生压低的声音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气,他拽着迟莫知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浓重的阴影立刻吞噬了他们。
身后,官靴踏地声、铁甲摩擦声、粗暴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火把的光将主街的转角映得一片橘红。
1780认命的去抹除他们的痕迹,暂时下线。
迟莫知没说话,任由书生拉着。
她能感觉到这书生全身都在抖,抓住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破旧的儒衫下摆被疾跑带起的风刮得乱飘,那盏灯笼竟奇迹般没有熄灭。
巷口四通八达,曲折多道,书生七拐八抹把迟莫知,带回一间比较旧的庐屋里头。这个地方偏僻,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对方又将门窗严丝合缝的关上。
迟莫知甩开对方的手,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周围,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在警惕着:“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对方一愣:“二小姐,是我呀。”
迟莫知抢过对方的灯笼,举起来对着脸仔细看,半晌才想起来对方是谁:“沈……沈行?”
灯光昏暗,但足以照亮那张因紧张而苍白的脸。
眉眼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此刻却混杂着惊惧与某种奇异的笃定。听到迟莫知叫错名字,他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随即被急切取代。
“在下名沈辛,辛勤的辛。”他再次低声确认,目光快速扫过迟莫知的打扮,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退缩,“二小姐,您……您先处理一下。外头官兵搜得紧,这屋子虽旧,一时半会儿还安全。”
迟莫知挑眉,她对于这个人的印象实在不够深刻,左右见面一只手也数的过来,沈辛却要帮她这个疑似凶手的人,1780那个系统也很可疑,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了一个陌生人。
迟莫知仔细打量着这个从前不放在眼里的人:“你不怕我?我可是打了人的,那一击力气用的也不小,说不定顷刻间就没了命,那样我可就是杀人的凶手,你把我带走,那就是帮凶。”
她一步一步靠近:“或者现在我也可以杀了你,你怎么敢放心跟我同处一室?”
沈辛后退几步,强忍恐惧:“不、不会的,二小姐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一个只见过了几面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呢?”
沈辛的后背抵住了冰冷斑驳的砖墙,退无可退。迟莫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冷冽香气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攥紧的、骨节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又飞快移开,声音虽颤,却异常清晰:“若您真是心狠手辣、随意取人性命之人,此刻就该立刻杀我灭口,或者挟持我寻路,而不是在这里……问我‘凭什么’。”
迟莫知眼中的审视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伶牙俐齿。我没有杀他,伤了人却也是重罪。帮我这个‘嫌犯’,于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沈辛,你想要什么?”
沈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决心。“我不要好处。只是想找能帮到二小姐就好!”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对迟莫知来说,所图谋的就更大。
迟莫知眼珠一转,决定试探试探他。
“这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怕让人看了生疑,且按照你平常的时间做事。”
沈辛果然乖乖听话,转身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半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亮了沈辛苍白的侧脸。
他没问接下来怎么做,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而顺从的傀儡。
这种过分配合的“乖巧”,让迟莫知心底的疑云更重。
她没动,依旧立在原地,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辛的眉眼:“你平常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读书写字。”
迟莫知微微一笑,整个室内蓬荜生辉:“去吧。”
沈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向书桌,脚步稳当,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被她逼到墙角、微微发抖的人只是幻影。
就在他手指触到书桌上纸张的瞬间,迟莫知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淬毒的寒意:“沈辛。”
他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迟莫知慢慢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想改变主意了,如果我现在从背后扭断你的脖子……”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油灯的火苗猛地窜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噗嗤!”迟莫知笑出声,“我开个玩笑,难道不好笑吗?”
沈辛的背脊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迟莫知收敛笑容:“难看死了。”
沈辛低下头,迟莫知的视线缓缓看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沈辛是寒门学子,能拥有到的东西有限,但是在纸笔上却很下心思,也很舍得。
纸张是宣州熟宣,细腻柔韧,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线;笔是狼毫小楷,笔杆温润如玉,显然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墨锭也是徽州松烟,墨色乌润。
一个家境显然窘迫的书生,却用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文房用具。
迟莫知的视线在那套文具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沈辛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正铺开一张新纸,镇尺压好,动作看似平稳,但呼吸却比刚才更乱了几分。
“你似乎很爱惜这些东西。”迟莫知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辛的手一顿,墨汁差点滴落纸上。他稳住手腕,低声道:“是……一位故人所赠,不敢糟蹋。”
“故人?”迟莫知缓步走近书桌,影子投在宣纸上,将那一片素白割裂,“看来这位故人,对你很重要。”
沈辛没有回答,只是提起笔,蘸了墨,在砚台边轻轻舔顺笔尖。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外界纷扰隔绝,只剩笔下的一方天地。
迟莫知也不催促,抱臂靠在桌边,看着他落笔。
沈辛抿唇,在注视下写上几个字,迟莫知狠狠的吃了一惊,倒不是对方的书法有多么的惊艳,而是实在是烂!
烂透了!
仿佛鬼画符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墨太多了,所有的字迹都连在一起,糊成一团,完全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更看不出来这是一位寒门学子,自幼读书写出来的字。
即便是那些不注重字迹的人,也不会是这样子的,而且对于毛笔的握力并不是十分的娴熟和掌握,就像初生的孩子拿着木技在沙子上画画一样。
迟莫知越发肯定,沈辛有秘密。
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寒门书生,拥有不符身份的文具,字迹却宛如新生孩童一样,果真处处疑点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