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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螃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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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疾言厉色道:“沈渔,你俩犯的错不是一个性质,他是逃课你是扰乱课堂秩序!你跟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你是个成年人,该懂得都懂了,就算没父母教育社会教的也足够了。你自己不学我也不会逼你,但怎么就不明白遵守上课纪律不影响别人是最基本的礼貌吧!谁谁谁说句不顺耳的,谁谁谁用眼神看你了,就要给全班甩脸子,你当华中是菜市场呢还许你撒野?”
沈渔心中陡然一震,面对徐静劈头盖脸的教育他出离的愤怒,话出口的时候还只能压着火气:“不顺耳的?他那么骂我也叫‘不顺耳’?”
徐静黄豆粒大的小眼十分聚神且凌厉,厚嘴唇上下一碰,伤人的话就出来了:“是,他这么说不尊重你。可你怎么就不反思一下你自己?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它不叮无缝的蛋,他为嘛光说你是人妖不说别人是人妖?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有些话不该我一个任课老师说,你这幅样子在校园里顺眼吗?就因为你是艺术生?校长维护你不代表所有人都要维护你,我要是你班主任早就把你那些头发剃了!”
沈渔后退了两步,躲到贺子墨的肩膀后面,不甘地望着徐静。即便他再舌灿莲花,此时千言万语也哽在喉头,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徐静是老师,沈渔就算再混蛋也不能跟她当面对骂撕破脸。
“徐老师,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外貌的权力。沈渔是人,不是千篇一律的脸谱,既然他不愿意把自己修理得跟所有人都一样,那谁都没资格指摘他的选择。”贺子墨肃声道,“华中的校规,并没有禁止男生留长发,甚至往年的艺术生中也有不少染头发的。我不能确定你是出于什么态度针对沈渔,我也确实没资格说你德不配位。今天这事的结果是郑校定的,你如果还有别的要求,不要一味向下施压。要上课了,请你让开。”
言罢,贺子墨当着徐静的面拉起沈渔的手腕,身直眼亮地擦她肩膀过去。
沈渔的脉搏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他从未觉得贺子墨像今天这般高大——无畏地为一个无甚关系的旁人站出来。他踽踽独行过一整个青春,把自己包装得浑身是刺,第一次尝到被人保护的滋味,竟生出满腹的贪恋。
他推不开贺子墨,反而两个人越来越近。
“谢谢你。”
沈渔将自己的手腕从贺子墨掌中退出,他背过手,尽力抓住那片皮肤妄图把温度挽留。他垂下眼帘,违心道:“但以后不用了。为了我,没必要。”
他承受不住贺子墨的温柔,也恐惧自己对他的依赖。
贺子墨终究是贺氏丽湾的二少爷,自己终究是个没什么能耐还一屁股拖累的普通人,他们终究隔着天差地别。
贺子墨只是一时的落魄,而自己身后的狼藉有可能一辈子都甩不掉。他们不该有交集,都不该相遇。与其甜过再尝一辈子苦,倒不如一直苦,心里还不会那么难过。
他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
沈渔拂袖而去,准确一点应该是落荒而逃——他怕多在贺子墨身边停留一会都会后悔。
独留贺子墨像个被遗弃的小狗被丢在原地。他无奈地四处望望,纷纷脚步声把他包裹,而那个期待的背影从未转身。
我错了么……
沈渔跟个幽灵似的飘回教室,自顾自把桌椅拉回一开始为他开门的女生的后排。他拍拍人家的肩膀,柔声问:“美女,我坐你后面行吗?”
“行啊!”女生笑起来星星眼都变成了月牙,“我叫凌怡,以后你叫我名字就行。”
少女身上带着特有的香气,看她笑,沈渔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
晚自习没见着沈渔,果然不留宿了。
第二个晚上,贺子墨独自面对寂寞的床。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见过没超过十面的男人有不清不楚的心思。他本来不喜欢那般长相的人:首先是个男的,其次长得雌雄难辨,距离感强得甚至让人讨厌,脾气阴晴不定还扇过自己三个巴掌。沈渔的一切似乎都踩在贺子墨的雷点上,跟想象中的soulmate两模两样。
偏偏。
贺子墨伸手捂住当时被沈渔打得左半张脸,品味不到那火辣辣的感觉,心里就是空荡荡的不舒服。
口袋里还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沈渔给他的套子。
淡黄色的胶圈在台灯下散着光泽,贺子墨睨着它,后悔快把身体填满了。当初还不如——何至于现在抓心挠肝。
“咚咚咚。”
贺子墨迅速把套藏进裤兜,神色如常地去开门,撞上楼屿的脸又躲瘟神似的关门。
“别别别——”楼屿仗着自己个头小使劲往门缝里卡,“贺二哥哥!你,你别那么狠心,我进来就说几句话!”
“你还敢来?”
楼屿自从知道自己招惹沈渔导致贺子墨挨批就心虚。他要早知道贺子墨对沈渔那么上心,当初嘴就带点把门的了。现在玩火自焚了,好兄弟都不待见自个儿。
楼屿缩着脖子像个老鳖,道:“二哥哥,我错了。给你发消息都不回,你是不是恨我啊?我怕你恨我,我给你道歉,大不了我给你写检查!”
“……”贺子墨眉头都拧在一起,低吼道,“你给我道歉得着吗?被你诋毁的人不在这儿!他是个青衣不是你玩过的兔儿爷,你根本没资格说他一个不好!”
