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万，哪儿来的万一》只等盐

56、勇气

　　“江闻涛。”江闻涛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给面前的女孩儿看了看，顺便拿出了自己最近去的这片工地的效果图。
　　这片工地离冯岑的那片住宅区不算太远，是师哥公司最近接到的一个新项目。江闻涛当初看到项目简介的时候，刻意将这块地方作为自己的最后一站。
　　“瑞丽庭苑（冯岑家所处位置的地产名）的景观和动植物做得确实很好，但我们希望在这一块上能结合更多中国自己的特色，做得古朴温馨，有儿时的味道。所以特地到这里来，想请高人给指点指点。刚才我去生命工程学院那里请教了几位同学，都向我推荐你，说你是这里的高材生。”
　　“没有，没有，客气了。”女孩儿本来有些犹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羞涩憨厚的笑容。
　　两人就工程上的问题聊了一会儿。到了吃晚饭的点了，江闻涛却没有任何绅士的风度。
　　“抱歉，今天耽误你时间了。我下面还有事，要不然真想请你吃个饭，再继续聊一聊。”
　　“不用客气，”女孩儿也很随和，“只可惜没讨论完。不过你的想法还挺有趣的，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再……”
　　女孩儿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她拿起来看了看，眉头一皱，划掉了，又放回了口袋里。
　　江闻涛看不见电话来源是哪里，但依据自己过来人的经验，他盲猜，是贾明程。
　　“逃避再久也要面对。”江闻涛冷不丁冒了一句。
　　女孩儿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略微带着谨慎。
　　“我比你大，走的路稍多一些。摔过的跟头告诉我，你逃避的东西，会反反复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还不如早点面对了算了。”江闻涛的语气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轻松。让人一下捉摸不透他究竟指的是什么。
　　女孩儿更紧张了，江闻涛才适当放松了一下气氛。
　　“比如推销保险的啊，诈骗广告啊！你还不如接起来，逮着对方一通臭骂，他下次就不敢打过来了。”
　　女孩儿终于笑了笑，但笑完之后，脸色又阴郁了些。
　　江闻涛看看自己的手机，时间真的不早了。他害怕冯岑又不吃饭，急匆匆准备离开。
　　“唉，江工程师，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女孩儿喊住他的背影。
　　“行啊，你问。”
　　“那你有相爱的人吗？”
　　“啊？”江闻涛一个紧张，但随即肯定地说到：“有啊！我俩很好！”
　　女孩儿不守承诺地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怎么确定她是真爱你，还是爱你的外在，比如外貌、家庭、学历那些？”
　　这题难不难，得分人。江闻涛淡淡一笑，“看来你对自己的爱情很执着啊！这是不是一种博士的科研精神？非要找到个参照物来对比一下？”
　　大概把这件事和博士学历挂钩有点贬义的意思，所以女孩儿甚为不服地看了江闻涛一眼。
　　但江闻涛没时间在乎这些了，简明扼要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
　　“其实要说判断，也很容易。爱一个人，就想把那个人最需要的东西给他。自己有多少就想给多少。哪怕那件东西恰恰也是自己最缺少的。”
　　“最需要的？最缺少的？”女孩儿似乎不太明白。
　　“嗯。有很多。”江闻涛又回头看了看图书馆外头，分辨了一下自己出去之后，去到停车地方最近的路线，“金钱、时间、感情、耐心。”
　　“嗯……或者勇气。”
　　“给予当然不容易。但有爱的话，再难的事情，也愿意为了爱的人去尝试。”

