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万，哪儿来的万一》只等盐

59、小涛涛

　　从江闻涛父母家出来，冯岑一鼓作气，直接打车去了自己的那片小区。真的要走到门口了，他又转身回头，走去了外头。
　　毕竟在这里住了四年，而且是独居的四年。他还不至于迷路，只是暂时又勇气不足了而已。
　　走进去了，就是重新回到原来生活的开始。冯岑想。
　　冯岑早晨没心思吃早饭，稍微有点晕。逛了一会儿，又到了平时他白天开始打瞌睡的点。正好前面有个庭院，庭院当中，还有个让小朋友玩的过家家的木制游戏房。房子仿照真实的房间，三面木头，一面木门，还算挡风。冯岑实在没得挑，便想先去里头坐一会儿，等困意没了，再做打算。
　　周六的上午，小区里很安静。正当冯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以往和他说话的时候才会有的温柔：“小祖宗，别再病了，好不好？”
　　冯岑坐在小房子的里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要喊“江闻涛”的嘴巴。
　　“江闻涛！”心里的那个声音在大声地呐喊着。
　　“呵，江闻涛！”另外一个冯岑也非常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也有今天！连祖宗都认了！”
　　“找削是吧！好心推你出来晒晒太阳都不能安分点！”江闻涛语气虽然有点凶，但依旧听得出来，是在开玩笑，“江闻涛、江闻涛的，天天挂嘴上。你能不能喊得稍微有点诚意？”
　　“行吧！有诚意的喊法：小涛涛！”
　　冯岑听到江闻涛低吼了一声，不过到底是没计较。
　　外头很快安静了下来。冯岑隔了好一会儿，才麻木地站了起来，顺着游戏房的窗户往外看了看，江闻涛推着岳朗的轮椅，已经走远了。
　　“白胡子老头”、“耶提”、“00后”、“岳朗受伤住院了，你考完试去看看他。”一个一个过往的细节，和两人前后矛盾的谎言，再次串成了一串讽刺而可怖的镣铐，锁住了冯岑的喉咙。
　　“呃！”冯岑当即有种想吐的感觉。但是最近吃得很少，今早也没吃，所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低头、再抬头的瞬间，他有了明显的眩晕感。他害怕两人再绕回来，不想在这里久留，于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就这样，在犹豫害怕了几个月之后，冯岑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自己的房子。窗帘紧闭的房子。
　　他的耳边在嗡鸣，眼前也看得不清晰。完全就是凭着自己的肌肉记忆，直接找回到了自己的床，然后一头栽了上去。

　　江闻涛推着岳朗走了不久，就接到了自己父母的电话。
　　“喂，”江闻涛一个“妈”字还没发出来，就听到电话那头的老妈嚷道：“江闻涛！我告诉你！你要跟哪个好，我管不了你！但是你要是敢带我孙子走，我饶不了你！你……”
　　老妈还没说完，老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江闻涛！你给我马上回来！我要好好和你谈一谈！”
　　原来江帆把三个人很快要去国外的消息和爷爷奶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因为他自己太向往，且对时间不太有概念，把二十天的假期愣是说成了好久好久。还告诉爷爷奶奶，自己会想他们的。

　　江闻涛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着急解释，第一反应是问道：“冯岑呢？他人呢？”
　　“哥哥说他今天有事要办。”江帆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犯了错，有些害怕地告诉江闻涛。
　　江闻涛飞快地给冯岑拨电话，拨了几次，冯岑都没接。
　　“妈，谁出了国就不回来了！我不挣钱养家了！就玩二十天！”江闻涛按住自己老妈锤他的手，“妈，你们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谈？他人呢？”
　　江母呆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江父却处变不惊地回道：“你自己的人生，半点都不想我们参与。现在人没了，找我们要？”
　　江闻涛被父亲说得皱着眉头也呆愣了一下。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地往门口冲去。
　　“儿子，爸爸晚上来接你！”

　　江闻涛按着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第一时间冲回了家里，打开了电视机柜的抽屉。
　　皮夹还在。
　　江闻涛长吐了一口气，一屁股靠着电视机柜坐在了地上，又冲着皮夹看了一眼。
　　皮夹果然动过。江闻涛的心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抓着自己脑袋上的头发反复地搓揉。
　　说好的不要为了拣芝麻而丢了西瓜，那现在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江闻涛的脑海里飞快地浮现最近冯岑和他短暂的那些相处。
　　宝儿啊，你究竟去哪儿了啊？

