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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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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月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不对劲,里面太安静了,外面如此嘈杂,反衬里面犹如无人一般。
她作为侍从的时候,时常要注意屋中的动静和人,哪怕外面的声音和环境再嘈杂不堪,她都练就了一双好耳朵。
推开门的时候,扶月的眼睛看向桌面上,上面的东西用过一二,还没有完全吃完,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风吹进来有些寂冷。
人呢?谢启云自己走了?
不、不对,谢启云还要在父母面前装好哥哥的模样,绝对不可能自己偷偷走,当时在小姐那边坐的时候,并没有动静。
那人呢?
扶月心口猛地一沉,但那沉坠的感觉里,却混杂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屋内安静得诡异。她作为曾被遗落又在泥泞中被找回来的“二小姐”,早就学会了在喧嚣中捕捉危险的信号。这过分的寂静,不是谢启云会有的——他即便独自一人,也总有些刻意弄出的动静,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在她这个“妹妹”面前。
推开门,视线掠过桌面。东西用了些,没吃完,这很反常。谢启云讲究体面,从不会留下如此狼藉的场面,除非……身不由己。窗户大开,冷风灌入,吹得她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暖意也散了。
人呢?
她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又在耍什么把戏?故意失踪,好让父母着急,然后将责任归咎于陪同在侧却“照顾不周”的她?
毕竟,他们之间那层兄妹血缘,早已被多年的隔阂、他隐晦的排斥、以及她回归后不得不的小心翼翼,磨得只剩下一张脆弱的皮。
但目光再次扫过桌面、窗台,扶月脑子里那根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关乎生存的弦骤然绷紧。
不对。
谢启云再讨厌她,再想给她难堪,也绝不会用“在父母面前突然失踪”这种方式。他太在意维持他那好儿子的形象了,尤其在好不容易“寻回”妹妹、父母对她怀有补偿心态的当下,他更不可能自毁长城,授人以柄。
不是他自己走的。
难道这就是小姐说的时候?扶月脑子转的很快,仅仅是一瞬间,她立马对外尖叫,吸引人群全部围过来。
迟戚栩一听到尖叫声来自哪个方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过去之后果然如此,谢启云在包厢之中不见了踪迹!
他迅速过去,其余的人也被这声尖叫吸引过去,一时气氛凝固,迟戚栩一把将扶月拉出现场,包厢确实空无一人,美酒倒在桌子上的将倾落到地上。
迟戚栩走到桌边,指尖拂过杯壁,微温。
俯身,靠近那些点心,极轻地嗅了嗅——没有特别的气味。
但他的视线落在靠近床榻的地面,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反着微光。
不是灰尘。
沾起一点,指尖微湿后凑近,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与苦涩……
迟戚栩直起身:“醉仙引……”
其余的人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还以为迟戚栩是什么专业的人,迟戚栩走到窗边,仔细查看那泥痕和楼下杂乱的脚印——至少两个人,身手利落。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落在扶月苍白的脸上:“你进来时,窗就是开着的?”
扶月被他眼中的厉色慑得一颤,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点头:“是。一推门,风就灌进来。”
迟戚栩不再看她,快速扫视整个包厢。桌椅没有剧烈拖拽的痕迹,谢启云似乎是在失去反抗能力后被带走的。
那点“醉仙引”……是下在酒里,还是点心?或者,根本就是通过别的途径?
他心思急转,这药并非市面上寻常迷药,若非他前世曾因事务接触过边境奇毒异草,也绝难一眼认出。能用上“醉仙引”的,绝非普通绑匪。
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迟戚栩甚至能听到谢家仆从惊慌失措的呼喊和奔跑声。
不能再等了。
“封锁酒楼前后门,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迟戚栩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门外的护卫和酒楼管事下意识地应了。
他随即指向两个看起来最稳重的谢家随从,“你,速回谢府,将你家公子失踪此事告知伯父伯母,你尽快去报官,快去!”