　　冯岑刚刚看江帆做了十分钟的作业，江母忽然过来敲门，面色很古怪地说道：“冯岑，帆帆衣服我收拾好了。我就先走了。等江闻涛下班回来，你叫他给我打个电话！”
　　她甚至没和江帆打个招呼，就急匆匆地往门外赶去。
　　“奶奶！”江帆正要站起来追她，冯岑按住了他，“帆帆，留在这里好好做作业，别出去！哥哥和奶奶说几句话就进来。”
　　冯岑追出门，刚转身路过江帆房间，就看到一件乱七八糟摊在床上的白T恤，上面的图案在此刻看来，混乱而刺眼。冯岑不用走进看，也知道是什么T恤。某天江闻涛在家，大大小小三个人满足地穿了一整天。后来洗干净之后，就放进了各自的衣橱里。
　　江母刚刚打开大门走出来，冯岑就跟了出来，顺手从外头带上了大门。
　　“是我不好，阿姨！”冯岑当即跪在江母的面前，“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好。请你别去问江闻涛了，他上班压力已经很大了。”
　　“你！”江母的人生第一次口拙，顿了半天，“孩子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啊！怎么你们……怎么你们！？”
　　“阿姨！”冯岑琢磨了好些天，真的面对的时候，还是控制不好自己压抑的情绪，满满的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胸口起伏着：“阿姨，您当心您的血压。我也是真心……阿姨，您想打我、骂我都可以。”
　　一个准备从楼梯上楼的小伙子刚刚走到江闻涛家的这一层，见到此情此景，又原地转了个圈，走去了楼下。
　　江母眼睛一扫，叫冯岑起来，冯岑又不愿意。
　　“那你……”江母沉住气，简明扼要地问了冯岑一个问题：“你准备不准备离开江闻涛？”
　　“那你准备不准备离开江闻涛？”冯岑似乎听到了这个问题，又似乎没有听到。脑海中，一些过往的声音呼啸而至，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
　　“那你将来还是要回来的，你信吗？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周围的人一旦知道了，都会膈应你。你待不下去的！”
　　“那你还准备待在农大？没有人会愿意靠近你的！没有人会想和你分在一个小组做实验的！人人看到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种治不好的恶心的病，你不清楚吗？天呐，我当初居然在你身边坐了那么久！”
　　冯岑觉得自己的脖子变得非常紧，像是被一条沾了咒语的绳子捆住了似的。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些声音都不存在，它们不过是自己努力过程当中的阻力而已。它们没法勒住自己的脖子，谁也没法勒住自己的脖子。自己还有江闻涛呢！
　　好难受啊！冯岑想。他的思辨力抗争不过那些话，于是一心想把那条绳子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下来。
　　因为不想让江母看到自己涨红的脸担心自己，他低着头，用尽最大的力气摇了摇头。
　　冯岑摇了好几次，但听不到江母的任何回应，越发沉重的惊慌失措让他脖子上的那条绳子仿佛勒地更紧了些。冯岑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窒息了。
　　江闻涛，江闻涛。冯岑在心里喊：江闻涛，我会勇敢的。我今天一点会勇敢的。
　　于是，他不顾勒得越来越紧的绳子，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发声说道：
　　“我离不开他。”他的声音低沉，短促地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人。
　　这五个字真的让江母的血液猛地往上冲，“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有些发胀的脑袋。
　　冯岑终于得到了他觉得自己应得的回应。
　　“阿姨！”冯岑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踉跄着站了起来，走进了江母，想要扶住她，“先进来，我帮您测测血压。”
　　江母一挥胳膊，错开了冯岑的手。
　　“阿姨……”冯岑还想要劝江母，但是江母的声音忽然就盖过了他的。
　　“小冯！孩子！孩子啊！你怎么啦？”
　　接下来，冯岑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快要七点半了，江闻涛一路往家赶的车开得比较快。他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莫名地觉得有点头晕。
　　“破眼镜！”江闻涛这才想起来，近视眼镜还架在脸上。他随手拿下来往车上一甩，继续轮流踩着刹车和油门，紧着限速往家赶。
　　不过当他到家的时候，家里却是一片寂静。桌上的饭菜、江帆吃完的空碗都在桌上整齐地放着。
　　江闻涛给冯岑打了个电话，电话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江闻涛有些烦躁地拿起冯岑的电话，再次确认了一下上面的联系人。
　　刚要拨出去，自己的电话响了。
　　“江闻涛！”江母的声音听上去凶巴巴的，但是后面也没说什么。
　　“妈！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冯岑在你身边吗？江帆呢？他俩都不在家啊！”
　　“江闻涛！”江母又喊了一声，但后面又没了声音。
　　江闻涛听到电话背景里稍微嘈杂的声音，判断他们应该在外头。
　　那头的江母看着斜靠在出租车里的冯岑可怜巴巴的眼神，硬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气，把手机递给了江帆。
　　“告诉你爸，叫他一会儿去奶奶家接你们回去！”

　　终于到了江母家楼下。江帆下了车，径自往楼上跑。冯岑站在车边，目送着江母往楼上走的身影。
　　“你准备上楼还是准备去医院？”江母回过头，语气不太好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你站冷风里，江闻涛来了能给我好脸色？”
　　冯岑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不真切。他依旧低着头，往前跟了几步，轻声问道：“阿姨，您真的没事吗？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江母彻底被冯岑说笑了，一脸的欲哭无泪，“太巧了！我正想问你这些话！”
　　这些冷嘲热讽比冯岑想象当中的分量级简直轻了太多，他几乎是面色平静地接受着江母的脾气，跟着江母回到了家里。
　　“小冯，这本书真不错！有趣得很！”不知情的江父把从冯岑那里借的一本书拿了过来，还没和冯岑说上几句话，江闻涛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冯岑！”江闻涛进门就找冯岑，像是把儿子都要忘了。江母冷眼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半个字都不想理他。
　　“妈，冯岑呢？”
　　“你自己看啊！难不成我还把他藏起来，不让你见他了？”
　　江闻涛隐约感觉到老妈态度不对，但是心里的焦急盖过了一切。他在房间里四处看了一遍，最后发现冯岑正站在阳台和自己父亲聊得很开心。
　　“站这儿干什么！不冷啊！”江闻涛语气不悦地打断了两个人的聊天，顺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穿在冯岑的外套外头，还给他的两只袖子各卷了一道。
　　“小冯说站这儿等等你。”江父解释道，“江闻涛你升官了之后脾气也长了嘛！”
　　江闻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插科打诨地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又叫来了正在看电视的江帆，就带着二人往楼下走了。
　　江母又站在了阳台，刚才冯岑站的位置，看着楼下穿着江闻涛外套的冯岑，拉着冯岑袖子，几乎就想要把冯岑的手牵住的江闻涛，还有自己蹦蹦跳跳牵着冯岑的手的小孙子，就又这么钻进了车里，一溜烟消失了。
　　“小冯叫我留下的。”江父把手上的血压测量仪盒子递到了江母面前，“说他这个是最新款，测得比较准。我想那就留下吧。”
　　“哼！”江母笑了一声，伴着冬日晚间的冷风，听不出是冷笑还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