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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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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王三十一年,冬月廿五,蜀郡。
夜幕深沉,梅山寺矗立于高处,人烟散尽后,四处清静幽阒。
明苒在寺庙后门外寻了一处干净的山石,抱膝而坐。
时序初冬,夜间气温骤降,小姑娘整个脑袋缩在兜帽里,吐息间呵气成白。
她敞开身上系着的那件月白色毛绒斗篷,朝旁招了招手,开口唤道:“小猴子,天冷,你快进来暖暖。”
明苒的声音轻柔透亮,落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宛若柔软的羽毛自心间划过,甫一听着,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小猴子,蓦地直起了身子。
它浑身毛茸茸的,明苒又给它穿了件厚实的外袍,想必是不太冷的,一双大眼睛晶莹澄澈,定定注视着姑娘家那张娇艳白皙的小脸儿。
这小猴子是上月明苒在街市上赎回来的,民间的卖艺人将它视为摇钱树,诱打兼施,逼它在街头耍各种新奇的把式。
它那时脚脖子上拴着铁链,骨瘦嶙峋且身上带伤,明苒心下一横,便舍了一只羊脂玉镯子将它带走了。
在这之前,明苒从未见过这般机灵的兽类,甚至比一些平庸之人还要聪慧些,故此,她知晓,对方定然是听得懂她所说之话的。
这厢小猴子正摆动身体缓步凑近,远处却传来了马车的辚辚之声。
明苒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眺目只见那薄雾缭绕间,一辆挂着灯笼、模样朴素的马车徐徐驶来。
“吁——”
压低嗓音拽紧缰绳,马车堪堪停下,秦远便急忙跳下车来,摆好那轿凳,束手在前,歉声道:“路上湿滑,让表小姐久等了。”
虽满面冰凉,明苒仍弯起眉眼莞尔一笑,“并未等上许久,”她轻轻颔首,“有劳了。”
未敢久留,匆匆上车,秦远便驾着马车速速离开了梅山寺地界。
车厢左右晃动着,明苒规规矩矩坐在一方小软垫上,悬着的那颗心尚未放下。
小猴子蹲在旁侧,顺着她指尖撩开的车帘缝隙往外望去,只见层峦叠翠的远山笼罩在夜色之下,朦朦胧胧,看得不甚真切。
他们走的是通往乡间的道路,沿路僻静,不似郡城主街那般九衢三市,灯火繁华,更没有像荣伯府那样轩昂气派的大宅子。
明苒时不时眨动羽睫,将那氲在眼底的水雾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挺拔的行道树接连闪过,这条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就似即将孤身飘零的她,不知未来的路在何方。
明苒本生长在咸阳,只因五年前母亲赵氏难产过身,她的外祖母,也就是荣伯府的老夫人,才派人将她接来蜀郡照看。
原本在荣伯府有兄弟姊妹做陪,她的日子过得也算舒畅。
直到半年前,她那时任九卿之一宗正大人的父亲因病去世,伯府里的两位舅父才渐渐露出了不良居心。
听长辈们说,赵氏家族的鼎盛阶段还属老伯爷在世之时,如今的荣伯府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因着她这位表小姐容貌昳丽,端的算得上是蜀郡第一美人,为了笼络国君的堂弟承安侯爷,舅父们罔顾亲情,竟要将她嫁给已过不惑之年的承安侯做续弦。
明苒攥紧衣袖深深吐息,仍旧惶恐不安,若不是借这为已故父母诵经为由暂住在梅山寺,恐怕她今日是没法儿顺利逃出来的。
大抵过了一个半时辰,马车驶入一处村落,秦远谨慎,半路还在官驿换了一辆马车,以掩人耳目。
明苒探头往外张望,远处还有亮着灯的人家,烟囱里冒着青烟,并未如她想的那般偏僻,倒是令她稍稍舒心了些。
下了马车,身后是一处四方围绕的木屋,廊下挂了几盏灯笼,静谧雅致。
秦远递给她一块玉佩,敛眸嘱托:“表小姐若是有难处,便拿上这玉佩去北边儿找村长,二爷于村长一家有恩,他定会好生照看您的。”
明苒收好玉佩,抬头问他:“那你去哪儿?”助她出逃,荣伯府定然是回不去了的。
“小的去咸阳,找二爷。”
他口中的二爷,便是伯爷赵伯霖的嫡长子,赵祁瑛,明苒的表哥。
提起赵祁瑛,明苒鼻间又忍不住漫上酸涩,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如若不是几月前,表哥前往咸阳应考国君幕僚,想必他无论如何也是会保住自己的。
而秦远,正是赵祁瑛特意留在府中照看她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想必秦远还来不及通知赵祁瑛,便连忙将她送出来了。
推开木屋房门,廊下灯光投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明苒牵着小猴子的手,低头正对上它似懂非懂的双眼,心下自嘲。
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也真是没想到,昔日的贵府千金,如今竟只能缩瑟于此,苟且偷生。
“幸好还有你。”她拍了拍小猴子的脑袋,苦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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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苒失踪的消息,是两日后前往梅山寺接人的管家带回来的。
彼时,赵伯霖立于堂内勃然大怒:“秦远那个臭小子,祁瑛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真是不将我这一家之主放在眼里了!”
