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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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芷院坐落于顾宅的东边儿。
若是搁在京中旁的官家小姐那儿，庭中大抵摆放的皆是些矜贵花木、莲池鱼缸这般赏心悦目的玩物。
但蘅芷院不同，偌大的庭院里仅有两棵孤零零的海棠树，只因顾旖岚不仅善舞，还热衷于习剑，庭中摆多了物什便成了累赘。
只不过，顾家千金会武这件事儿，出了蘅芷院的垂花门，众人便都缄口不言了。
正值日上竿头，金灿灿的暖阳自屋檐斜洒入廊下。
顾旖岚此刻已换了身鹅黄色的箭袖锦袍，护腕裹臂，乌发高束，端的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见她抱剑迟迟未动，仅望向院中出神，宛荷停下手中捣茶的活计，仰头觑她，好奇道：“姑娘今儿不练剑么？”
自六月十三归家至今的近十日，姑娘可是每日都练剑的。
顾旖岚悠悠回魂，似是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才侧头问：“哥哥今日休沐？”
“是，郎君在府呢！”宛荷点了点头。
“行，那我过去一趟。”言罢，她已站直身子，顺便将手中的剑递了出去，“替我把剑收好了！”
毕竟是在外野了两年的武林女弟子，顾旖岚若不刻意约束拘谨，行为举止便是一派迅疾作风。
眼瞧着她即将踩住栏杆飞身上房梁，宛荷惊得蹬地而起，扬声制止道：“姑娘快下来，使不得！！”
这可是在洛京城啊！
顾旖岚身形一顿，也蓦地反应过来此举的不妥，连忙扶着廊柱一个利落旋身，落回了地面上。
她规整衣摆，又稍显尴尬地摸了下鼻尖，轻声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好在宛荷这丫头机灵，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她堂堂顾家小姐飞檐走壁，这说三道四，戳她顾家脊梁骨的事儿怕是免不了的。
大晋一朝最重礼仪教化，闺阁中的女子素来以温婉娴静为标杆，德言容功样样兼具。
女子习武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事情，更何况他们顾家又历代皆为书香门第，若是顾家女弃文坛墨林转而从武，可不就是不务正业，家风不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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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澜院内，洒扫门庭的小厮见着顾旖岚款款走来，忙声问好。
“郎君在何处？”
“郎君在书房呢！”
听罢，她也不麻烦仆从引路，径自沿着回廊驾轻就熟地绕至了书房。
门扉是开着的，顾达枫休沐时从不处理公务，当顾旖岚探头往里瞧时，只见自家兄长正奋笔疾书，她想，许是在练字。
她倚在房门口，睁着明亮大眼轻唤出声：“哥哥。”
顾达枫不疾不徐，直待笔下那句诗文临摹完毕，才抬首展露笑颜。
“阿岚来了，正巧为兄御史台的同僚赠了些江南来的果茶，一块儿品品。”
手中蒙恬笔伴随话音一同落于笔搁之上，他撩起袍子，起身迎人。
除鞋上榻，顾旖岚与兄长隔案而坐。
矮案上摆着精致的玄色小火炉，炉上一壶果茶在细火的煨煮下飘出缕缕沁人心脾的果香。
顾达枫将顾珩的文人资质承袭得分毫不差，在顾旖岚看来，父亲与兄长，皆是一派空谷幽兰的雅量，故此，看兄长煮茶，也成了一件悦目娱心之事。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细细吹凉，抿上一口，齿颊留香，忍不住赞叹：“哥哥煮的茶，就是好喝！”
“阿岚还是这般嘴甜，”顾达枫宠溺浅笑，随后放下杯盏，抬眸注视她，“说吧！找为兄有何事？”
顾旖岚双手握茶盏，不自觉挺直了腰背，显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模样。
默了片刻，她开口道：“哥哥，我与那白世子的婚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顾旖岚眼中，顾珩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父亲兼丈夫。
