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拒绝做工具人》述说

22、天降祥瑞

　　雨声渐弱，檐角的滴漏声从密集的鼓点转为疏落的琴音。这对于翘首多日的百姓而言，无疑是天边裂开的第一道金线。
　　然而都城中的气氛并未消减分亳。
　　寻找太子的人马分作明暗两路。
　　明面上兵马司的船只能沿着泛滥的河道一寸寸打捞查问，暗地里，锦衣卫的缇骑已撒向沿岸所有州府，探查任何可疑的踪迹。
　　民间开始有私语流传，说这场暴雨来得蹊跷，太子的失踪恐怕不简单啊。
　　结合先前的流言蜚语，一时间人心浮躁。
　　雨彻底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宫城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积水顺着螭首喷出，在汉白玉台基下汇成急流。
　　“唉，雨是停了，可庄稼没了，”老翁拄着木犁，立于渭水之畔的田畴，浊浪滚滚，昔日的青苗已尽数没于黄泥，“这可这么办？一家老口等着这几亩地吃饭过活啊！”
　　年轻的佃农望着被冲垮的圩田，瘫坐泥中，水面漂浮着本该抽穗的稻秧：“是啊，本来指望着今年收成能好一些，可是进出了这么一遭事，老天不慈啊。”
　　一旁的妇人双手合十，拜天拜地：“老天爷保佑啊……”
　　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清唳穿云裂石而来。
　　那声音极高极亮，像是用最锋利的玉刃划开了沉甸甸的天幕。田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攫住了心神，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
　　只见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一个金红的光点正急速放大。它不像旭日那般温吞，而是带着某种灼烈的、不容逼视的锐气，仿佛一颗自九霄坠落的火星，却反向朝着天顶飞升。眨眼间，光点已化作一团流动的火焰，将周遭残留的雨气蒸腾出袅袅扭曲的波纹。
　　“是……是火球？”有人颤声喃喃。
　　那“火球”却在空中划出一道从容的弧度，火焰倏然舒展、延伸——竟是一对辉煌灿烂的巨翼！翼展之间，流火如瀑，照亮了半片尚显阴沉的天空。火焰的核心处，隐隐现出优雅而遒劲的轮廓：长颈昂然，尾羽迤逦，每一根飞羽的末梢都溅开细碎的金芒。
　　“鸟……是大鸟！”眼力最好的后生指着天空，激动得语无伦次，“火里……火里裹着一只大鸟！”
　　话音未落，那神异的巨鸟恰好展翅掠过最后一片溃散的乌云。长达数丈的璀璨尾羽似带着万钧之力，却又轻描淡写地一拂——像美人用纨扇驱散一缕青烟。那犹自翻滚的浓云，竟在触及流光的刹那无声崩解，化作万千缕淡金色的水汽，簌簌消散在重新澄澈起来的阳光里。
　　天地间骤然一亮。
　　残余的阴霾被彻底荡涤，湛蓝的天穹如洗。巨鸟的身姿在无垠的蓝色背景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威严。
　　地上的人们呆呆地望着，沾满泥泞的脸上泪水未干：“是、是神迹！”
　　“是神迹！它要飞到哪里去？”
　　那是些人不自觉的去追逐，跟着鸟儿跑了起来，火鸟一头扎进都城外围的一处林中，人们扬长了脖子，伸出手，眼睛里满是对于神迹的渴望。
　　火鸟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最终消失在都城外围那片郁郁苍苍的皇家禁苑——云梦林的方向。追到林边的人们犹豫了，那是皇家禁地，擅入者杖责甚至流放。可那抹最后的红光像钩子一样钩着他们的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凤凰落进去了！”，人群便像决堤的水，涌入了平日绝不敢踏足的密林。
　　林子里出奇地安静。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斑驳碎金。
　　人们粗重的喘息在树隙间回荡，他们瞪大眼睛四处张望，拨开丛生的灌木，仰头在枝叶间搜寻——没有火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一片被灼焦的叶子。
　　那庞大辉煌的神鸟，竟像融化在空气里一般，了无痕迹。
　　“怪了……”领头的老猎户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眉头紧锁。
　　忽然，他目光定住了——前方一丛凤尾蕨的叶尖，有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见的焦痕。
　　再往前，几株老槐垂下的气根末端，呈现出不自然的卷曲枯黑，仿佛被某种极致的高温瞬间掠过，却未曾真正燃烧。
　　顺着这若有若无的痕迹，人们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浅的小河潺潺流过林间空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而就在河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啊！”
　　有人惊叫出声。
