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集 [存稿试读]》妗妗扶桑

29、002

　　夜晚时分，李泰回府之后便一直待在书房。

　　室内亮堂，书案上放着一盏小烛灯，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映在微光里，清隽英朗。

　　手中这卷《商周志》他早已熟读，而杨戬这个名字他自然也不陌生——

　　周军大将杨戬，本为玉虚宫三代弟子，助武王伐纣功成身退后，归隐山林，肉身成圣……

　　但这些同他李泰又有何干系呢？
　　近日夜里多梦，且梦中之景多为兵荒马乱的战场，而梦中那个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旁人皆唤他叫做“杨戬”。

　　他想，那战场多半就是商周大战之时的情形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梦见自己成为了杨戬，倒也不是甚么尤为怪诞之事。

　　只不过今日……
　　他放下竹简，手指伸向一旁，再次展开了带回来的那卷羊皮画册。

　　螓首蛾眉、风姿绰约，这位伯府的表小姐，委实是一位凤毛麟角的美人。

　　李泰嗤笑了一声，轻轻摇头捏了捏眉心，难不成他也是个色令智昏的庸人？

　　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合上竹简，将画卷掷于一旁，起身去了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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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和日煦，山头斜照。

　　距离蜀郡百里外的灵台方寸山上，明苒手持登山杖，一步一步缓慢上行。

　　她穿着长裙，披风裹身，爬山自当费劲，几个时辰下来，早已是气喘吁吁、额角冒汗。而小猴子身手灵活，三两下便蹦到了高处，然后蹲在原地等着她。

　　插稳登山杖，明苒停在半山坡上，抬手遮于眼前，举目眺望。

　　不多时，她突然绽放笑颜，连忙招手，“小猴子，你看，前面就是雪岭了！”

　　远处，一条明晰的分界线显露在他们眼前。

　　她曾在地理集上见过，说这灵台方寸山上的雪岭里，有一座斜月三星庙，庙内的方丈乃一位得道高人，名唤菩提祖师。

　　小猴子既想学法术，她想，不如带它来此一试。同时，若是那方丈肯收留自己，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处了。

　　那日秦远说他要去咸阳之时，明苒不是没想过问他能否带上自己，可她心里也清楚——

　　聪慧如表哥，日后定能有大好的前程，她如今无依无靠，帮衬不了表哥半分，舅父自然希望他能与都城显贵结亲，而不是为她所牵累。

　　既如此，她主动斩断前缘，销声匿迹，也好过到时纠缠不清、彼此难堪。

　　灵台方寸山顶的雪岭，常年累月有积雪覆盖。

　　行在皑皑白雪间，明苒的兜帽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抬头之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
　　来人与梅山寺的僧人不同，并未剃度，手执拂尘，倒更像是一名道士，明苒心想，他定就是那菩提祖师了。

　　“见过方丈。”小姑娘上前，躬身行礼。

　　那人朗朗开口：　“老衲恭候多时。”

　　明苒愕然，“方丈知晓我们要来？”

　　菩提祖师笑而不答，明苒看着他牵过自己身旁跟着的小猴子，在它头上点了三下，不知意欲何为？

　　方想开口，却听对方抢先一步道：“它就由老衲带走了，时辰不早，女施主还请下山去吧！”

　　所以，他是特意来接小猴子的？
　　明苒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连忙朝着背影喊道：“方，方丈，你们庙里不需要打杂的么？我，我可以的。”

　　“斜月三星庙从不收女子，施主还请回吧！”

　　菩提祖师并未回头，声音空渺似从遥远之地传来，明苒心间溢满失落，垂下头，低低地“哦”了一声。

　　小猴子站在风雪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它眨了眨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回身，跟上了菩提祖师的步伐。

　　雪岭陡峭且湿滑，下山之路更为艰难，明苒的鞋袜皆被雪水浸湿，裙摆污泞不堪。

　　她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杵着登山杖，每一脚都走得尤为谨慎。

　　然而这雪地里藏着的暗石从来不会怜香惜玉，纵使她已万般小心，还是在几步路后，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自山坡上滚了下去。

　　-

　　蜀郡李府，天际方泛起鱼肚白，廊庑下挂着的黄色灯笼尚未熄灭，投下道道静谧的光影。

　　李泰躺在床上，今夜依旧入了梦。

　　此回梦中之景尤为繁杂，不似战场，倒像是斗法场，空中有千万道光束直冲云霄，而他站在诡谲翻涌的暗黑色云层之下，为保天下苍生，即将以身殉道。

　　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倏忽听见了一道女子的喊叫声：“杨戬——，不要！”

