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老师 ...
-
“沈哥,跟你说个事。”
贺子墨撂下筷子,从字典下面抽出沈渔的照片。他双手捏着照片两角,尽力咽了两口唾沫,垂眸端详沈渔的眼睛,道:“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东西……对不……”
“没事儿啊!”沈渔叫他的道歉都没听完,接过来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张照片么?坏了不能看了就扔,你都没必要粘它。”
这反应有些出乎贺子墨意料,他本来都做好替楼屿背黑锅挨沈渔揍的准备了。沈渔意外地宽容,搞得他手足无措的。
还是说他故意装不在乎?贺子墨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深夜,孤独的男人,无声地流泪,心里估计都在滴血。
“沈哥你别这样,我错了就是错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怎么我都行,真的!”
沈渔噗嗤一声笑出来,风轻云淡地说:“某些人都不要我了我还上赶着想她干嘛?我本来都忘了我宿舍里还有张照片,弄坏了就弄坏了呗,不至于的啊!”
他宽慰到了贺子墨,可惜没宽慰到另一个思念母亲的沈渔。
沈嫣六岁了,母亲就离开了他六年。除了三年前的那次见面,他几乎天天都在遗忘与回忆之间挣扎。
他既想忘了赵梦,又想永远记得赵梦。于是无限地麻痹自己——她走了,她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再也不要自己了。
沈渔耸下肩膀,朝贺子墨露出一个纠结的微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背上帆布包去教学楼了。
他的位置就在后门靠墙,结果门锁死进不去。他敲两下玻璃,坐他前面那小子回头,瞧见是他又把头别了过去。
要不是因为这是在学校里,沈渔必须得踹门进去把他头发薅秃了,他隐隐低骂着脏话,眉头焦躁地拧在一起。
还好一个女生来给沈渔开门,不然他又得被老师轰出去了。沈渔屁股还没沾椅子上,前排男生就回头朝他撇嘴,道:“你离我远点,人妖。”
他最讨厌别人叫他人妖。
沈渔陡然咬紧了后槽牙,拳头抵在桌面上关节咯咯响,搞得其他同学频频往这边瞥。齐刷刷地回头,整齐划一得十分讽刺。
那一双双眼睛,那原本用来看怪物的目光,那一个个欲扬先抑的嘲笑。
沈渔讶异地看向他们,那些几乎荒唐的眼神好像再说:“你看他,哗众取宠吧……”
沈渔感觉脸颊疼得就像拿一把把刺刀凌迟。
他被他们孤立在群体之外,弃之犹如落败的玫瑰。
怎么会这样?
以前也有很多不明所以的老太太在背后议论他,他全不在意的。他觉得那是因为她们思想闭塞,没见过多少世面,才会以为自己是异类。可他万万没想到,置身十七八岁的少年之中,自己居然会被划进集体边缘。
到嘴边的脏话被生生咽了回去,沈渔如梦初醒,无助地瞰视脚下六十平方。
悬在空中的自尊零落成泥,即便是安静如许,他依旧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嘲笑。
“迟到了还不快坐下?”
任课英语老师徐静用同样的眼神凝视他,这几乎要把沈渔逼疯了。
“为什么?”
他问他自己。
这世上人人都爱玫瑰,人人都爱松柏,可人人容不下变成玫瑰的松柏。
他知道他们私下说自己是同性恋,是神经病,是人妖,是变态。
“你听不见么?我让你坐下。”徐静推了推眼镜,看清沈渔的方向的一瞬间,一行分明的清泪从他眼角渗出。哪有这么爱哭的男人,假娘们吧。她不理解,也对,同性恋就是正常人理解不了的群体。
沈渔隔绝在课堂之外,夺门而出。
*
高中生之间的八卦传得特别快,比如五班的XXX跟前男友的好兄弟在一起了,再比如七班那个红毛人妖跟楼大少爷打起来了连课都不上了。
贺子墨从办公楼回来的路上就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心绪在她们提及沈渔的时候溅起涟漪。他没多嘴去问,毕竟他觉得以沈渔的炮仗性格,不闹出点事都不是他。
他抱着一摞卷子想放到讲台上,“咣当”一声,五六卷儿砸在地上。白茫茫铺了一地,他俯身去捡的时候,手不受控制地一僵。
“贺二。”
连灵魂都被人抓住,贺子墨陡然一颤,果断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走廊尽头的废弃楼道跑去。
早年间艺术教学楼H区死过女学生,后来总有谣传里面有鬼,校方直接封锁楼区。贺子墨从入学就没靠近过那里,但今天他不知怎的,直觉牵引他直往那边冲。
穿过一段堆满蜡黄积灰的旧书纸张,面向他的是一扇铁栏杆门。锁链被人撬开扔在一边,贺子墨拉门就能往里去。背阴的楼区窗户都紧闭着,表面已经被风雨蹂躏得透不进天光。他有轻微夜盲跟严重的近视,视野里灰沉沉的一片,他一手扶墙摸索,可脚步不曾迟过半分。
迎面风来。
裹挟着尘灰的气息,他推开最深处报告厅的门。
废弃的木质排座僵硬破碎,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霉菌爬上了十米长的小舞台,一根纤弱的电线吊着白炽灯,金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落在镜子前的男人身上。
他纤细的三指捏着画笔,点蘸鲜艳漂亮的油彩在脸上勾勒。
凌波入眸,秋水荡漾。
他是——沈渔——我的青衣。
我那镜中花水中月画中人,我那被逼得浑身疼痛时拿来解救的鸦片。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沈渔双眸流转,朦胧晶莹得仿佛装下了广寒宫的夜晚。他在废墟之间创造自己的乌托邦,一唱一念间回到第一次走进大戏院的年岁,他还是那个在台下瞩目母亲的小孩。
那时他躲在花旦的锦绣行头下,扬着水袖在大院里奔跑。不会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打扮成小女孩也不会有人嘲笑。妈妈说他是玫瑰,生来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养护。
沈渔扬起了并不存在的酒杯对月而唱:“……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月不饮。
沈渔轻飘飘地向后栽去,后背沉在尘埃中,脏污沾满了衣袖。
他四岁学戏,十岁登台,十三岁获奖,如果顺利的话他会考上特别好的戏曲学校然后唱一辈子旦。
可天亦无情,催梅折枝去。
离开戏院,便不再有人理解他的与众不同。心中那一簇炽烈的火,终于在现实奔波中熄灭。
“沈哥。”
贺子墨在他身边席地而坐,他望着沈渔身上原本不舍得有褶皱的校服都被弄脏了,心也不自觉地酸涩起来。
贺子墨伸手托住沈渔的手,五指微微一屈就能将纤长素白的手包裹起来。他的掌心有少年人独有的温度——热烈而滚烫,暖得沈渔肩头微微打战。
沈渔把头偏过去,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
“怎么是你?”
