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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面具 ...

  •   私塾出了问题,所有人被遣散了,不需要什么理由,所有人默认这个地方是存在不了多久的,只有迟思昭付出了诸多心血,最后看着那些东西被拆掉。
      “有天赋的贫童……”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暗藏的、用来记录修缮细节的硬皮簿子边缘,那里被她用指甲刻下了一道极浅的痕,“今日因‘天赋’被选入,他日若未能‘成才’,或‘心性不佳’,便是授人以柄——‘看,丞相府选的所谓良材,也不过如此。’”
      “寒门为师……”
      她目光掠过那几位年轻书生,他们脸上带着沮丧和难过,“今日因‘寒门’被擢用,他日他们的言行、学问、乃至人际往来,便都成了悬挂在义塾——不,是悬挂在丞相府头上的利剑。稍有不慎,一句‘结党营私’、‘窥探士林’的罪名,就能让父亲百口莫辩。”
      迟思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却照不透她眼底的灰败。
      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拆卸着新挂上不久的匾额,摘下写着“明理”、“笃行”的楹联,那些崭新的木材和漆色,在粗暴的动作下发出短促的哀鸣,随即被随意堆放在角落,与灰尘瓦砾为伍。
      她付出心血描画的那幅工笔长卷,还未等墨迹干透,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揉皱、丢弃。
      没有解释,没有问责,只有一道轻飘飘的、来自东宫的“暂停”指令,和随之而来的、默契的“遣散”。
      那几位她亲自挑选的年轻书生,离去时看她的眼神,失望远多于愤怒。
      他们仿佛在说:看啊,这便是贵人的一时兴起,我们的前程抱负,不过是这兴起的注脚,随手便可抹去。
      空气中弥漫着旧尘被重新搅起的味道,混合着新鲜木漆被遗弃的微涩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寒门为师……”迟思昭下意识地重复着迟莫知曾冷冷点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此刻空洞的心上。
      她以为的“周全”与“善举”,在更高的棋局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甚至是……主动递上的把柄。东宫今日能轻描淡写地叫停义塾,他日是否也能用这些她亲手招募的“寒门师友”,编织出更险恶的罪名?
      她想起父亲近日愈发沉默凝重的神色,想起朝堂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弹劾风声,想起太子温文笑容下那双洞察一切、也掌控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
      她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不愿深想,或者说,心存侥幸。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光明磊落,便能抵住风浪,为家族赢得清誉,甚至……为寒门学子真正开一扇窗。
      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私塾是太子对于丞相府是否听话的试探,是给其他皇子下手的马脚,这样的地方本来就不能长存,她不能抛头露面,丞相府不能脱离掌控。
      迟思昭想,自己真是太笨拙,太迟钝了,明明前世多年夫妻,怎么会不知道太子的心计?难道她还在为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而沾沾自喜吗?
      这一切怎么可能会顺着她的心意走呢?
      无论是太子,还是妹妹,只要是人都会变的,局势变了,想法也就变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傻的认为一切都会停留在原地?
      迟思昭攥紧了胸口的衣领,只有、只有莫知,只有妹妹一定要平安,一定要跃过那些劫难。
      太子的每一次“体贴”,每一次“支持”,背后是否都藏着这样冰冷的算计与注定?她以为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是否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为了掌控丞相府而演的戏?
