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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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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苒看他撩袍迈进,眉眼幽邃朝自己望来,轻轻一颔首,“在下李泰。”
这人不光长得好看,连声音也明澈温润,盈盈入耳,宛若玉石跌落银盘,在明苒的心口上徐徐跃进。
她攥紧五指,仓皇收回视线,硬是压下内心陡生的异样,垂眸低声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李家二郎时任郡丞,当得道一声“大人”才算妥帖。
李泰于桌旁矮榻坐下,拢了拢衣袖,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他目不斜视,并未看那半卧在床的娇人,神情坦然得,好似从未见过那日初见她画像之时,顿生的旖旎之景。
房中仅有他们二人,明苒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轻声问:“不知大人怎会出现在那雪山之上?”
她沿路可是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莫非这李家二郎也是去寻菩提祖师的?
放下杯盏,李泰侧眸稍顿,轻描淡写吐出二字:“路过。”
路过??这不摆明了就是不想回答她么?
“大人……可真是好雅兴。”明苒僵硬着翘了翘唇角。
李泰闻言轻轻一笑,转头看向她,“不知明苒小姐孤身前往,又是所为何事?”不至于如此想不开,跑到雪山上去寻死吧?
那双眸子状似含情,可仔细一看,却又觉清冽如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慌张的神情。
明苒杏眼瞪圆,指尖一软,手中握着的那只透明杯盏滚落在地,发出沉闷一声响。
“大人认得我?!”
李泰顺势蹲身,捞起那只杯子,避而不答:“北地友人相赠的稀有水晶杯,若是砸坏了,明小姐打算拿甚么做赔?”
似笑非笑的唇角轻扬着,隐约有几分撩拨之意,可明苒见了却只觉惶恐,她眼神忐忑,声音微颤,“可是,可是伯府报官了?”
李泰那轻缓点头的回应,算是将她又推入了深渊当中。
“大人……”明苒揪起被衾,眼中水雾腾腾。
男人背对着她站立,这娇娇弱弱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莫名揪得他心疼。
“别紧张,若我要将你送还伯府,何必还多此一举带你回来,”李泰眉间微蹙,声音平静,内心却是纷乱如麻,“你且在此修养,旁的事情,无需多虑。”
说罢,他端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明苒张嘴愣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得眼瞧着他清隽笔挺的背影消失在了屋檐下。
为何呢?她心下喃喃,为何要帮她?
为何要帮她?
这个问题,怕是连李泰自己都没搞明白,若是救人仅是出于仁善之心,但保住她,大抵便是因为那些梦吧!
梦中的她不顾一切牺牲自己,护他平安,说不定,这些当真都是前世的纠葛呢?
他并不是一个迷信之人,但也确实无法为这诸多巧合寻得一个合理的解释,便只得将信将疑。
李泰行在逶迤小径上,头顶悬有一轮苍茫的明月,院中芭蕉与寒梅交映,四下清静。
属下郭直正踏进月洞门,见他走来,连忙躬身抱拳:“大人。”
李泰游走的思绪霎时收拢,停下步子,凛眸颔首。
“大人,姚斌他们已将承安侯的罪证梳理完毕。”
郭直递上一把镶金青铜钥匙,李泰接过,沉声道:“很好,随我回府衙清点,明日一早,分水陆两道送至都城。”
“大人,”郭直唤住了他,“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这些时日,他们为了誊抄奏疏,整理罪证,几乎是日日宿在府衙,其实郡守父子早已手握承安侯私下勾结楚国、贪污赈灾款项等罪证。
之所以迟迟未上报,一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一把揪出这背后的所有涉事官员;二是年关将至,年初又逢国君寿宴,委实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扰乱国君的好兴致。
李泰此举,李冰尚且不知,但他的命令,身为属下又不敢不从,时至今日,郭直还是想不明白,这位公子爷怎就突然沉不住气了呢?
他站在李泰身后,听前者平静应声:“再不送,就来不及了。”
郭直盯着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一头雾水,来不及了???
他转了个身,觑了眼小路尽头溢出的光亮,心下不由揣测。
难道是因为明家小姐半月后便要嫁去承安侯府了?
藏了人,还要灭了人家的未婚夫,郭直“啧”了一声。
不愧是李家二郎郡丞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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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澈无云,偶有鸟雀鸣啾绕林而过,冬日阳光和煦,自屋檐斜洒入廊下。
清欢斋冬暖夏凉,尤适病弱之人居养,月芽坐在廊下捣茶,窸窣规整的声音断断续续,芸儿许是在庖厨,这会子不见身影。
明苒拢着一件藕色披风,循声而来,月芽抬头,弯起眉眼俏声道:“今儿个天气好,姑娘是该出来走走的。”
“月芽,我有些事儿想问你?”明苒在廊下横栏捡了个位置坐下。
休养了好些天,气色好转,她面上带有微微红润,瑶鼻杏眼,玉雪冰肌映在阳光下,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月芽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姑娘但说无妨。”
明苒眨了眨眼,面带孩童般的真挚,“那书上写的,你们家公子曾擒获恶蛟,可是真事?”