“你发绳落我口袋里了,”贺子墨的语气很轻松,“头发乱了,你会不开心的。”
“……滚。”
“不要。”贺子墨也向一边倒,两个人一起躺在舞台上眺望唯一的灯泡。确定他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贺子墨便放松地瘫在地上。
他抓着沈渔的手举到灯光下,一段小小的阴影落在他们脸上。
贺子墨含情眼睁得圆圆的,使劲摇晃沈渔的胳膊,有些炫耀地说:“我第一次拉小手诶!”
沈渔眸中明暗交杂,毫无波澜道:“左手搭右手,有嘛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一样!而且我告诉你,我今天不洗手了。”
沈渔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却没有将手从他的掌心撤回,语气有股教育不听话的小孩的滋味:“不洗不得脏死?”
“喂!这可是被大青衣牵过的手,当然要好好珍惜了。”
“……你懂戏吗?”
贺子墨诚实地摇头,道:“我不懂,但我知道它好。”
“何以见得?”
“——因为是你唱的啊。”
贺子墨身上独有一股年轻的味道,仿佛盛夏落日时分,在校门口奶茶店买的葡萄柚子茶,清冽甜香。
沈渔乜视贺子墨,情不自禁地把手指插进他发间,柔软得,就像抱了一团毛线球。今天如果贺子墨没来找他,以那一瞬间的愤怒,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错事?
沈渔想象不出。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的喜怒,贺子墨是第一个。
可你又为何要流泪呢?
*
校长室内,一班七班的班主任、当时的任课老师、沈渔、贺子墨聚在一起。
俩人无故逃课,处分可以不挨,但一次通报批评是免不了的。沈渔破罐破摔无所谓,一班的老师怎么都想不到贺子墨这么好的学生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去。何况贺子墨的表情比沈渔还理直气壮,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公主的骑士随时准备为爱冲锋了。
郑校阴沉着脸问:“干嘛去了?”
沈渔:“写作业。”
贺子墨:“帮沈渔写作业。”
一班班主任难以置信反问道:“帮?!”
贺子墨说谎话不带脸红的:“对,他基础差,我就帮他补差。”
郑校本来一个字都不带信的,看贺子墨的神情又微微动摇。转头问沈渔,陡然抬高了音量:“补差什么时候补不行?非得上课,非得当着老师面儿出去?还摔门,你能耐了你!”
“当时我要窜稀,憋不住。”沈渔俩手背过去,一本正经开始胡说八道,“我窜了二十多分钟吧……没带纸。让贺子墨下课给我捎点纸,完了事儿顺便让他给我补补课。不信您看,我口袋里还有点纸没用完——”
郑校急道:“打住!”
太离谱了这谁他妈信啊。
这哥俩一唱一和的就铁了心不说,好在没闹出什么大事。何况老师们有心保贺子墨,郑校自个就护着沈渔,按照规章制度处理完了,至于具体干嘛去了,郑校心里门清。
楼屿怎么说的他们同班学生怎么做的,不都看在眼里么?得亏只是逃节课,沈渔那鱼死网破的性格要真闹出点嘛,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要真有一个稳当的、用心的人愿意开导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说那些老师,沈渔这扎手刺头没人乐意教,浮夸外表就劝退了,还有几个人乐意理解他的心理?这茬罚轻了,那更没人对沈渔正眼相待了。
各位老师面面相觑,郑校取中有点和稀泥的意味:“两千字检讨一人一个,明天去广播站念给全年级听!”
沈渔抬眸有些吃惊地望向郑校,这个快退休的小老头再一次保护了他。就是苦了贺子墨,还得跟自己走这一遭。
郑校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他俩在最后出校长室,贺子墨顺手带上了门。
等走出办公楼,徐静突然回头把他们俩堵在楼道口,厌恶地盯着沈渔:“检讨就完事了?你在我课上摔门走,眼里都不没我这个老师,你给我道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