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途》半凝固的坩埚

11、第十章 窥梦 我附身的是

　　一天之内遭遇了太多，谢南星头晕脑胀，浑身肌肉酸痛。疲倦裹挟着睡意，还没吃几口带回的点心，她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咔哒，咔哒——

　　清脆的鞋跟触地声由远及近。

　　谁啊……没房卡也能进来吗？也太不安全了吧……

　　迷迷糊糊的谢南星努力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暖色调的单间宿舍，而是一条鹅卵石铺砌的长长窄巷。两侧超过三米的白墙沿着石子路向前延伸。

　　她睡意顿消，刚想动，却发现身体非但不受控制，还随着脚步声缓步前行。

　　这如同附身一样的视角是怎么回事？

　　惊惶刚起，便想起不久前类似的经历——该不会，这也是过去之影吧？

　　努力平复心态的同时，谢南星开始观察附着的这位……姑且算是女性。第一视角看不到脸，但丰满的胸部应该错不了。

　　走出窄巷后，呈现在眼前的是只有在动漫和游戏里才会有的场景——纯白的倒垂之塔从云端向下延伸，在距离地面不足百米处悬停。以它为中心，分散着呈圆形向外扩散的建筑群。

　　既有哥特式高耸削瘦的尖塔拱门，也有繁复华丽如巴洛克的亭台楼阁，甚至还有简洁到极致的木屋与帐篷。砖石、木材、布料，不同材质由近到远依次排列。距离白塔越近，面积越大，装饰也越奢华。

　　这时候，谢南星再迟钝也意识到，这次的记忆幻象并非在地球，且十之八九是她即将要前往的异界安托雷。

　　不是说记忆之影是地脉记录的记忆吗？怎么连其他时空的星球记忆也能看到？

　　原本就对长昼关于“过去之影”的说法没有全信，这下更加怀疑了。

　　附身女子在此刻停下脚步。她已行至巷子尽头，对面就是圆形建筑群的最外围——数不清的帐篷挤在一起，一眼望去，好似无序生长的杂草。

　　啪啪两声击掌，如同缩地成寸。女子眨眼功夫就绕过整个建筑群，直接瞬移到白塔正下方。

　　这里地面上排列着一个个发光的圆环，不时有人踏入其中。谢南星本以为它会像电梯一样“呼”地升上去，结果人在圆环里闪了闪，消失不见了。

　　呃……好吧，能瞬间传送谁还坐电梯呢。

　　刚腹诽完，谢南星的注意力就被塔下围着的一群人吸引。不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穿着统一的制式长袍，像是隶属于同一个组织。女子的到来，让原本围聚在一起的他们立刻呈弧形散开，恭敬地弯腰致意。

　　“元素使阁下。”

　　更令谢南星惊讶的是，她竟然听懂了异世界的语言。明明是近似拉丁语的发音，入耳之后却能立刻明白意思。

　　女子微微点头致意后踏入圆环，只听她低念了一声“议会厅”，四周先是陡然一黑。几秒后光线再度恢复，她已身处一个类似罗马斗兽场的建筑里。

　　环形的场地已有不少人落座。温暖和煦的阳光与寒风刺骨的地面形成强烈对比，分不清是建筑内的实景，还是魔法虚构出的投影。

　　就在谢南星好奇张望之际，又陆续有几人传送抵达。场地居中、胡须垂地的老者起身，窃窃私语立时停止。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这次会议吧。”

　　“校长，塞林和卡特琳娜还没来呢。”不远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唱起了反调。

　　“卢西恩，你如果想和他们交换职务，我可以立即签署调令。”被称作校长的老者狠狠剜了发问者一眼。

　　“还是算了吧，长期待在北方那种苦寒之地是会发霉的。”

　　谢南星望向挑事者。那是一名长发男精灵，以手撑头斜靠在石椅上，虽是男性，却有足以用绮丽来形容的浓颜。翘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彰显着主人的性格。

　　漆黑浓密的发丝好似上好缎面，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走了。在一片静谧幽暗中，是双泛着妖异冷光的红瞳，配上无暇的瓷白皮肤，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邪魅。

　　“那就闭嘴！”校长皱着眉下令。

　　被唤作卢西恩的精灵连连称是，视线却斜了过来。明明看的是附身的女子，可在视线交汇的瞬间，谢南星却感到了与长昼对视时相同的惊悚与畏怖。他身穿华贵繁复的长袍，却给人如毒蛇般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压迫感。

　　这家伙不是精灵吗？怎么眼睛会是蛇一样的竖瞳……

　　【卡特琳娜确实留在北境，可塞林却没有和她一起坚守岗位。不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菲谢尔。】