李泰生得温文尔雅,玉质金相,一派儒生作风,当真不知他手握长刃之时又该是何许模样?这场面,明苒不太想象得出来。
月芽闻言失笑,“那定是千真万确的,”她眸光盈盈,面露狡黠,“咱们公子的英勇事迹还多着呢!姑娘不急,日后让公子慢慢儿同您说。”
这话说得……
明苒讷讷张了张嘴,随后抿紧红唇,面颊莫名一烫。
她垂眸,指尖缠绕上腰间垂落的丝绦,默了半晌又问:“那这里,以前是何人住的?”
“公子呀!平日里若是公子的友人造访蜀郡,他都会带友人来此小聚,”
月芽手里捣着茶,说着说着,突然扬起头,话锋一转,笑嘻嘻道:“姑娘您放心,咱们公子不近女色,这院子里啊,没藏过其他女子。”
明苒觑着她,顿时哑口无言,面颊愈发滚烫,窘迫得脊背微微冒汗。
罢了,这天没法聊了,月芽这丫头是有些机灵劲在身上的。
但她这一个“藏”字倒是说得准确,李泰将她藏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呢?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况且李泰是世家公子又有官勋在身,救她帮她,必定也有他之所求。
明苒回到房内,坐于榻上,取出颈间挂着的羊脂玉环。
她修长指尖在玉面上缓缓摩挲,眸子里忍不住漫上雾气。
这玉环是及笄之时,表哥赠予她的。
若是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如今看来,她是守不住这份心意了。
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李泰能向她所求的,无非就那一件事。
手指暗暗用力,她将玉环紧握在手心里,垂眸,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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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斋设有书房,李泰今日没有回府,散值后便来了此处。
廊下灯笼高悬,寒风穿堂而过,打得窗棂呼呼作响,明苒端着一壶果茶款步走来,轻叩了两下门扉,垂眸静候。
本来这茶该是芸儿来送的,但明苒并不是个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有些事情还是早日说清楚为妙。
“进。”
一声浅淡而又不失力道的男子声音从室内传来,明苒深吸了两口气后,推门走了进去。
寒风顺势卷入房中,冲淡了满室氤氲的苏合香,书案前坐着的那人并未抬头,手执长笔,视线仍旧停留在案面上。
光晕镀在疏朗侧脸,长睫眨动,专心致志的模样看上去有几分说不出的迷人。
许是过了许久都未见有人将杯盏端上来,李泰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稍愣,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而明苒穿着一身水蓝色袄裙绞手站立,安安静静,宛若一幅宫廷仕女图。
不得不说,将她留在这里,倒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好事。
李泰定定注视,眼眸愈渐深邃。
明苒倒了杯茶,朝男人走了过去,放于桌案,她轻轻道了声“大人。”
“明姑娘找我有事?”李泰放下手中笔,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明苒眼睑微垂,“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大人为何要帮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缓语,“我留在这儿,对大人来说,多半是个麻烦吧?”
“大人能否告诉我,您到底想要甚么?”
这一番直言,明苒胸腔里的那颗心慌张得砰砰直跳,她双手交握,紧张地攥着,手心隐隐冒汗。
杯中果茶香气四溢,热雾蒸腾,房内陷入一阵沉寂。
而这时,李泰倏忽间站起了身,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头顶罩了下来,明苒不自觉缩了下脊背。
“若在下说自己菩萨心肠,素喜行侠仗义,扶危济贫,且不求回报,”他沉静说着,音色泠然,“姑娘信么?”
明苒抿唇不语,低垂的视线里,对方那双黑色锦靴缓缓靠近,迫使她不得不往后退去。
李泰朝她逼近,直至她的身子背靠墙面,他支起一侧手臂,俯视姑娘家那玉钗斜簪的发髻,唇角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如明姑娘自己说说,在下想要甚么?”
明苒从未被男子如此靠近过,他精壮的胸膛近在咫尺,温言细语间蕴藏着令她耳廓泛红的暧昧。
她心跳得愈发快了些,同时也肯定了自己内心所想。
明苒缓缓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眸眼底含笑,又似有缱绻温情,即将让她深陷其中。
她嘴唇翕动,好半晌,才低声回应:“大人想要我,做您的外室。”
李泰眸色沉了沉。
这些天他思忖良久,这金屋藏娇,终归得给个说法才行。
承安侯一天不倒,荣伯府便一天不会放过她,而就算没了承安侯,荣伯府也定会将她转手再献予他人。她无路可去,他便得养着她,如此才能不让她似梦里那般香消玉殒。
只不过这话由她亲口说出,总让人觉得是他欺辱了她。
李泰眉宇微蹙,他自诩为正人君子,绝不会强人所难,但若说他一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有,怕也是在自欺欺人。
就如此刻,她领口露出一段凝脂玉颈,娇柔纤细的身子散发着一股浅淡宜人的清香,迷他视线,惑他鼻息。
那日幻境中她赤身勾他的画面又隐隐浮现于眼前。
李泰轻咬牙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明姑娘,这是不愿意?”他看着对方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嗓音低沉。
明苒深吸了一口气,连忙道:“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替我遮风挡雨,大人想要的,明苒定都会给。”
她指尖攥紧,也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毕竟留在他身边,总好过风雨飘零,任人宰割,若是哪天他厌了、弃了,再容她另寻出路也罢。
李泰淡淡“嗯”了一声,旋即抽身离去。
他转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就先以这外室为由暂且养着,日后之事,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