　　冯岑在床上躺到天完全黑的时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似乎是被邻居家的猫叫和狗叫给吵醒的。
　　糟糕！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觉得一阵头晕。
　　江帆还在江闻涛父母家。自己还答应了他要买蛋糕！
　　介于最近以为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冯岑直接忽略了自己身上多出来的被子，开始摸索手机。
　　手机没电了？还是坏了？冯岑对着黑屏的手机按了好几遍开机键，都没有反应，他只好颤颤悠悠下了床。一不小心，他踩到一个凹凸不平、有些软也有些硬的东西，然紧接着又被绊了一下，最后一下子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宝儿！宝儿你醒了？”江闻涛从睡梦中惊醒，带着稍许呓语的声音在冯岑的耳边无比的真切。
　　但冯岑猛地推开了他，因为黑暗更加放大了江闻涛身上的味道。冯岑不能接受的味道。
　　“江闻涛，”冯岑一个劲叫自己忍住别哭了，但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住，“我只陪江帆把之前许的愿望实现了，就会离开的。你再等等，很快了！”
　　“你什么意思？”江闻涛不敢相信，声音有点止不住的颤抖，“你准备离开我了？因为我父母最近给你看了不少脸色？”
　　“那，宝儿，我带他们向你道歉行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呢？”
　　“呵！”冯岑笑了一声，没什么讽刺的意味，不过笑得很淡。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为自己辩解的能力强行扼杀地干干净净。事隔多年，他在这方面依然一无长进。更何况，此刻的他，真的累了。
　　“喵！汪！”邻居家的宠物声又真切了些，就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样。
　　冯岑扶着床，勉强站了起来。
　　“江闻涛，我们快走吧。我还答应了江帆要买个蛋糕给他。”
　　“江闻涛，我不害怕来这间房子了。我还以为我永远也不敢进来，但是今天，我也进来了。我可以自己来拿护照了。你不用再耽误时间跑来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完A国，你和江帆去找师哥师姐玩，我就回F国了。师姐那头，你帮我和她说声对不起。”
　　这间房子的窗帘实在太厚，把外头的路灯遮得几乎干干净净。江闻涛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凭借冯岑的声音判断他的位置。
　　离他很远的位置。
　　江闻涛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的心、连带五脏六腑忽然就被掏空了。
　　“喵！汪！”宠物的叫声更加明显了，明显听得出来，是那种年纪很小的小奶猫和小奶狗的叫声。冯岑脑筋清醒了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所以邻居的宠物跑了进来。
　　“他们饿了。”江闻涛的声音有种毫无生气的感觉。他确实也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站起来，“你等等我，我给他们喂点吃的，就把他们带走。”
　　“你养的？”冯岑诧异地问道：“你什么时候……”
　　话还没问完，江闻涛又飞快地站了起来，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房间的灯，走去了卧室外头。
　　“喵！”江闻涛正在拿猫粮狗粮的时候，小奶猫又颤颤悠悠地走到了刚刚出房门的冯岑的脚边，叫得非常柔弱，和冯岑讨抱。
　　是和岳朗一起养的宠物吗？冯岑在心里问道，不过不管和谁一起养的，小猫宝宝还是可爱的。冯岑不敌小猫的撒娇，把他抱了起来。
　　“喵！”小猫又叫了一声。不过闻到了猫粮的味道，他又立刻要挣脱开冯岑的双手，吃饭去了。
　　冯岑在小猫挣扎的一瞬间，似乎是闻到了某种让他敏感的味道。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闻涛摸了摸吃饭的小猫和小狗，站了起来，对冯岑说道：
　　“江帆那里不着急。我给你最后做一次山楂饭团吧？做得还不太好，当然不能和阿芳的比，不过，也是个纪念。”
　　“当然，你要是不想吃。我现在也可以走。江帆那头我跟他解释，你不要有压力。”
　　“江闻涛……”冯岑喊了他一声，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尴尬地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的房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为什么那些防尘套没了？对啊，自己回来躺的那张床上就没有防尘套。而且整件房子看上去还莫名地乱了点。
　　江闻涛并没有回头看他，反而把头转向了厨房，“那就还是吃是吧？好，酱我熬好了。现在蒸米炸油条就行。”
　　冯岑像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厨房忙碌的江闻涛的背影。
　　江闻涛知道做饭团用的是什么米吗？他想。
　　江闻涛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又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放心，这些餐具我都洗过了。干净的！”
　　然后他就再也不理冯岑了。冯岑叫了他两次，他依旧对着炉灶，无论如何也不回头。
　　大概是真饿了，小狗吃得极快。吃完了就跑来冯岑身边讨抱。
　　这是一只可爱的哈士奇幼崽，头上的三把火莫名地有一份喜感。冯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他反复思量着这两只小宠物，还有埋头做饭团的江闻涛，忽然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误解了。
　　“江闻涛……”他又喊了一声。
　　但江闻涛这次专心于厨艺，厨房又开着抽油烟机，他是真的没听到。
　　“江闻涛！啊！”冯岑只好大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