阿耶定下这门亲事也是为她好，她都明白的。
她不愿此事惹阿耶心烦，便想着先来兄长这头探探口风，毕竟兄妹二人的关系自幼便甚是亲近。
“合婚庚帖都交换过了，你说呢？”顾达枫平静回应，又斟了杯茶放置一旁。
他自是没想到，这丫头会主动找上门来，退亲这种事儿，岂能儿戏？
“你不想嫁？”
顾达枫这话刚问完，便见自家妹妹抿唇摇了摇头，“阿岚不想。”
“那阿岚与为兄说说，因何不愿？”
他眼下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倒也想看看对方会给个甚么说辞。
顾旖岚既是有备而来，回答起来自然不会含糊。
她沉静说：“世子爷贵为长公主之子，又是太后的亲外孙，阿岚日后嫁过去，定少不了与皇室宗亲及后宫妃嫔交际，哥哥您也知道，阿岚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保不准哪日便得罪人了。”
“况且，昌国公府门第显贵，世子爷若是想三妻四妾，阿岚也阻止不得，可我当真不愿在这后宅纠葛中蹉跎度日。”
她抬眸顿了顿，继续道：“阿岚觉得，比起嫁入高门大户，我更愿结一门顺心如意的亲事，最好……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
说得不错，条理明晰，言辞恳切。
顾旖岚打小儿便是个喜爱自由自在的性子，与娘亲郑氏如出一辙。
她能有这些思虑，顾达枫丝毫不奇怪。
当日两府议亲之时，顾珩自然也因女儿的脾性而担忧过。
可是，簪缨世胄之家的婚姻大事，难不成全凭小儿女的个人喜好不成？
就比如当年，顾珩不顾宗亲阻拦，执意要娶江湖侠女郑氏为妻，本就是顾氏宗族里前无古人的门不当户不对。
琅琊顾氏，那可谓显赫一方的顶级门阀士族，而那年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郎顾珩，却为了他的新婚妻子，选择与族亲割裂，前来洛京城自立门户。
这段往事，顾氏上下何人不唏嘘？
顾珩虽官至正二品尚书令，但洛京城中的顾家毕竟门庭单薄，儿媳王梦语依然为士族之后，算是延续了门庭清贵，若是女儿能嫁入皇亲之家，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诸如此般的劝慰之言，对于顾达枫这位曾经的探花郎来说，发挥起来可谓游刃有余，只不过，眼下，他还不想开口。
于是，他耐住性子，进一步探问："可亲事已经定下了，若要退婚，自是尤为棘手，不知阿岚可有良策？"
顾旖岚齿沿轻咬下唇，眸中带有些微惊讶，她本以为兄长会劝她顾全大局，不承想，竟然就这般被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她有那么点儿小激动，也有点儿佩服自个儿。
方才的沉着庄重到底是端不住了，她倾身上前，手腕撑于案面，提议道：“明儿不是要进宫见长公主与太后么？若是她们不喜阿岚，说不定就会另寻姻亲呢？”
不喜？
顾达枫盯着面前少女上下打量——
他这个妹妹生得花容月貌、娉婷袅娜，琴棋书画、女子绣工皆有涉猎，且性子古灵精怪，他愣是没想明白，她怎会让未来夫家不喜？
青年淡淡勾唇，温和道：“阿岚打算如何让人不喜？”
“比如让她们觉得我，沉迷享乐，不学无术，刁蛮任性，行为粗鄙无礼，还善妒，不懂持家……”
能这般不留情面地抹黑自个儿，委实是个人才。
顾达枫一面听她说，一面缓缓咽下口中茶水，却宛若如鲠在喉。
他面色暗了暗，轻抬眼皮，直言道：“身为顾家女，不学无术，粗鄙无礼，你不嫌丢人，难道也不怕给阿耶与为兄丢人么？”
听罢，顾旖岚腮帮子一鼓，赶忙抿紧了唇。
她到底有些得意忘形了，哪怕是在最亲近的兄长跟前儿，有些话也是不得乱说的。
而后，对方手中的杯盏重重落在了案面上。
她心中一惊，抬眼只见兄长正眸色微愠地盯着自己，说：“为兄再问你一次，因何不愿嫁？”
“我要听实话。”他强调。
这……所以兄长方才是在同自己绕弯子呢？
她果然道行尚浅，竟妄图蒙骗探花郎兼御史中丞这样的人精。
内心尤为忐忑，可她当真不明白是哪儿出了差错。
明明从未与人谈及过师兄的事情，怎的哥哥看起来像是一副已然洞悉一切的样子？
顾旖岚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彼此沉默。
又过了少顷，顾达枫轻敲桌面的长指一停，起身道：“既然不愿说，那就回去好好温习诗词歌赋，免得明日真在外头丢了脸面。”
“我说，我说！”
