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缓急纷纷嚷嚷 ...
-
雨水顺着青瓦檐角串成密帘,将书房内的谈话声掩得断断续续,迟莫知站在廊下,不小心让裙摆沾了湿气,她并不在意,推门而入。
成王抬眸,眼皮一跳,挥退身边的人,道:“你竟如此大胆,孤身一人来我这,不怕名声不保?”
迟莫知道:“殿下放心,臣女敢这么直挺挺的进来,自然是有把握的,不过名声而已,本来就没有。”
“你这回找本王,是有何事?”
迟莫知并未立即回答。她踱步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雨水在她身后织成朦胧的纱幕。
“殿下这书房,”她转身,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临水而建,景致极佳。只是不知这水,是活水还是死水?”
成王眯起眼,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大小姐何时对园林感兴趣了?”
“兴趣一直都有,只是往往目标大于兴趣。”她走回案前,袖中滑出一卷薄纸,轻轻推到他面前,“就像殿下,对太子的一举一动也一直很有兴趣,也恰好……是同一个目标。”
成王展开纸条,面色骤变。上面详细记录着太子近三日接触的官员名单,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酉时三刻,将作监副使密会于醉仙楼。
“你从何处得来?”
“殿下以为,太子为何突然对水利如此上心?”迟莫知不答反问,“当真只是为了补救?博个贤名?”
窗外惊雷滚过,映亮她清冷的侧脸。成王注意到她发间别着一支素银簪子,式样简单,却与他母妃生前常戴的那支极为相似。
“继续说。”
“将作监副使的妻弟,在城西有座三进宅院。”她指尖轻点案面,“凭他的俸禄,就是攒上三辈子也买不起。”
成王猛地站起身,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迟莫知抬眸,目光如淬雪的刀锋,“殿下若只盯着太子府门前那点动静,怕是永远也查不到,为何今年雨水偏偏淹了京郊良田。”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毕竟,有些堤坝看似牢固,实则早就被人掏空了根基。”
雨声渐密,成王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问:“你想要什么?”
迟莫知道:“我要的,一开始就已经和殿下全盘托出。”
“太子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只是本王很好奇,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知晓的?无论是户部,还是虎符,你似乎都是信誓旦旦的,笃定本王一定会相信。”
迟莫知挑眉:“事实不是正是如此?难道臣女给出的东西都是假的?殿下,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成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说:“你说的对,人嘛,总会有点秘密,只要你忠心为我做事,我自然会让你得偿所愿。”
迟莫知闻言轻笑出声,指尖在案几上敲出三声脆响。
"殿下误会了。"她迎上成王审视的目光,"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们只是...暂时的同路人。"
成王眼神一沉:"你可知就凭这句话——"
"就凭这句话,殿下更该信我。"她打断他,“有本事的人不多了,何况是有预卜先知的能力。”
“臣女告退。”
“……”成王望向窗外迷蒙雨幕,啧了一声,心想京中传言或多或少还是沾边的,不过有能力者,狂一点也无所谓,关键是能不能驾驭得住。
可惜迟莫知非男儿身,不然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将她收入麾下,如此一来也好掌控,不用像如今走一步,谨慎一步,生怕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其实就是一个太子精心为他设计的坑。
迟思昭曾在那座古刹前长跪不起,在香火缭绕间求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还记得重生那日自己如何感激涕零,对着青天重重叩首,以为此生定能避开前尘覆辙。
可人生不如意,如影随形。
她眼睁睁看着命运的轨迹从清晰渐入迷障,原本笃定的结局在指尖化作流沙。但这些都不要紧,真正让她心如油煎的,是妹妹眼中冷漠和决绝——那孩子宁可撞向南墙,也不愿给她半分弥补的机会。
“大姑娘,大姑娘!您不能进——”
侍女焦急的呼喊追在身后,迟思昭却已推开那扇沉闷的木门。檀香扑面而来,她看见迟莫知立在香炉边上,正伸手去折那燃烧的香。火光在妹妹瞳孔里跳动,像即将燎原的星火。
“不可!”迟思昭慌忙上前,电光石火间竟忘了去拦妹妹的手,而是直接攥住了那截燃烧的香柱。
滋啦一声,滚烫的香灰溅上手心。疼痛刺进神经,受害者如愿从迟莫知变成了她自己。
“莫知,”她强忍着灼痛,声音却放得极轻,“有伤到你吗?”
