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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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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莫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执起墨迹未干的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他现在大致在什么方位?移动轨迹有何特征?”
[最后一次稳定坐标在城西永宁坊附近废弃的漕运码头区域。之后信号断续向西北方向漂移,速度缓慢,伴有短暂停留,疑似运输载体为小型船舶或密闭车厢。轨迹规避主要官道与关卡。]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落下几个字:“西北向……漕运旧道。”她抬眼,“成王府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目标‘成王’行踪加密等级高,常规监控受限。但捕捉到其麾下三支暗卫小队于昨日丑时、今日巳时异常调动,目的地模糊,与谢启云移动方向存在空间重叠概率72%。]
迟莫知笔下不停,勾勒出简单的线条——码头、旧河道、几处可能衔接的陆路岔口、还有成王府在城西的几处别业与仓库。
她的笔尖在其中一处标记上点了点。
“这里,”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两年前工部疏浚旧渠,清理出的淤泥堆场,后来半荒废了,但靠近水道,又有陆路连通……是个容易被人遗忘,又方便转运的地方。”
[宿主推断此处为藏匿点或中转站?依据?]
“直觉。”迟莫知说得干脆,“还有,成王那个人,看似温润周全,实则骨子里骄傲。他若真要藏一件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不会选离自己太远,或完全失控的地方。那堆场的地契,三年前辗转到了一个姓周的米商手里。而那米商,是成王下属的表侄。”
她搁下笔,将墨迹吹干。“告诉谢启云的具体位置,我做不到。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可能性最高的区域,以及——一个建议。”
[请说。]
“别指望大理寺或京兆尹的人能在时限内找到他。他们太显眼,动静太大,对方一旦察觉,会立刻灭口或转移。”
迟莫知将素笺折起:“让你能调动的‘资源’,比如……与谢家有些渊源的迟家大少爷,去‘偶然’发现这条线索。记住,必须是‘偶然’,不能有任何系统干预的痕迹。”
[引导迟戚栩?]1780迅速计算,[可行性84.3%。他与谢启云有同窗之谊,近期积极介入此案,具备行动力与动机。但如何确保他能‘偶然’获知此信息?]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迟莫知走到烛台边,将折好的素笺一角凑近火焰。纸张边缘卷曲、焦黑,缓缓燃起。“比如,让他安排在成王府的眼线,‘意外’听到两句模糊的对话;或者,让他追查那枚铜扣销毁记录时,顺藤摸瓜碰到那个姓周的米商……巧合这种东西,只要逻辑链条足够自然,没人会深究。”
火焰吞噬了纸笺,灰烬飘落。她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是你们的博弈。”她转身,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过,我猜成王此刻,或许也在等一个‘巧合’,一个既能摆脱嫌疑,又能了结此事的契机。毕竟,谢家公子活着但‘受了惊吓、记忆模糊’,比变成一具引发彻查的尸体,对他更有利。”
[宿主认为成王并非真凶?]
“铜扣是诱饵,也是警告。有人想把祸水引向成王,而成王将计就计,想揪出幕后之人,同时控制局面。”迟莫知笑了笑,“谢启云,恐怕是撞破了某些他本不该看见的交易或勾当,才成了棋子。现在,下棋的人都在等着对方出错。”
她不再多说,挥手熄灭了室内的灯烛,只留廊下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谢启云浑身上下疼的厉害。
这疼不是刀伤剑伤那种利落的痛,而是皮肉之下、骨头缝里漫出来的钝痛,像被石磨缓缓碾过每一寸关节。前日他被迷晕掳走时,虽然惊惶,心里却还有几分底——对方既然费尽心机绑他,必是有所图谋,性命应当无虞。
他是谢家的儿子,家中所掌的贡绸水路、宫中脉络,便是他活命的筹码。
可这两日,情况急转直下。
掳他的是三个汉子,为首的疤脸男人叫“铁爷”,起初还算克制,只将他锁在船舱底,一日送两次粗食淡水。
但自昨日清晨起,铁爷变得焦躁异常,频繁到甲板上张望,回来时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浑浊江水咒骂不休。
另外两个汉子也神色惶惶,如惊弓之鸟。
谢启云蜷在潮湿的稻草堆里,透过船舱木板的缝隙,窥见天色由铅灰转为墨黑,又泛起鱼肚白。
江风里开始夹杂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不是水腥气,而是隐约的、混合着焦油与铁锈的官家气味。
他心中雪亮:追兵近了,而且是能让这些亡命徒胆寒的狠角色。
“去他的!”舱门被猛地踹开,铁爷闯进来,一把揪住谢启云的衣领将他提起,“说!你家老头子到底惊动了哪路神仙?江面上的巡船比蚊子还多!”
