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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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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晋安十一年六月廿二,恰巧轮到禁卫军中的虎豹骑与文臣一道休沐,京中大小酒肆便比平日里更加热闹上几分。
而最为门庭若市的当属西南面儿的平临坊。
一提起这平临坊,可谓是男子心向往之,妇人咬牙切齿。
若要问权贵官宦、文人士子最喜去哪儿寻欢作乐,当属这平临坊的烟花柳巷。
而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造价颇高的怡春楼。
巳时刚过,就已有牛车踩着辚辚之声陆续进了坊门。
大晋一朝最重声誉,买.春狎妓这种事儿不适宜白日宣淫,故此,怡春楼这会子便也仅是些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东面边角处有一间暖阁,时值夏日,并未设炉取暖,仅开着支摘窗做乘凉用。
屋外檐角婆娑,绿意盎然,清风裹着暖阳徜徉天际。
屋内,绣有金丝红云锦纹的软塌倚窗而靠,其上卧有一眉清目秀的男子,他左臂枕于脑后,右腿蜷曲,一手搭在膝盖上,伴着那缕缕悠扬,从下飘来的丝竹声,轻敲指尖。
周身气派矜贵,姿态慵懒闲适,除此之外,还带有一股似是与身俱来的风流韵度。
倏忽间,男子轻阖的眼眸缓缓睁开,右眼角下那颗细小的泪痣也随之一动,他视线流转,落在了房内另一人身上。
那人同样穿的是锦衣华裾,只不过花样简单上许多,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再点缀上些许银丝暗纹,鸦青色嵌金腰封紧束腰间,更显脊背挺拔。
此般傲然如松的身形,再配上他那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脸,啧,谁家姑娘见了不得心下垂青?
只不过此人过于正经,简直就是糟践了这副好皮囊。
榻上的红袍男子侧卧支首,睁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轻笑出声:“也就只有你这堂堂昌国公府世子爷,才能干得出在青楼看兵书此等煮鹤焚琴之事。”
闻言,白翊鸿眼睫微动,唇角弧度几不可见,并未急着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旁的热茶。
盛茶的建盏是青釉面的,尚冒着氤氲雾气,他浅酌了一口,而后悠悠抬头,眼眸如炬地朝那人勾唇道:“彦世子若觉无趣,尽管下去寻花问柳便是。”
司马彦笑着“切”了一声,当即翻身而起,“你来我这儿,可不就是惦记我了么?怎的还赶我走呢?”
这厮虽贵为恭亲王府的世子,却素来没个正形,贫嘴滑舌的,偏又生得金相玉质,风度翩翩,让人恨不起来。
恭亲王司马胤乃先帝第三子,故此,白翊鸿与司马彦便是不同姓的表兄弟,司马彦年长两岁,因着二人自幼混迹在一块儿,插科打诨,相互戏谑乃常有之事。
他说罢,还朝白翊鸿挑了挑眉,简直……佻达至极!
后者状似嫌弃地甩了他一记眼刀,便又回神继续看起了兵书。
虽说两人亲密无间,但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
朝中人人皆知,昌国公府的世子十二岁便随其父--骠骑大将军白鹤淼出征北疆,十四岁上阵杀敌,十六岁便可领兵作战,是出群拔萃的少年成才。
但在十七岁那年,却突然从京中销声匿迹,被白鹤淼送往临安灵隐寺带发修行,家中给出的缘由便是——
少年成名绝非益事,让他去六根清净之地沉淀两年对其身心有益。
而与之同去的便是司马彦。
至于司马彦嘛,哪怕是外人,也觉他委实该去佛门好好修身养性一番。
毕竟这位世子爷自打十七八岁起,便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在怡春楼花钱如流水。
本想着回京之后,他定会有所改善,可谁知,不仅并未收敛,反倒将自己的表弟也一块儿坑了进去。
白翊鸿回归虎豹骑尚不满一月,便已有武将同他在怡春楼打过好几次照面了。
啧,可见还是墨者为强,甭管多白的苗子,都能被染得黝黑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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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半晌,司马彦取来案几上的白玉壶,给自个儿斟了一杯琥珀酒,漫不经心地抬眸偷瞥,“你可是定了亲的人,一休沐就跑来这儿,不太好吧?”
这话若是从旁的人口中说出来,白翊鸿还觉是善意规劝,至于他么?不用瞧都知道是在幸灾乐祸。
白翊鸿放下兵书,眸光冷冷与他对视,缓缓道:“气死我,对你有甚么好处?”
司马彦被逗笑了,险些将一口酒喷了出来。
他以手拭唇,“你就当真如此抵触这桩婚事?”说话间,人已跨步走近书案,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说不定人家长得貌若天仙呢?”
顾家幺女顾旖岚,白翊鸿幼时便与之相见过,生得粉雕玉琢的,想必长大了样貌也不会差。
只不过,他又不是好美色之人。
白翊鸿仰头睨着面前人,平静说:“等我行冠礼之后,便可正式在阿耶的北府军中当值,到那时,免不了久驻边疆。”
他顿了顿,“我娶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弱小姐回来,可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再说了,她小时候有多骄纵,你又不是没见过。”语罢,他又端茶兀自抿了口,眉宇间蓄了几分惆怅。
白翊鸿醉心于沙场与武学之事,司马彦向来是知道的。
兄弟两个虽秉性不同,但在娶亲一事上倒颇为一致,秉持的皆是先立业再成家的观念,并且他们都不愿自己的婚事成为政治筹码。
白翊鸿并非传统士族之后,其祖上第一位做官的,乃祖父白侃。
白侃本为寒门武将,但因在前朝八王之乱中辅弼有功,救司马一族于水火之中,就此崭露头角,成了乱世造英雄的典型豪杰。
先帝在位时,白侃官至太尉,位极人臣,后白鹤淼又娶了长公主为妻,白氏一族可谓就此鱼跃龙门。
而此番欲与顾家结亲,便是出于族中尚未有士大夫一脉姻亲的考虑。
此般思量,白翊鸿自能理解,可他如今才十九岁,待他功成名就之时再成家也为时不晚。
只不过,他能等,那顾家女可等不了。
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纵观朝野,顾家为琅琊顾氏之后,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可于白翊鸿而言,他更想娶一个能与他仗剑天涯、患难与共的女子。
思及此,他脑中不自觉闪过一道水蓝色的倩影,而后喉头一滚,视线慢悠悠移向墙面,落在了那把雪阳剑上。
-笃笃笃-
暖阁外有轻叩门扉的声音传来,白翊鸿倏然回神,眼前已然迅疾闪过一道红色身影。
司马彦半掩门扉,长身玉立在门口时,面容竟是一派严肃,他垂眸淡声问:“甚么事?”