迟莫知的目光落在她烫伤的手上,迟迟未移开。迟思昭心头一喜,以为这飞蛾扑火般的举动终于触动了妹妹冷硬的心肠。
“莫知别担心,”她连忙挤出笑容,“我不疼的。”
可迟莫知抬起的眼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厌弃。“迟思昭,”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当真是一厢情愿。”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迟思昭刚刚回暖的心口。她看着妹妹拂袖而去的背影,手心的灼痛此刻才真真切切地蔓延开来。
若是常人,定要怨怼这多管闲事的下场。可迟思昭自幼学的便是宽以待人、严律己身,因此也只是脸色苍白的道歉。
“是我不好,只是香火烧手,你,你小心些……” 迟思昭的声音带着哽咽,像风中残破的蛛丝。
“迟大姑娘,你没必要关心这个。” 迟莫知的回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迟思昭倏地垂下眼眸,眼前水蒙蒙一片,几乎要看不清妹妹冷硬的轮廓。“莫知,你还在怪我对吗?若是如此……”
话音未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满屋婢女惊骇的抽气声中,这位素来端庄持重的迟家大姑娘,竟提着裙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跪在了她妹妹迟莫知的面前!
“姑娘!” 有忠心的老仆低呼,却被这骇人的场景钉在原地。
迟莫知眼皮狠狠一跳,仿佛被那下跪的声音烫到。她猛地抓起手边小几上的白瓷茶盏,看也不看便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尖锐的碎裂声刺破凝滞的空气,瓷片四溅。无需多言,众仆从面色发白,纷纷垂首疾步退出,最后一人还贴心且惶恐地掩紧了房门。
内室瞬间只剩下姐妹二人,以及一地狼藉和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迟思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再顾不得什么体统尊严,声泪俱下,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想要抓住妹妹的衣角:“莫知,莫知,都是我的错!你怪我罢,恨我罢!只求你再给我一回机会,就一回……”
她的哭声里浸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悔恨:“自你去后,我每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是我当初将那些腌臜事死死瞒住,若是我能早点察觉他们竟狠心要送你去那苦寒之地和亲!我一定——我一定……”
“一定……做什么?” 迟莫知倏然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姐姐,“拦住他们?”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迟思昭,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你知道得再多,筹谋得再早,也——无、能、为、力。”
“我要你做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做到,你嘴上说说,嘴上答应,其实一件也没有做成,迟思昭,你还记得吗?”
——“你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包括一命偿一命。现在我不要你去死,我要你帮我照料姨娘,治好谢氏,可以做好吗?”
——“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等有机会我会向太子他们提议让你回来,一家团聚,好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迟思昭心存侥幸,“承诺我会做到的,我求了神医,寻了奇珍异草……莫知你信我,我做到的,我说好接你回家,说服了太子和戚栩已经派人去接你,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股支撑着她辩解的气力瞬间泄去,只剩下无尽的苍白和无力感。
可是迟了一步,就这一步,步步都迟。
迟思昭缓缓蹲下身,整个人蜷缩跪着,她的手指死死捂住脸,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热。
对方的话语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更添一层冰冷的嘲讽,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幻想:“迟思昭,你的好心好意对我来说只是多余的,就像刚才的自我感动,我不需要你替我挡香灰。”
空气凝滞如冰,沉甸甸地压在迟思昭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腑的抽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呜咽与啜泣都封锁在喉间,不敢再泄露一丝声响,生怕那微弱的哭声会再度惊扰,甚至激怒眼前这个她无比亏欠又无比惧怕的妹妹——迟莫知。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时刻——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带着屋外的寒气匆匆闯入。
“姑娘、姑娘!”来人的声音急促而惶恐,显然有万分紧急的事情。然而,当她踏入室内,看清眼前这诡异而压抑的一幕——迟莫知面覆寒霜,而那位向来端庄的大姑娘迟思昭竟蜷缩跪地,满脸泪痕——她瞬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这短暂的迟疑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迟莫知积压的怒火。
“我有让你进来吗!”迟莫知一记冰冷的眼刀飞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
“扑通”一声,那侍女吓得魂飞魄散,想起那些传言,立刻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姑娘恕罪!奴婢万万不敢!是、是出大事了!府中管事让奴婢立刻来寻大姑娘!事情紧急,奴婢这才……”
迟思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慌忙用衣袖用力擦拭脸上的泪痕,试图抹去所有脆弱的证据。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站起,却一个踉跄,只好勉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浓重的鼻音,哑声问道:“别慌……到底怎么了?”
侍女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大姑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