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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意料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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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狼狈退去时撂下的狠话还萦绕在耳际,可不过三五日光景,除却谢启云硬撑着颜面,其余那些锦衣公子皆被家中长辈押着登门赔罪。
一个个涨红了脸,眼中烧着羞愤的火,却不得不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躬身——他们连迟莫知的衣角都没见着。
只在花厅里,对着慢条斯理拨弄茶沫的丞相夫人,在那种无声的威压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仓皇了结了这场闹剧。
这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市井巷陌,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那日的惊心动魄。话传到后来,难免添油加醋,将迟莫知描绘得愈发胆大妄为。
可明眼人都晓得,祸从口出,那群纨绔子弟当着正主的面嚼舌根,挨教训也是活该。
只不过这教训来得太快、太利落,叫人不由得脊背发凉。
那些公子哥儿回府后听到这些议论,气得几乎呕血,未来数月怕是都难逃旁人指点了。
此刻的迟莫知,正在自家小院中习武。
日光透过扶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闻下人回禀那些人的狼狈相,她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抚过一柄小巧的短剑。
剑刃在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寒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冽。
“握紧。”身后传来师傅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的手立刻被一只宽厚的大掌包裹,带着她扬臂、挥落——“唰”的一声,那扎摇的草桩应声裂成两半。身后紧贴的身躯看似清瘦,武服之下却潜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师傅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瞧见了?只要力道用得巧,砍人如同切菜。”
迟莫知微微侧首,几缕碎发擦过脸颊:“师傅是要我去砍了他们?”
习武师傅倏然后退,摊手笑道:“可别赖我怂恿,不过是教你罢了。”
“徒儿受教了。”她垂眸,剑尖轻点地面。
练功毕,沐浴后的迟莫知倚在窗下看书。
扶月端着茶盏轻手轻脚进来,禀道:“大姑娘这些天总想见您,按您的吩咐都拦下了。听说……京里那些传闻,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随她去。”迟莫知眼皮都未抬,“不过是自己寻些存在感罢了。”
她忽然合上书卷,目光落在扶月身上:“跪下。”
扶月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俯身跪倒,额头轻触地面。
迟莫知踱至她面前,蹲下身,指尖托起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你是听话的么?”
扶月的目光永远那样滚烫虔诚,像雪地里唯一不灭的火种。
有时连迟莫知都困惑,是否唯有至纯之心,才能燃出这般不顾一切的光?
“姑娘从雪地里捡回奴婢那日,奴婢就发过誓——”扶月的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此生永忠于姑娘,生死不移。”
那眼神,宛若信徒仰望神祇,纯粹得让人无从招架。
“即便将来富贵加身,位极人臣?”
“奴婢不要这些!”扶月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角,泪珠滚落,“奴婢只要跟着姑娘!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万死不辞!”
“哪怕……杀人?”
“哪怕杀人!”扶月哽咽着,“求姑娘别抛下奴婢……”
迟莫知扶她起身,指腹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怎会抛下你?你这般听话,我欢喜还来不及。”她忽然凑近,气息拂在扶月耳畔,“可你只想当个小丫鬟么?不想站得更高些,替我分忧解难?不想……真正帮到我?”
“奴婢想!想的!”
迟莫知笑了,指尖轻抚过扶月细嫩的面颊,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器物:“那便好好准备着……替我教训那个蠢货。”
谢启云终究没能躲过。谢夫人亲自押着他上门赔礼,她是唯一能见到迟莫知的人。
“都是那孽障结交的狐朋狗友,让你受惊了。”谢夫人亲热地拉着迟莫知的手,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你母亲……这些时可还好?”提及谢氏,她的话音顿了顿,似在斟酌,“心境可还如旧?是不是又……”
迟莫知垂眸:“一切如常。”
谢夫人轻叹,拉她一同坐下:“心结难解,原也如此。那你呢?你与戚栩终究是亲姐弟,莫要因此生出仇隙才是……罢了,是我多嘴了。”
她四下张望,不见儿子身影,脸上笑意渐敛,起身道:“我这就去寻那混账过来给你赔罪!”
