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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义塾 ...

  •   自打从东宫回来,迟莫知总是能梦到前世的事情,没有鲜血,却充满着压抑的气氛,不断的逃跑,从一个梦境掉入另一个梦里,太子的脸宛如罗刹般面目可憎。
      “迟二,去死吧。”太子温和的脸上有一种纵容的笑容,口里说着污言秽语,“你在假清高?装模作样。”
      梦境在此刻陡然凝滞。太子那含着纵容笑意的、令人作呕的脸,近在咫尺。
      污言秽语如同实质的泥沼,缠绕着她的呼吸。
      前世今生压抑的恐惧、逃亡的疲惫、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碎裂。
      太子一直都是站在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方,他不容许自己的路上出现任何差错,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人,都一样。
      所以对于丞相府里的异类,太子自然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不屑于正面对抗。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崩溃的哭喊。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清明。
      她手中蓦然一沉。
      低头看去,一柄短刀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刀身古朴,毫无纹饰,刃口在梦境晦暗的光线里,流着一线幽冷的寒芒。触手冰凉,沉甸甸的质感异常真实,压住了她指尖因梦境而生的虚浮颤抖。
      太子似乎并未察觉这异变,他唇边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些,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愉悦,仿佛在欣赏她最后的挣扎。他或许以为,这又是她无数次徒劳梦境中的一次。
      迟莫知看着他。
      看着这张温润皮下透出的森然鬼气,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属于猎物惊慌的影子。前世的仓皇奔逃,今生的如履薄冰,父亲强撑的镇定,兄长隐忍的担忧,还有那些盘旋在丞相府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鸷目光……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此刻手腕间涌动的、陌生的力量。
      她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预兆。甚至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迫跪伏时低眉顺眼的苍白。但她的动作快得超出想象,也决绝得超出想象。那不是习武之人的凌厉,而是一种摒弃了一切犹豫、恐惧、乃至思考的本能爆发。
      手起。
      刀落。
      “噗嗤——”
      一声闷响,钝而深,击碎了梦境里所有的黏腻与压抑。短刀没有丝毫阻碍地,贯穿了太子脆弱的咽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能看到太子眼中纵容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那惊愕迅速扩散,扭曲,染上濒死的恐惧与剧痛。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喷溅而出。
      迟莫知没有闭眼。
      殷红的血点溅上她的脸颊、眉梢、眼睫。温热,黏腻,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温度。
      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张一贯完美的温和假面,如同被打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因为剧痛和死亡降临而狰狞抽搐的扭曲面容。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只是一个喉咙被洞穿、徒劳挣扎的将死之人。
      她脸上,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杀人的惊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不过是拂去了袖上的一点尘埃。
      太子的身体向后仰倒,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那双总是透着算计与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她,里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深潭。
      梦境开始崩塌。
      四周压抑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太子的尸体、喷溅的鲜血、甚至她手中的短刀,都化作片片飞灰。
      最后留下的,只有脸上那真实的、未曾消散的粘稠触感,和咽喉被贯穿时那一声闷响,在她耳中反复回荡。
      ……
      迟莫知倏然睁眼。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躺在自己的闺房锦褥之中,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