对面少女眼疾手快，在他即将下榻之时，连忙扯住了锦袍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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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听她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师兄，而后又将那跳崖相救的故事叙述得绘声绘色。
少女的眼角眉梢皆是竭力克制的笑意。
顾达枫食指抵住太阳穴，只觉自家妹妹在男女之事上面，未免太不含蓄了些。
他淡淡开口，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阿岚，你知道阿耶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是甚么吗？”
呃……
又是令顾旖岚始料不及的问题。
她面色稍怔，细细回溯间，只隐约记得有几次阿耶喝醉酒时，倚在廊下对月哀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秋燕……”
郑秋燕，便是顾珩的发妻。数年前，因在回乡省亲的归途中遭遇山匪，不幸丧命。
她的尸首被送回洛京城时，顾旖岚才八岁。
所以对顾珩来说，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应当便是执意要娶郑氏为妻。
娶了，却护不住，才最为令人痛心疾首。
“如若阿娘没有嫁予阿耶，她便依然还是那个张扬恣意的江湖剑客。”
顾达枫直视前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丝沉重，“她不必背井离乡，不必失去亲人的庇护，且会与一个志趣相投之人共度余生……”
“阿岚，不合适的人，本就不该在一起，你可明白？”
顾旖岚抬眸，与对面的人四目相对。
她不得不承认，虽说当朝士大夫最喜清谈，但她的哥哥却尤为务实。
兄长并未谈及那些联姻固权的大道理，仅是几句最真挚的心里话，便能让她一颗心揪得生疼，阵阵沉闷感充盈胸臆。
虽说母亲因意外早逝，但父母之间一向情深意笃，心心相印，父亲不愿续弦，更是对母亲的情深义重。
所以，顾旖岚从来不觉得这是一段孽缘，相反，她更愿称之为一段佳话。
她本也想以阿耶与阿娘的故事为例证，可如今看来，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这是一场闹剧，连阿耶自己也颇为悔恨的闹剧。
前往游山派习武的弟子，若非她这般因迫不得已而隐姓埋名的女儿家，其余人等，无外乎家境贫寒与孤苦无依这两类。
士庶有别，她与师兄，本就非同路人。
既非同路人，那就不应该在一起。
这是兄长的意思，也是阿耶绝不会容许她重蹈的覆辙。
顾旖岚跽坐在榻，敛了敛眼睫，面无表情地低声应道：“阿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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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书房告辞，顾旖岚沿路返回，她站在正对中庭的屋檐下，抬首瞻那刺眼的阳光。
而鼻间是止不住的发酸。
头顶白晃晃的，就似初夏槐花。
微风往来，发丝轻拂过脸庞，一如在游山顶的林间练剑那般时岁静好。
其实她与师兄，还并未把话讲明白，仅是在师兄下山那日，彼此交换了信物而已。
可她自觉，既然师兄肯舍命救她，又对她悉心关照，定是心爱她的。
师兄下山之时，只说家中有急事要回去料理，如若他日后回山，发现她不在了，他会不会……
顾旖岚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追忆往昔——
师兄对她的情谊，她会一直铭记于心，就像阿耶会一直守着与阿娘的回忆度日那般。
既然他们尚未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如就此别过，各生欢喜，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00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