　　精灵没有开口，声音却直接在脑海中回响。

　　【啊～差点忘了，按照元素使家乡的风俗，姓和名要对调过来。我该称你为……谢……菲？】

　　谢菲？

　　我附身的是谢菲？！

　　没等谢南星消化完这则令人震惊的消息，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从附身之人体内推了出去。

　　脱离的瞬间，她看清了女子的容貌——金发尖耳，正是谢菲！

　　梦境般的幻象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开始瓦解，纵横交错的蛛网状裂痕以谢南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不！等等……她发出无声的呐喊。未来迷茫且未知，她还想知道更多——谢菲的，安托雷的，还有自己的……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背对着的谢菲扭过头来，目光穿透时光，与通过记忆窥视的谢南星对上。

　　她看得见我？

　　幻象的崩坏还在加速，谢南星的思绪却因这一眼而停摆。

　　不会错的！转动的眼球、突然凝住的视焦，她确实在“看”某个东西。而这个方向空无一人，只有……我！

　　【身为元素使却放任不知身份的精神丝附着，尤其在举行会议期间，就不怕把班达因的机密泄露出去？亦或者……你故意的么？】

　　看聊天对象仍然没有回应，精灵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我知道塞林的小秘密哦～】

　　一直沉默的谢菲终于开口。【不要把无关之人牵扯进你们的恩怨之中，夜之长。】

　　【怎么是无关之人呢。校长虽然不计较长老团私下结交，但他对异星种的研究可是热衷得很呐……】精灵发出了与表情一致的坏笑。

　　【你究竟想做什么？】一直面无表情的谢菲呼吸乱了一霎，将视线重新转回。

　　【都说是告知你情人的小·秘·密了。】

　　幻象终止于精灵上扬的尾音与意味深长的笑容。至此，整个空间完全崩坏，谢南星脚下一空，随碎裂成无数块的空间碎片一同坠落。

　　不知下坠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有些心慌的她试探性地出声。

　　嘿——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没有任何回响。

　　不止是声音，在这漆黑无光的地方，什么也感知不到。唯一的知觉，只有清醒的自我意识。

　　这下可糟了……

　　谢南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鬼地方可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摆脱现状，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现实。

　　她连呼三声“冷静”。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得想办法自救才行。

　　焦急的间隙，谢南星也不忘吐槽。

　　还说什么去异世界是自救，现在连看段过去的记忆都面临长睡不醒的风险。

　　想到自救，她自然联想到了提出这个说法的长昼。那张冷冰冰的、总显得不高兴的脸一下子在脑海中舒展开来。

　　而且“睡”这个词也提醒了她。

　　虽然精神不知掉到哪个犄角旮旯，但身体还在基地。龙城交代过每天都要登录精神空间，要是她一直不上线，长昼应该会派人来查看。他精神力那么强，又搞了一堆监控，应该用不了一天就能发现不对劲吧……

　　自我安慰没多久，谢南星就撑不住了。

　　和完全停止思考的熟睡不同，清醒面对静默的黑暗，负面情绪根本压不住，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好慢……

　　还要等多久？

　　唉……有点害怕……

　　要是长昼也没办法呢？

　　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鬼地方？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谢南星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不管成功与否，总得试上一试。

　　她按照阿尔温传授的方法，尝试凝聚精神力。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撑开屏障，而是释放——把精神尽可能舒展、发散出去。

　　有人能听到吗？

　　我在这里！

　　喂——

　　一遍遍无声的呼喊换来一次次的失望。

　　不……还不能放弃。

　　长昼——

　　阿尔温——

　　你们能听到吗？

　　我在这里，救救我啊！

　　不管是谁，能感应到吗？

　　一次次失败，再一次次尝试。

　　就在谢南星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不，是一个意念回应了她。

　　【塔伊拉……】

　　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眼。

　　金色的、如水晶般剔透的眸子，细长的瞳孔好似爬行动物。

　　【塔伊拉……】

　　那双眼睛没有转动，一睁开就紧盯着她，强烈的压迫感和恐惧随之袭来。但与上一次的纯惊悚不同，这一次，谢南星在害怕的同时还有些隐隐期待。

　　不管是谁，总好过困死在黑暗中。

　　【塔伊拉……】

　　第三次呼喊，谢南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是，我在。

　　几乎是在应声的瞬间，腰腹处传来强烈的拖拽感。一阵极速失坠过后，谢南星彻底清醒过来。

　　是宿舍……

　　她趴在木桌上，左脸颊被桌边压出的印子有些微刺痛，也提醒着她——

　　真的回来了。

　　回到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