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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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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朱门紧闭,檐角的琉璃兽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太子归京已半月有余,满朝文武皆知这是天大的喜事,皇上恩赏如流水般淌进东宫,各色珍奇堆满了前庭回廊。朝臣们递的拜帖摞起来有半尺高,可那扇描金大门始终只开一道窄缝——能见到太子真容的,不过寥寥数人。
“说是身上没见外伤,可到底是吃了苦头的。”丞相府的花厅里,迟夫人拨着茶盏,声音压得低,“太医署日日进出,参汤药香就没断过。”
迟思昭垂眸盯着青砖缝里探出的苔痕。
“昭儿。”迟夫人忽然抬眼,“明日你父亲下朝后,我们一同去东宫问安。”
茶盏在托碟上轻轻一磕。
迟思昭抬眼时,面上已熨妥了女儿家该有的神色:“母亲,女儿去怕是不妥……东宫如今需要静养,女眷出入恐怕扰了清净。”
“正是要你去。”迟夫人放下茶盏,目光里含着深意,“太子归那日,陛下在朝上提过一嘴婚事。你若不去,反倒让人揣测。”
推脱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太过明显的抗拒,只会让精明的母亲嗅出异常。
“女儿……遵命。”
声音落得轻,像秋叶擦过石阶。
然而丞相,这回却是带着三个儿女一同去往东宫,庭院里站着的不止父母,迟戚栩一身雨过天青常服,正低声与父亲说着什么;迟莫知披着杏子红的斗篷,发间那支累丝金簪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迟思昭的心直往下沉。
父亲从来思虑周全,带儿子是显迟家对储君的尊崇;带幼女是显此行不过是寻常探望,免得落人口实说迟家急着嫁女儿。
而她此刻被推到了最明亮处,也最无可转圜的境地。
马车轧过御街时,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车轮声里。东宫的影壁越来越近,汉白玉基座上,五爪蟠龙的浮雕张牙舞爪。
帘外传来马夫勒缰的吁声,东宫那扇终日紧闭的朱漆大门,正在侍卫推动下缓缓敞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回廊,像一张沉默的嘴。
迟莫知打了个哈欠,眼中全然没有对于皇权的敬重和畏惧,看朱红的墙柱上雕刻的纹理,心里除了无聊就没有其他的想法。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正厅里等侯,其间有侍女过来上茶水,一举一动无声无息,俨然整齐有序,轻飘飘的来,默默退出去。
底下的人各有心思,丞相坐在客桌上闭眼思索,夫人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个儿女,最终停留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咳咳——”一声咳嗽声从花鸟屏风后传出来,所有人的视线立马看过去,只见太子从后方出来,带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味,这气味立刻盖过了厅中原本清雅的茶香。
他依然穿着代表储君身份的常服,但衣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布料依旧华美,金线刺绣依旧耀眼,却奇异地失去了鲜活气,像是披在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玉石雕像上。
他甫一出现,厅堂里原本就恭敬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往下沉了沉,变得粘稠而滞重。
光似乎都不愿落在他身上——他明明走到了灯烛最亮处,但那身朱紫常服却吸走了大半光华,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近乎淤血的色泽。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苍白都成了一种森然的底色。
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郁,这阴郁并非外露的怒气,而是向内坍缩的、沉重的压力,压得颧骨线条嶙峋锋利。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一身晦气像,偏把气势撑。
这与之前温润如玉的太子已经形象大相径庭,丞相也十分的诧异,心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真是有些道理,瞧这模样,还真是……
丞相带着三个儿女拜见太子,他走到主位,坐下。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凝滞感,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屈伸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心力。
袍袖拂过桌面,没有带起风,却让近处的烛火不易察觉地摇曳了一下,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更添几分莫测。
侍女垂着头,屏住呼吸,几乎是踮着脚尖上前,将新沏的热茶放在他手边。
青瓷杯盏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太子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落在茶杯上,又缓缓移开,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并没有碰那杯茶,仿佛那升腾的热气与周遭试图维持的“如常”,都是令他愈发感到压抑与不耐的负担。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那样坐着,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的阴霾。这阴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侵染了朱红的墙柱,黯淡了屏风上的花鸟。
“丞相请起,孤与丞相也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太子是这么说的,丞相却也不敢真应下来,只说:“殿下是君,微臣为臣,君臣之间,礼数当尽周全。”
太子道:“丞相果然是礼数周全,想来外面那些传言定能不攻自破,当时孤听闻丞相府家教不严,还得有些吃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父皇和母后也来询问过一二。”
丞相道:“惭愧,让殿下担心了,到底是少年们的打打闹闹,经他人之口扩大了几分,原本想着流言总能平息,如今一想,还是尽快解决的好。”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丞相低垂的眉眼。
“打打闹闹?”他轻声重复,嘴角噙着一丝辨不明情绪的笑,“孤关心的,并非小儿辈的意气之争。只是这‘丞相门第’四个字,如今在坊间,都快成了横行无忌的代名词了。”
太子殿下明了指向迟莫知,一双眼盯着她,那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迟思昭和迟戚栩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太子对这样微妙的反应和态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迟思昭开口解释:“殿下,事出有因,不过也确实是造成了影响,丞相府定当尽快解决这些流言蜚语。”
太子的视线转移到了迟思昭身上,打量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最后笑了一下:“树大招风,孤这也是关心丞相,这阵风如今已经吹到父皇的御案前了,你说‘尽快解决’,心中可有章程?”