　　李泰怔怔抬头，只见那人被困在一方平台里，她满面泪痕，凄怆悲戚的神情充斥整个眼眸，与身为杨戬的他两相对望。

　　一阵心口紧缩朝他袭来，再睁眼时，只见那名女子已被刺目的白光所包围，猛烈阴风裹挟四方，天地震动。

　　而名为杨戬的他双膝跪地，一声撕心裂肺的“苒儿——”重重砸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光消逝后，残破的平台重击于地面，而那名女子也彻底不见了踪影。

　　他方想走近细看，眼前的画面却陡然消失了，转为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

　　李泰平躺在床，双手紧攥被衾，眉间紧蹙着，额角不断冒汗。

　　他听见梦中有人在急声唤他：“杨戬！李泰！快醒醒，快醒醒！”

　　“灵台方寸山。”

　　“快去救她！”

　　话音甫落，李泰猛然惊醒，双臂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以平复窒息之感。

　　旋即，他掀被下床，急唤属下备马。

　　-

　　灵台方寸山。

　　明苒跌落山坡之时，不慎摔在了一方巨石之上，整个人当即昏死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她身上覆盖了一层鹅毛毯似的白雪，全身酸痛，近乎动弹不得。

　　明苒竭力伸出手，掸了掸身上堆着的积雪，而衣裳早已被雪水浸湿，糊在身上，黏腻且冰凉。

　　她唇上沾满霜雪，冻得几近麻木，用不着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老天爷当真是不太待见她的。

　　苍茫天地间，她渺小似尘埃，是蜷缩在雪地里的一叶孤舟，她搂紧双臂，寒意森森，阵阵恐惧感涌上心头，湿润的眼角泛红。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地睡去又醒来，反复往来，再一睁眼，耀目的白光蓦然钻入她的视线，眼眸生疼。

　　灰白色的天幕下，风雪依旧，她四肢冰凉且僵硬，无力再去顾及飘落在身上的积素。

　　时间寸寸流逝，明苒的视线愈发朦脓，不知是泪水模糊了眼，还是雪水打湿了羽睫。

　　她大抵当真要葬身于这雪岭了吧？
　　如若此，倒也是件好事。

　　毕竟孤身行走于这人世间，太凄清，也太荒芜了。

　　如是想着，明苒缓缓闭上了双眼，却又恍惚听见远处似有沉重而迅疾的马蹄声传来，激荡于空中，哒哒自她心上踏过。

　　这一定是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

　　她的爹娘终于要来接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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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赶到雪岭之时，明苒全身都快冻僵了。

　　他为何会梦见她在此处？他又为何会因为一个梦而贸然前来？
　　还有，他为何会梦见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这诸多问题，着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将明苒带回了自己的私宅，留下两个婢女照看，便回了府衙。

　　明苒转醒，已经是一日后了。

　　婢女芸儿见她睁开了眼，不由欣喜：“快来，快来，姑娘醒了！”

　　旋即，另一位名唤“月芽”的小姑娘连忙端着茶盏走近床旁，“姑娘，喝口水润润嗓吧！”

　　淑雅浅淡的檀木香充盈鼻间，明苒茫茫然小口抿下半盏蜜水，好半晌，她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抬头问：“我，我在哪儿？你们是？”

　　芸儿笑着说：“是公子救您回来的，这里是清欢斋，公子的私人宅院。”

　　这厢正说着，月芽又端了一碗粥进来，“姑娘饿坏了吧，快吃些东西。”

　　明苒全身疲乏，饿得头晕眼花，直待将整碗粥吃下，才有余力追问：“不知是哪位公子救了我？”

　　闻言，其余二人相视一笑，芸儿答道：“咱们公子便是那鼎鼎有名的郡守之子，李泰，李二郎。”

　　这房内陈设精巧雅致，檀香四溢，所用香炉也为鎏金镶嵌，定然不是普通人所住的宅子，可明苒万万没想到，竟是那治水擒蛟的李二郎？

　　她正在脑中天马行空地勾勒，此人该生得多么的勇武不凡、身形魁梧，门外倏然传来了槖橐的脚步声。

　　“定是公子回来了。”月芽放下碗，匆匆出门去迎。

　　明苒靠坐在床围，细听外头的动静，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被衾，她满心好奇，透过冉冉升起的薄雾定定注视着房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一双黑色锦靴率先映入眼帘。
　　来人身量颀长，着一件菘蓝色直裾，肩宽腰窄，脊背笔挺，予人以谡谡劲松之感。

　　竟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再往上，男人俊逸疏朗的面容映在她眸底，眉如远山、鼻梁英挺，一双恍若含情的桃花眸眼尾略弯，明苒甫一与其对视，便霎时愣住。

　　为何……为何有几分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