      一股更深的寒意,混合着被欺骗的钝痛,席卷了她。她知道太子心计深沉,一直被“夫妻一体”、“未来国母”的虚妄荣光与责任所蒙蔽。
      “……”
      “……”迟莫知饮了茶,抬起头望向不速之客,不速之客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嘴角含笑,正细细的打量着她。
      本来太子是来找迟思昭的,可惜扑了个空,迟思昭收到消息去私塾了,太子就在府中四处走走,正好遇上了在亭中饮茶的迟莫知,没有招呼就非常失礼的坐了下来。
      迟莫知权当他是个空气,行了礼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过,倒是太子,先前也见过几面,入侵却好似全然没有见过面一样,一直在打量着她。
      迟莫知终于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无波:“殿下不去寻大小姐,倒在此处与我共坐,怕是不妥。”
      太子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不恼反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孤只是实在好奇传言中的迟二小姐,先前也见过几面,但是与传闻中略有不符,只是比较活泼好动了些。如今士别三日,就完全不一样了,果真当刮目相看。”
      这话听着像夸赞,却字字都点在迟莫知如今微妙的变化上。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紧,不再接话,只将目光投向亭外水面。
      太子此人,一贯擅长用温言软语包裹着绵里针。
      见她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把自己当空气的模样,太子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
      “思昭性子温顺,将来入主东宫,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太子忽然提起迟思昭,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已是自家人,“莫知觉得呢?”
      迟莫知没有回答,抬眼,第一次真正对上太子的视线。
      那双眼眸温润含笑,底下却是一片她看不透也厌恶至极的深沉。
      如果当初那个系统汇报的没有异常的话,太子应该在当初的意外就死掉了,可是他偏偏又活过来了,他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机遇?
      这样的机遇是否是导致他性情大变的缘故?
      性情大变?没错,只要是见过太子的人,都能发现太子日渐古怪的变化,威严越深,性格越发沉稳温和,有一种上位已久的感觉。
      那不是少年储君该有的、仍在摸索中的威仪,仿佛是历经岁月沉淀、早已将权柄融入骨血的、近乎本能的掌控感。
      他越是温和,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如影随形。
      如果说之前的太子只是将假面尝试贴合自己的脸,如今的太子就是已经和面具完全融为一体,面具带上去,人就无法探查,就会被蒙蔽。
      “殿下慎言。”迟莫知压下心头的惊疑,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不解,“大小姐的性子如何,未来如何,自有家父家母思量。殿下虽为储君,此言于清誉怕是有碍。”
      太子对她的回避似乎并不意外,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迟莫知压下心头的疑窦与寒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人人都说丞相府大小姐天资聪颖,品性端方,无论身处何地,皆是明珠自辉。至于‘变化’二字,人生际遇无常,顺其自然罢了。”她刻意避开了“东宫”、“入主”这些字眼,将话题轻飘飘地拨开。
      “顺其自然……说得好。”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空杯,“不过,孤近来常想,有些事,或许并非全然‘自然’。比如……一些本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发生的事。”
      他的语调平平,甚至带着些许闲聊的随意,目光却若有实质地落在迟莫知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迟莫知却是起身道:“今日风大,臣女身子骨弱,只能失礼先行告退了。”
      太子声音温和,并未起身阻拦:“即如此,就请二小姐再为孤解惑一个问题。”
      “人人都说迟大姑娘对二姑娘可谓是当成亲姐妹一样疼爱,有要求无不应从,即便被欺负了,也不会说出来反而还会为其开脱,按理来说应当是姊妹和睦的样子。”太子锋芒直指迟莫知,“可是二姑娘一直称呼她为大小姐,即便她事事顺你,似乎也不如你的意,孤可否能知道这是为何?”
      太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秋日微凉的溪水,淌过寂静的亭子。
      迟莫知道:“殿下,此乃家事。”
      “家事便是国事,若家事处理不妥当,于国事也没有益处。”
      亭外的风卷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迟莫知立在原地,裙角微微拂动,像一株被暗流缠住的莲。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转回身,迎着太子的目光:“臣女不懂这些,先告退了。”
      “不必心急回去。”太子道,“孤的皇妹早有听闻二姑娘的威名,一直想结交,适逢拍卖会,孤来此寻找迟大姑娘也是为了拍卖会一事,希望二姑娘也能前来。”
      “拍卖会?”
      “是,先前出了洪水一事,百姓没了吃饭的庄稼,宫中便想着拿一些东西出去作为贡品拍卖,接济百姓,王公贵族皆可参加,不过多数应该是商户。”
      迟莫知略一思索,从前世的记忆里面想了起来,确实有拍卖会这一件事情,拍卖会当中发生的事情,着实的有趣,她没理由不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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