丞相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这种话题可不是自家儿女可以掺和进来的,深吸一口气,字句斟酌:“堵不如疏,臣将捐出半年俸禄,于城西设义塾,专供寒门子弟读书,并让家中孩子日夜督导,以正视听。至于府内重整家规,严束亲族子弟。”
“捐俸设塾,督导寒门子弟……丞相果然思虑周全。”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孤听闻近来有不少寒门学子抱怨,世家所设义塾,不过是做做样子,真正的好先生、好典籍,仍只留在高门之内。”
他转过身,视线再次掠过迟思昭和迟莫知:“既要‘以正视听’,便须做得彻底,让人无话可说。”
太子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孤倒是有一提议。不如请府上公子小姐,亲自参与义塾筹办,尤其是课业安排、典籍挑选这些要紧事。孤记得……迟小姐似乎颇通经史?”
迟思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丞相已抢先道:“小女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岂敢……”
“丞相过谦了。”太子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迟思昭,“前岁春日孤在文华殿偶然得见一册批注过的《治国策论》,见解精到,笔迹清秀。后来得知,竟是出自丞相府。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既然要彰显丞相府教化子弟、泽被寒门的诚意,由亲历者参与,岂非最佳?迟小姐若觉不便,孤可亲自上奏父皇,为这桩美事添一份‘东宫协理’的名义。”
空气瞬间凝滞。这已不止是敲打,更是一步精巧的逼迫——将丞相府的“自清”之举,直接纳入东宫的注视之下。
而点名迟思昭,更是一石二鸟:既试探丞相底线,也为后续接触埋下伏笔。
丞相的额角渗出细汗,他明白,太子的“提议”实则没有拒绝的余地。
若再推脱,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太子这一病,似乎把先前温和的伪装全部脱下,威严越重,思虑越深,连他这个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也有些看不透了。
不过说到底,只要太子想登基,丞相府的助理是少不了的,如此也可以安心一些。
“殿下思虑……周详。”丞相的声音有些干涩,“能为义塾出力,是臣一家的荣幸。只是小女年幼,恐有疏漏……”
“无妨。”太子抬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孤近日也在研读几本前朝治学典籍,正好有些疑问。迟小姐既精于此道,往后筹办义塾时,若遇难题,或可入东宫文渊阁查阅孤的藏书。如此,既解实务之需,也全了学问切磋之美。”
他看向迟莫知,目光虽仍锐利,却多了几分探究的兴味,“迟小姐以为如何?”
“丞相府出身的儿女,自然是学识渊博,三个人参与进来也是正好,丞相不放心,几个儿女结伴过来,孤自然是大开宫门,十分欢迎。”
明明应该是对着迟思昭说话,他的视线却紧紧盯着迟莫知。
迟莫知感受到父亲紧绷的沉默,也明白此刻任何一个眼神或迟疑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她微微垂首,避开太子直接的注视,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响起:“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能为义塾略尽绵力,是臣女本分。文渊阁乃皇家重地,臣女不敢擅扰。若殿下有所垂询,或需查阅书目,臣女愿于府中整理笔记,呈送东宫。”
“也好。那便有劳迟小姐。”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此事便这么定了。丞相,尽快将详细章程呈报上来吧。”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