两人匆匆离开。
迟莫知就在远处看着,迟戚栩前世正式考上官位,虽然不知道日后能做的有多出息,但是这一身板正的气场倒是很能唬人,尽管脸庞稍显年轻,可是做事和拿捏的官腔都老练,不少人竟然真的以为他是有什么官职在身。
“啧啧啧……”成王不知何时隐没人群出现在她身后,“二小姐的弟弟还真是深得丞相真传,这通身的气场,比朝堂上的一些大臣还有范。”
迟莫知皮笑肉不笑:“殿下谬赞,那个蠢材只会狐假虎威,惺惺作态罢了。”
“谢家公子在包厢之中失踪,真是奇事一桩,就是令弟怎么这么轻易就判断失踪之案?也许是谢家公子偷偷溜出去。”
“他并非我令弟,是府上的大公子,臣女没这个资格认弟弟。”迟莫知冷眼看着混乱中心的迟戚栩,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也许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她话未说尽,成王已领会其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此时迟戚栩已走出包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视线如鹰隼般掠过一张张或惊慌、或好奇的脸,最终停在酒楼掌柜身上。
掌柜在这样的目光下特别想低头,却又怕对方怀疑,就这么僵持着。
他走到窗边——窗棂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金属钩爪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从这里下去的。
迟戚栩派了自己身边手脚最快的人下去找,但也仅限于此,他到底没有官身,能做这些已经是极限,只盼望着能快点找到人。
迟莫知好心建议:“殿下,谢家公子出了事,殿下也应该出一份力才是,这能不能找到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份心啊。”
成王正在观察局势,闻言笑了一下:“只怕这份心太野,让别人觉出了意图就不好了。”
“意图?”迟莫知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如今韬光养晦,难道就不需要几件‘恰逢其会’的善举么?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谢家也是清流砥柱,这独子出事,若能得殿下援手,这份人情……可比寻常走动金贵多了。”
成王目光微动,沉吟不语。他何尝不知这是个机会。
只是时机太巧,事情太诡,贸然插手,恐落入他人彀中。
他瞥向远处指挥若定的迟戚栩,又看了看扶月那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神色,再扫过窗外楼下那片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看似杂乱,细看却隐约能辨出某种规律的撤离方向。
“你说得对。”成王终于开口,嘴角噙着一抹辨不清真意的笑,“不过,这力,得出得巧。本王若大张旗鼓,反倒显得刻意。不如……”他微微侧首,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一名灰衣护卫低语几句。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仿佛一滴水融入江河。
迟莫知没问,只是看着。她知道成王手下有能人,追踪、探查、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位殿下看似闲散,实则麾下网罗三教九流,耳目灵通得很。让他的人先去探路,比迟戚栩那些家丁护卫,或许更有效。
此时,迟戚栩已大致勘查完毕。
他走到扶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谢小姐,令兄失踪前,可有什么异状?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见过什么人?”
扶月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脑中飞快回溯。
这来酒楼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谢夫人担心女儿在家里头不自在,这才让自己的儿子带着女儿出来逛一逛。
“哥哥他……只说今日约了朋友小叙,让我在一旁雅间歇息等候。”扶月努力回忆,“他进来后,点了酒菜。后来发生一些纠葛,我去了隔壁……就是小姐那里。
期间,似乎听到这边有轻微的杯盏碰撞声,还有……好像有人低语,但听不真切。我以为是他约的朋友到了,便没在意。”
“朋友?”迟戚栩眼神一锐,“可知是什么朋友?长相、衣着、口音?”
扶月摇头:“我没见到。哥哥没说,我也……不敢多问。”
不敢多问。
这四个字道尽了她在谢家如履薄冰的处境。迟戚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转而覆上一层思量。
他转向酒楼掌柜和跑堂:“谢公子订下这包厢时,是一个人,还是与人一起?可有什么生面孔打听过或接近过这包厢?”
掌柜冷汗涔涔,连连作揖:“回、回这位爷,谢公子是常客,今日确是独自前来订的包厢,小的亲自招呼的。后来谢小姐来了,再后来……没见什么特别生疏的客人上楼啊。这二楼雅间虽多,但今日客人不算特别满,若有生人,小的该有印象……”
一个跑堂却似想起什么,嗫嚅道:“小的……小的好像看见个送酒水的杂役,面生得很,个子不高,低着头,从后厨那边端着壶酒过来,进了这包厢一会儿就出来了。小的当时在给别间上菜,没太在意……”
“那杂役现在何处?”迟戚栩立刻追问。
“不、不知道啊,后厨杂役来来去去,许是临时雇的短工……”
迟戚栩心知这条线难追,但至少证实了有人趁送酒水做手脚的可能性。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迟戚栩派下去查探脚印的护卫匆匆上楼,附耳急报了几句。迟戚栩脸色一变。
“如何?”成王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状似关切地问。
迟戚栩看了他一眼,又瞥见不远处的迟莫知,眉头微蹙,却还是沉声道:“见过殿下。楼下后巷脚印虽乱,但往东市方向去的几组最新,且步伐间距一致,应是训练有素之人。巷口遗落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极小的铜扣,样式普通,但边缘有特殊的波浪纹,内圈似乎还刻着极细微的符号。
成王拈起那铜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眼神骤然深邃起来。
“这是……”他低语,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铜扣递还,“像是某些商队护卫或私兵常用的衣扣。东市那边货栈林立,商队云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迟戚栩接过铜扣,指腹摩挲着那波浪纹,心中疑云更浓。
商队?私兵?绑走谢启云意欲何为?求财?谢家并非豪富。
仇怨?谢家为官清正,结仇不多。还是……冲着他迟戚栩,或者迟家、谢家背后的什么而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大约也是这个时间段,京城似乎发生过几起不大不小的失踪案,失踪者多是些家世尚可、但并非顶尖权贵的子弟,后来大多不了了之,或付了赎金放回,或再无音讯。
当时他并未入官场,这些消息还是听同窗提起来的,未曾深究。
难道谢启云成了其中之一?
不,不对。前世的谢启云……他努力回忆,似乎并未遭遇绑架。是因为扶月这个“变数”突然就回来了,引发了不同的走向?
还是说,这次的事情,本就冲着他迟戚栩,或者……冲着正在暗中观察的成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