　　青石上侧卧着一个人。
　　锦衣玉带，纹饰华美，虽被水浸透、沾满泥污，依旧能看出料子的珍贵。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却无损其面容的俊朗英挺。
　　最奇异的是，他周身干燥，身下的青石也毫无水渍，仿佛是被轻轻放置于此，而非被河水冲上岸。
　　胆大的后生小心翼翼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那人鼻下——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指尖。“还活着！”他回头喊道。
　　人群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因这陌生人通身的气派而更加局促不安。
　　几个见过些世面的乡绅挤到前面，仔细端详。
　　其中一位目光扫过那人腰间时，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龙、龙纹……”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着那人腰间悬挂的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温润如凝脂，雕工极尽精巧——五爪蟠龙腾云戏珠，龙睛以细微的朱砂点染，即使在晦暗的林间，依然流转着凛然不可逼视的威仪。
　　龙纹，五爪，这在本朝是唯有储君方可使用的纹饰！
　　“是……是失踪了多日的太子殿下？！”有人失声惊呼，膝盖一软，已然跪了下去。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失踪的太子？苦寻无果的储君，竟然出现在都城外的禁林中，而且恰恰在火凤降世、天现异象之后？
　　“哐当——！！！”，仿佛一口铜钟在耳边炸裂，余音带着嗡嗡的颤鸣，随后是持续滚动、颠簸的“轱辘轱辘……噔……噔……”，手下低下头，不敢看主子铁青的脸庞。
　　“老天怎么这么疼惜他？火凤凰？怎么偏偏这么巧雨一停火，凤凰一出来，飞到那边去就找到了他？”成王胸膛剧烈的起伏，天晓得他知道这个消息有多生气，因为太子的运气总不可能一直这么好，如今却打了他的脸！
　　所幸太子是死是活，对成王的影响终究有限。他多年经营，根基在朝堂而非君父一念之喜恶。
　　倒是其他几位素来急躁的皇子，此刻怕是要将牙根咬碎——恨天降异象，更恨自己手脚太慢，竟让这般好的时机从指缝溜走，没能趁太子“失踪”时将局面彻底钉死。
　　成王立在书房窗前，目光落在庭中一株老梅上。枝条嶙峋，正酝酿着冬日的花苞。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无形的思虑都熨平。
　　“太子果然得天庇佑，能平安归来是国之幸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库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南边新贡的雪蛤，一并送去东宫吧。就说是本王一点心意，望太子殿下好生将养。”
　　“是。”身后垂手侍立的亲随低声应道，脚步无声地退下。
　　不多时，“神鸟现世，储君归来”的祥瑞之说便传遍朝野。皇上果然龙颜大悦，不仅对太子抚慰有加，更为彰显天恩，特旨诏告天下：今岁赋税，尽数蠲免！
　　圣旨一出，犹如甘霖普降。
　　都城坊间最先沸腾起来，旋即消息以快马驿报飞传各州府县。
　　田间地头，那些不久前还在哭泣的农人，此刻怔怔听着里正用颤抖的嗓音宣读皇恩，布满风霜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冲破了一切愁苦。
　　“免……免了？免了！”一个老汉哆嗦着重复，手中攥着的枯秧掉在地上。
　　“皇上万岁！太子千岁！”有人率先喊了出来，紧接着，欢呼声便如山呼海啸般从一个个村落、乡镇席卷而起。
　　人们将锄头高高抛起，抱住身边的亲人又哭又笑，仿佛那场夺走庄稼的暴雨已被这浩荡皇恩彻底抹去，沉重的枷锁应声而落，灰暗的前路陡然照进了光亮。
　　茶馆酒肆之中，百姓更是议论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是火凤凰，尾巴一扫，乌云就散了！”
　　“何止！太子爷就是凤凰护送回来的！真真是天命所归！”
　　“这下好了，赋税免了，好歹……好歹能喘口气，熬过这个冬了。”
　　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天命”的敬畏。太子的形象，在这一刻，与那驱散阴霾的神鸟、与这救命的恩旨彻底融为一体，在无数朴素的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迟莫知听到这些，当即翻了个白眼，什么神迹、什么火凤凰？全都是自导自演的罢了。
　　奈何被他抓住了好的时机，将口碑逆转，迟莫知叹了口气，想要扳倒太子，还真是没那么容易，不过也正好，要是这么容易就扳倒了，说明太子从始至终只是靠天赐的运气罢了。
　　没关系，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弄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