谢启云咬紧牙关,脸颊肿胀,嘴角破裂处渗着血丝,却不肯哼一声。
他这倔强反倒激怒了对方,铁爷狞笑:“谢公子骨头硬?好!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不伤要害却痛极的地方下手。谢启云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能将自己蜷缩得更紧,护住头腹。
在意识的边缘,他听见另外两人惊慌的劝阻:“铁爷!不能再打了!要是打死了,那老大的任务可就……留着他还有用!”
官兵一直追逐着他们,眼见带着谢启云这个拖油瓶是走不了,那几个人果断舍弃了他,却也不肯轻易让那些官兵得逞,把人丢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等死。
谢启云额头流血,模糊了眼睛。
要死了……不可能,他可是……
月色朦胧,勉强照出一缕打在他的脸上,没有眸光的眼睛也能借着这缕月光出现一分神采。
风轻轻的吹来,谢启云的身体越来越凉,月光似乎变了模样,变成灯中的光阴,谢启云费劲的睁开眼,不敢让自己睡过去。
他猛地一颤,用尽力气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居然还活着?”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讶异,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谢启云涣散的视线费力地聚焦。一双沾着夜露的黑色鹿皮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眼前。
顺着往上看,是厚重的黑色斗篷下摆,再往上,一张脸半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唯有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羊角风灯,那光晕有限,只柔和地勾勒出来人下巴精致的线条和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唇角。
谢启云的心脏骤然缩紧,比刚才濒死时跳得更乱、更惊骇。他难以置信地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嘲弄。她微微俯身,风灯的光晕上移,终于照亮了兜帽下的面容——眉如远山,眸似寒星,正是那张他无比熟悉、又曾以为绝不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脸。
“迟……莫知!”谢启云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干裂的嘴唇因震惊而颤抖。
怎么会是她?
谢启云往后看去,竟没有人,只有迟莫知一个人!
迟莫知没有摘下兜帽,只是提着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此刻的狼狈。
风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却暖不进那深潭似的眸底。
她披着夜色的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手中的灯,像幽冥途上唯一的引魂火,冰冷地映照着谢启云濒死的惨状。
她蹲下身,风灯靠近了些,似乎想更清楚地看他额头的伤、脸上的淤青、还有沾满污泥血渍的华服。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愉悦的凉薄。
“看来,那些人是真的急了。”她伸出未提灯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伤口边缘凝结的血块,动作轻柔得像羽毛,却让谢启云浑身僵硬,寒意更甚。
“疼吗?”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倒像是随口一问。
谢启云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援手的意味,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疏离,以及那平静之下,隐约涌动的、他看不分明的暗流。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哑声问,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
迟莫知收回手,指尖在斗篷上随意蹭了蹭,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灯的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摇曳的芦苇上,拉得细长而诡异。
“我?”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当然是来弄死你的。”
“!”
谢启云没有反应过来,迟莫知已经从旁边进来了一根木棍,高高扬起,狠狠的落下来,尽管并不是从小开始练武,但是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力气也逐渐增大了不少,所用的力气几乎是十成十。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木棍被高高扬起,划破凝滞的空气,带起一声短促的呼啸。
风灯被她随手搁在一边的破木桶上,光晕摇曳,将她扬棍的身影陡然放大,扭曲地投射在谢启云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影子的边缘,仿佛带着森然的杀意。
“迟——”谢启云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所有求饶、质问、或者濒死的怒吼,都被这毫不留情落下的一击狠狠砸回了喉咙深处!
砰!
一声闷响,并非头骨碎裂的可怕声音,却沉重得让人心胆俱寒。木棍没有砸向他的头颅,而是狠狠落在了他的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呃啊——!”谢启云浑身剧颤,无法抑制的惨嚎冲破牙关。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连同半边身子都碎掉了,尖锐的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落点炸开,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原本就模糊的意识被这猛烈的撞击搅得一片混沌,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余下嗡鸣不绝的耳音和席卷全身的剧痛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