行至回廊转角,恰逢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盏低头疾走。
二人撞个满怀,瓷盏碎裂,茶汤四溅。
谢夫人正要说些什么,那丫头惶惶抬头——一张清丽小脸,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仿佛浸过山涧水,竟无端觉得眼熟,让她瞬间怔在当场。
“孩、孩子,你……你叫……”谢夫人声音发颤,竟一时失态。
不远处的月洞门下,迟莫知静静伫立。
她看着这场精心排演的相遇,眼中无波无澜,既无算计得逞的欣喜,亦无半分愧疚。仿佛很多年前,那场覆盖天地的大雪,早已将所有的喜怒都埋葬在了一片纯白之下。
扶月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飘飘然间一下子从侍女变成了钟鼎世家谢家遗失的明珠,成为了世家公子谢启云的妹妹。
据说谢夫人当年生下了幼女,带着孩子去寺庙还愿,半路出了差错,谢家仆从为护主尽数殒命,襁褓中的婴孩也不知所踪,唯有谢夫人侥幸逃脱,只是念起幼女,心结难解。
这些年谢家从未放弃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
谁曾想,这遗珠竟会在丞相府的丫鬟中找到。
谢夫人攥着扶月的手不肯松开,泪如雨下:“这眉眼,这神态,像极了年轻时的我……还有这双眼睛,和你舅舅简直一模一样!”
扶月惶惶不安地看向月洞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姑娘,在她最惶惑的时刻,早已悄然离开了。
“孩子,别怕,”谢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柔声安抚,“从今往后,你就是谢家的二小姐,再没人能欺负你。”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谁也没想到,一场纨绔子弟的闹剧,竟会引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那日冲撞了谢夫人的小丫鬟,竟是谢家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谢家以雷霆之势认回了扶月,更名为谢扶月,入了族谱,昭告宗庙。
曾经在迟莫知院中默默无闻的小丫鬟,一夜之间成了谢府金尊玉贵的二小姐。
而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谢启云,则被迫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
“荒谬!”谢启云在书房中气得摔了茶盏,“一个卑贱的丫鬟,也配做我谢家的小姐?母亲莫不是老糊涂了!这人说不准是骗子!”
谢夫人却异常坚决:“她肩上的胎记,与当初我见过的一般无二。况且那日我亲眼所见,她与你舅舅年轻时如出一辙!启云这事板上钉钉,由不得你胡闹,也由不得你任性。
那孩子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你不高兴妹妹回来,反而在猜忌她!那么多年了我是如何教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我日夜为当初的事难过……”
谢启云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软了语气:“母亲,孩儿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一时高兴到不知如何是好,这么多年了妹妹始终没有下落,如今找回来太突然,不仅我们适应不了,恐怕妹妹也是如此。”
谢启云心中疑云遍布,看着父母激动的笑容,也只能摁下念头。
谢启云垂眸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叶梗,将翻涌的疑虑随茶水一并咽下。
母亲鬓角新添的银丝在灯下格外刺眼——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这位失去幼女的贵妇如何在深夜攥着褪色的虎头鞋啜泣,又如何在天明后强撑笑颜接待络绎不绝的“寻亲者”。
他递过温热的帕子,言辞恳切地宽慰双亲,指节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云纹。
那些精心雕琢的关切底下,是早已冰封的漠然。
毕竟三个月前才打发走脚心带痣的渔家女,半年前还验过肩胛胎记的商贾养女,这次不过又是个妄想攀附高门的雀鸟。
只是这次格外的碍眼,或许是因为身份是迟二的贴身丫鬟,恨乌及乌,一旦证实了那个丫头是又一个攀附欺诈之人,就不同往常那么轻易打发走了,定要好好折磨一番,最好能抓住迟莫知的把柄。
谢启云平静的表情如此臆想。
然而注定是让他失望,扶月还真是谢家遗失的幼女,遇难后被一个老尼拉扯到三岁就成了孤儿,一直在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跟着大些的乞儿来到京城,险些饿死之前被招到丞相府做扫洒丫头。
原本她应该在及笄的年纪才被寻回,现在被知晓后续的迟莫知推了一把,直接列入了重要剧情人物,因为自带的满好感和绝对赤忱,直接拔高了洗白值一大截。
【原来这就是你的计策,成效显著。】
迟莫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模糊的笑容十分怪异。
这只是开始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