比起他的震怒,赵家三房赵仲禾神情飘忽,双手隐隐有发颤之势,“大,大哥,他们定是上咸阳去了。”
赵仲禾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他平日里那些纸醉金迷、贻玷阀阅的行径,多少是给荣伯府的日渐衰退做了些贡献的。
眼瞧着一月后就能与承安侯结亲,寻得一方庇护,却陡生如此变故,他这心里头早已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元成!”赵伯霖转身看向候在一旁的管家,“赶紧派人去追!”
管家元伯方应下,步子还未迈开,却又被他叫住:“记住,此事不可声张,暗中行事!”
赵伯霖阖眸长舒了一口浊气,额间青筋暴起,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本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是让明苒嫁进承安侯府,二是让祁瑛进都城应考国君幕僚。
而这后者才是最为稳固的算盘,祁瑛若是能被国君相中,且在都城里结一门显贵的亲事,荣伯府自当光复门楣。
可若是明苒当真顺利抵达咸阳,可不就是断送了他儿子的官运及好姻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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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木屋虽简陋,但好在一应俱全。
晨间暖阳自窗棂透入,洋洋洒洒铺于桌案,在那佳人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明苒支起一侧下颌,嫩白的指尖点在那写有蜀郡纪事录的竹简之上,低声喃喃:“李二郎,郡守李冰之子,时年二十,与属下七人于都江堰共擒恶蛟,阻水患……”
她看完,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这世上,当真有蛟龙一物?”
本是有些怀疑的,但在看到正于厅内手握木棍,挥洒自如的小猴子时,她又坚信不疑了,毕竟这猴子都快成精了。
明苒目光追随着它,自觉这木棍委实有些寒碜,当给它换一件精良的铁棒才是。
大抵是注意到了她,小猴子停下动作,随即拎起地上的龟壳朝她走来。
它将龟壳举到她面前,明苒仔细瞧了瞧,发觉上头画的是几幅仙人腾云驾雾、施法斗武的场景。
明苒不解其意,面露疑惑,小猴子便又伸手在上头指了指,并且模仿了所画动作。
别说,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明苒时而看看龟壳,时而看看它,几番流转,终是在小猴子失望地垂下眼眸之际,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想学法术么?”
小猴子听完,当即扯着她的衣摆猛点了几下头,也算是验证了她的想法。
明苒眸光亮亮,小猴子目光期期,四目相对间,明苒犯愁地蹙起了细眉,“可是我不会法术哎!”
“不过,”她低头朝它弯了弯唇角,“我想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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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二,天清如镜,纤云不掩青山。
蜀郡府衙。
因郡守李冰外出务公,其子李泰时任郡丞,代为处理公务。
李泰方看完一卷呈文,正值日上三竿,精力充沛之际,他却轻阖眼眸,抬手捏了捏眉心。
属下姚斌端了一杯提神茶快步走来,“大人,快趁热喝下吧!”
李泰睁开眼,伸手接过。
“可否要请位大夫来瞧瞧?”姚斌低声问。
虽说连日坐堂,诸事缠身,但这位可下水擒蛟的李家二郎,绝不至于在这个时辰便倦意连连。
如若此,多半是病了。
“无需,”李泰放下杯盏,凛眸沉声,“近日夜里多梦,没睡好罢了。”
此时,外头又传来了阵阵恼人的击鼓声。
没过多久,属下郭直大步走进,躬身回禀道:“大人,荣伯府的管家前来报案,说府中的表小姐被人绑架,失踪了。”
“表小姐?”李泰微微蹙眉,朝前看来。
“是,荣伯府的表小姐明苒,乃前宗正大人明泽之女,”说罢,郭直走上台阶,在桌案上铺陈开一卷羊皮画册,“这是那位表小姐的画像,据伯府管家所言,下个月,她便要嫁去承安侯府了。”
画卷展开之时,李泰原本仅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谁知那画上之人却蓦地凝住了他的双眸。
一阵无端的沉闷感霎时充溢胸间,李泰神情涣散,眼前浮现一段妖娆之景——
满室热气氤氲,春色绯然。
那画上的女子赤身浸于水中,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娇滴滴唤他。
“杨戬——”
“你要我么?”
瞧见李泰这捂紧胸口,额角渗汗,大口喘息的模样,姚斌面露慌张,紧张问:“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幻境消失,视线渐渐清明。
李泰平复了会儿呼吸,仿若无事发生般侧眸问郭直:“你方才说她要嫁予谁?”
郭直答道:“正是雍州承安侯。”
“那承安侯年过四十,姬妾成群,这……”姚斌心生腹诽,却又讪讪收口。
李泰神色回归平静,却在念出“承安侯”这三个字时,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卷起画册,放回郭直手中,淡声道:“此事先应下,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