外头站着的女子虽是娇音,却压得极低:“禀主上,有汴州来信。”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见他面无表情地合上门,手持一封书信边看边走,白翊鸿以手撑头打量对方,似笑非笑地问:“我可需回避?”
不过须臾,司马彦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抬眼剜他,“假正经!”
“你与我在游山的这两年,有甚么是你不知道的?”边说边将手中书信拍在了书案上,“喏,自己看。”
是了,所谓“前往灵隐寺带发修行”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实际上,他俩转道去了蜀都游山派,跟随掌门人折渊暗中精习武艺。
白翊鸿匆匆读完那信,并未发表见解,仅是将其叠好放置一旁。
而后像是心血来潮一般,忽生感叹。
“还是你潇洒,大隐隐朝市,能展宏图伟业,府中也不急你的婚事。”
“怎么?”司马彦坐回榻边儿,手握酒盏,笑眯眯开口,“你那虎豹骑的中郎将不愿当了,想来与我一道品温香软玉?”
闻言,白翊鸿默默深吸了口气,一时之间竟有些搞不清这人到底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
外人都以为,恭亲王府世子司马彦,沉迷于花天酒地,不思进取,碌碌无为,但白翊鸿知道,他窝在这怡春楼里,仅是为了韬光养晦。
这京城里头,盯着他们几位年轻世子的人可太多了,锋芒毕露,只会惹火上身,而他俩如今这身武艺,自也是泄露不得的。
至于这怡春楼,实为恭亲王司马胤名下产业,而它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乃江湖门派--绝影楼。
除了在堂内接客的那些风尘女子,藏在暗处的,皆是司马胤亲手培养的暗卫,武功高强,行事狠厉。
而司马彦常驻于此,为的便是与那些暗卫接头。
这件事情,白翊鸿也是在游山派学武时,才从对方口中得知的,连他父亲白鹤淼也从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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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言归正传,我倒想问问你,你是单纯不愿成亲,还是说,仅是不愿娶那顾家小姐啊?”
被方才那一通打断,司马彦终于寻回思绪,又绕回了此事上。
白翊鸿的那把雪阳剑,此刻就挂在他眼前。
见对方不语,似是略有沉思,他修长手指绕上剑尾挂着的玄青色剑穗,心里头多少有了些答案。
他站在那儿,低声问:“是因为蓝烟师妹么?”
剑穗上的同心结,还是司马彦率先发现的,他俩自游山派归京那日,师妹蓝烟赠了剑穗给白翊鸿做别礼。
而少女的心思自然也就明明白白了。
司马彦精明,白翊鸿亦不会装傻。
他言简意赅道:“这不是决定因素。”
他承认,蓝烟师妹是唯一一个令他动过心的女子,但白家世子从来不是甚么情爱至上之人。
动心,并不代表就是一生。
司马彦转头睨他,又问:“如若她一直在等你回去呢?”
“走时,我给她留了只天云信鸽。”白翊鸿拾起兵书,眼神却已飘向别处,语气平静,“若她真放不下我,自会传信。”
他补充道:“这丫头不是那种羞于表达的性子,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真心。”
能将男女之事道出一股子两国结盟的相互试探之意,司马彦兀自眨了眨眼,他这表弟,果然是个人才。
“如若她当真相思成疾,传信予你,又当如何?”
“那我便与她坦白一切,带她去北疆。”
听他语气恳切,不像是随口之言,司马彦不禁讶然:“你这是要带人私奔啊?”
白翊鸿颦眉白了他一眼,解释道:“蓝烟师妹虽习武较晚,但天赋不错,身手也敏捷,日后好生教导,说不定也能成为一名将才。”
“让人一小姑娘上阵杀敌,”司马彦无奈摇了摇头,“也亏你舍得。”
“再说了,咱们大晋可从未有过女子做官的先例,你可莫要乱来。”他举起酒盏指了指身旁的人。
白翊鸿道:“我并不觉得女子做官是甚么坏事,相反,就是因为对女子的束缚太多,才会让她们整日谋划着争权夺势,闹得各自家中后宅不宁。”
司马彦轻点了两下头,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白翊鸿愁眉不展地看向对方,“眼下,还是得先解决与顾家的婚事。”
一语落下,房内便又恢复静谧无声,大堂内的歌舞弦乐依旧未断,隐隐传来,音律听不真切。
司马彦似是蓦地福至心灵,突兀地打了个响指,挑眉道:“我有办法!”
旁侧那人歪头瞧他,只听他说:“想退婚,又要顾忌到顾家的颜面,自然就只能牺牲你自己了。”
这话听得白翊鸿一头雾水,眼中疑惑更甚。
“反正你如今的名声也不见得有多好,”司马彦唇角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如,干脆就彻底不要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