      干燥。洁净。没有血。
      但那温热血浆喷溅的感觉,那刀刃破开血肉筋骨的触感,却清晰得可怕,烙印在每一寸神经末梢。还有太子最后那张破碎扭曲的脸,深深刻进了她的眼底。
      “噗哈哈……”迟莫知低声笑了起来,她一定要杀了太子,一定要让太子生不如死。
      她拥被坐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自己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月光下,手指纤细白皙,没有任何持刀的痕迹。
      但那股力量,那股在极致压抑后爆发出的、斩断一切的决绝,仿佛还蛰伏在血脉深处,隐隐发烫。
      太子……
      现实中的太子,此刻应当安睡在东宫,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完美储君。
      夜色正浓,月光无声流淌,所有的疯狂和鲜血都在月色中被掩埋。
      义塾的筹备终究是开始了。地点选在城西一处旧书院,翻修的钱粮半数来自丞相府的捐俸,半数来自东宫“体恤民情”的拨付。
      太子甚至派来了两名东宫属官“协助”,美其名曰提高效率。
      三个儿女被父亲不情不愿地推到台前,负责典籍整理与初期课程安排。
      多数时候是迟思昭与迟莫知来,迟戚栩要去学堂念书,他是丞相之子,自然是要有本事才行,要是日后难堪大任,丞相府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往年丞相府也不是没有做过善事,但开设私塾倒是没怎么了解,善事基本上是将迟思昭推出去做,如今迟莫知要一起的消息一出,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
      迟莫知的名声不好,不仅是因为那些流言,还是因为她本人性格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贤惠温柔,而是另一种极端——不听教化,阴晴不定。偏偏身后又是丞相府,迟思昭即便被欺负了也依旧待她如同亲妹妹一样,两相对比之下,只会显得迟莫知叛逆任性。
      人人都知道丞相府的两个姐妹互相不对付,或者说是迟莫知单方面都不对付,迟思昭,对外一直都是好姐姐的形象,大气端庄,无论迟莫知怎么把尖锐的性格对准她,她还是那副模样。
      如今两个人一起做事,恐怕是不太平,迟莫知不把摊子掀了都不错了,哪会真的听从迟思昭的话,并且她一直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
      然而,让众人大失所望的是,迟莫知一点动静都没有。
      私塾开始运作起来,看起来简单,这其中大有文章,迟思昭认为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在城西义塾的日常,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工笔画,每一笔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既成全了“丞相府小姐亲力亲为”的美名,又谨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越界的线条。
      东宫派来的两位属官往往带着太子或相关部门新的“建议”或“关切”。
      迟思昭谨慎又谨慎的选择,不仅收了一些有天赋,却因贫困无法读书的孩子,还招聘了一些寒门子弟为师授学。
      迟莫知在远处看着,摇了摇头,
      这是“贤名”与“实务”的框子。
      收天赋孩童,聘寒门为师,看似周全,却恰恰落入了太子最乐见的窠臼。
      这义塾,从接受东宫拨付、属官“协助”的那一刻起,便不再仅仅是丞相府的善举,而是一面被高高挂起的、映照各方心思的镜子。
      太子要看的,是丞相府的“驯服”与“可用”;朝中观望者要看的,是丞相府如何借机培植势力、收买人心;而天下人,或许真会相信这是一桩泽被寒门的“美事”。
      迟思昭的做法,是在这面镜子里,努力描画一幅无可指摘的、符合所有人对“贤德贵女”期许的图画。
      她谨慎地平衡着各方可能的挑剔,力求每一个选择都“正确”,每一分成果都“清白”。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暗藏的、用来记录修缮细节的硬皮簿子边缘,那里被她用指甲刻下了一道极浅的痕。
      太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正成功的、能培养出人才的义塾。
      他想要的,是一个布满丝线的舞台,而丞相府,是他亲手放上去、必须按照他心意跳舞的傀儡。
      迟思昭越是努力想把舞跳得完美无瑕,缠绕上身的丝线便越多,越紧。
      退无可退。
      迟莫知转身,走向临时辟出的那间堆满旧籍的小库房。这里灰尘更大,光线更暗,远不如迟思昭主持事务的偏厅“体面”。但她需要这份昏暗与寂静。
      然而,外面的嘈杂纠纷从来就没有断过,迟莫知想静一下都不行,
      门外传来声音:“二小姐,大小姐让我过来与你借簿籍。”
      迟莫知起身开门,面前是一个面生的寒门子弟,见到她的脸色,立马低下头。
      迟莫知把东西丢到他的怀里:“滚!”
      对方却看到她脚边的画册和一些学问见解,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可就是移不开眼。
      迟莫知撩起眼皮:“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让我请你走?”
      对方终于发现自己失礼了,一句话没说,匆匆跑开了,仿佛迟莫知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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