楼屿怔然,他印象里贺子墨一直都是温温柔柔,无比和煦的人,就连贺家突遭变故他都没露出过如此的疾言厉色。
头一遭……还是为个交情不深的外人。
楼屿顿时醋意大发:“你骂我!咱俩十多年的兄弟,为一个沈渔你不依不饶的,我都道歉了居然还骂我!”
贺子墨愤然泄了口气。理智告诉他楼屿这娇生惯养的少爷能成心实意道个歉就不错了,但就是气不过——他楼屿扒拉下嘴皮子这事算揭过去,可沈渔受过的委屈能揭过去吗?
疼就是疼,道歉除了给施暴者一个自我解脱的机会,屁用没有。
“我妈都没吼过我。”楼屿撅个嘴坐他桌子上,“本来我都想把生意给他的,谁让他端个大黑脸站后门那吓我一跳?我当时就脑子一抽不该说的都说了,哪想到他那么玻璃心摔门走人啊!”
“够了,”贺子墨的脸逆光,真跟个黑无常一样睥睨楼屿,“等沈渔回来,把你跟我说的话当面跟他再说一遍。还有之前的生意,你怎么答应我的就怎么干。”
楼屿大惊:“你要我给他道歉?不可能!”
“你该庆幸你惹得人是沈渔不是我,否则连道歉都没用。”贺子墨脸色阴沉,“你应该也不想——我把你怎么去澳门赌钱输了八百万差点被人撕票最后还是我帮你赢回来的,还有你一气儿搞五个对象男女通吃最后被人骗好几万的事全告诉你爸吧。”
“你别!我道歉!!”楼屿差点被贺子墨吓破胆,什么脸不脸的哪有小命重要,果断妥协。尴尬的沉默持续良久,楼屿悻悻地离开。
狭小的十几平方只剩贺子墨沉郁地坐在黑暗中,乜视垃圾桶中一张张堕落天使的废弃画稿。他捡起其中一张,上面天使的翅膀被凶神折断,透着腐烂味道的血几乎要从纸上流到他的掌心。他与天使绝望的双眼四目相对,能从里面望见某个跪在父亲墓前的男孩。
“去你妈的,”他嫌恶地将画对折直插进废纸的缝隙中,重新摊平一张画布。提笔的一瞬,却已经精疲力尽。他孜孜不倦地用铅笔重复改变,可一改再改,画得就越来越像那个让他讨厌、脆弱的自己。
“爸爸!”
贺长风的眉心炸开一个血洞,鲜血破碎了神龛里菩萨的面庞。
“别开枪……”贺子墨把头蒙在臂弯里,铅笔头被他折断,疼痛席卷,少年已经濒临窒息。
那天一直下大雨,少年赤足往外跑,脚掌扎进碎玻璃,血一直流……路的尽头……是谁?
贺子墨霎时清醒,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濡湿。他仓皇地摸到壁灯开关,点亮所有会发光的物件,让小房间几乎没有黑暗的角落他才轻松地叹了口气。
他削了新铅笔,在画布中央在混沌的脑海,试图勾勒那段记忆的终点——逆光的、潮湿的身影。
“我去你点那么多灯干嘛多费电啊!”沈渔一嗓子划破了寂静,他把沉甸甸的打包袋扔贺子墨桌子上,自己立马脱了上衣拉凳子坐他旁边,露个白花花的前胸在贺子墨面前,搞得人家画都画不下去了。
沈渔撕开塑料袋,浓郁的海鲜味飘出来。新下的海螃蟹差不多得两三斤一个,他做手势让贺子墨收拾桌子:“把你那玩意收收,吃好东西了。”
比手大的螃蟹拆开一看,肥得快把壳顶破了。沈渔啧啧两声:“不错吧!我那么一批货才扒出来俩仨这模样的,过这村没这店,快吃!”
贺子墨手足无措地瞅他,这人白天还不领人情拒他千里之外,晚上就换了副面孔?
沈渔咬碎螃蟹爪,嘬了满满一口肉,随口就吐贺子墨专门装废画稿的纸篓里:“吃啊,还得我剥好了喂你啊!”
贺子墨更不敢吃了。
“不是弟弟,我成心给你带的别不领情。”沈渔用筷子三两下剥下盖儿里的满黄塞贺子墨嘴里了。
蟹黄在贺子墨嘴里打转,他还是没明白沈渔这是在干什么。打个巴掌再给的甜枣?
“你就当我补偿你白天帮我说话,”沈渔实诚地瞪着大眼,还真像那回事,“干嘛啊,我补偿晚了你还矫情上了?”
“没有。”贺子墨矫情地说,这才放心吃起来螃蟹。
沈渔本想多看两眼贺子墨的,却只能躲闪。他耐心地掰开另一只螃蟹,用水果刀一点点剜出蟹肉全放进空壳里。
刚才他躲的不是贺子墨,而是自己对他克制不住的欢喜。他本不想今晚回来,奈何就是想,抓心挠肝地想。干脆拿点好吃的哄哄,至于两个人能走到哪,管他呢。
以前当自己狗脸酸,他俩虽说没结果,可也没人拦着男通讯录不能跟直男做朋友,就止步于此当个普通舍友,不比装不认识来得舒服?解放思想格局打开,简直太他妈有哲理了!
沈渔两腿大大咧咧地岔开坐,呲个大牙笑道:“好吃吧。香不香?”
“香。”
贺子墨伸筷子夹了一块沈渔刚给他剥出来的蟹肉,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荡开,霎时抚平了独处时内心的疮痍——他尝到了被疼爱的滋味。
沈渔把肉给都贺子墨了,自己光啃螃蟹爪,说:“好吃你就多吃点,什么海货啊,沈哥有的是。”
好像也在说,疼爱啊,沈哥也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