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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幼稚 ...

  •   凌晨三点,沈渔就开车去塘沽拉海鲜了。九月上旬刚开海,新捞上来的海蟹是市面上的抢手货。一到这节骨眼他都恨不得扎菜市场里,拿着漏勺往外两斤两斤地捞,然后听“微信到账”、“支付宝到账”到耳朵发麻。

      其实在沈渔接手水产摊之前,沈家专门走河鱼生意。有时候一天都宰不了十条白莲,根本不挣钱。要不是沈渔转型搞微信团购卖海货,沈家生意早就黄了。

      昨天晚上他就在自己的顾客群里喊预定,生意特别不错,一天少说能挣个小几千。这不他起了个大早,连脸都没洗就往天津大道上冲。

      凌晨四点的渤海湾,风里雨里搅动的都是海的腥味。远方的高楼琼宇还匿在夜色中,沈渔点燃一支烟,瞧着破晓深吸一口。

      搁以前矫情的岁数,他起码得拍个照片发条微博再配个伤感文案。可他现在好像没心了似的,感慨不起来也伤感不起来。

      挣钱就得了。

      等拆迁款下来,再从贺子墨身上敲出三十万,他就给沈嫣请个好护工。下个月她就做手术了,自己学校生意两头跑肯定顾不上。至于艺考什么的,他也不费劲,混个高中毕业文凭就够满足了。

      这日子还要多有奔头。

      卡车拐进沈家鱼铺,就看见第一波来买螃蟹的大爷大娘。沈渔停好车,朝他们挥手道:“来够早啊!”

      “啊!这不来挑最肥的嘛!”

      “别都挑走啊,给我也留点!”

      沈渔转过头就收起了职业假笑。跟这帮人周旋他轻车熟路,老头老太太早来就想赶他之前把肥的漂亮的都捡走。所以他上货的时候就把螃蟹分好了批次,按大小个分好筐,明码标价谁挑都挑不出特别好或者特别次的。

      他一个人上下卸车把货都拉到店面里,刚放好了水缸那边就架电子秤。顾客不断,一早晨快把漏勺掀冒火了。

      因为要上学,他卖货不贪多,差不多九点都快卖完。他简单收拾店铺随便洗漱,路边买了套大饼夹一切,就一边向学校骑车一边吃饭。

      刚好赶上了上午第四节课,他破天荒地交了自己做的数学作业,然后地理没坚持十分钟就开始打盹。一般人上课瞌睡都闷头倍低调不容易被发现,可沈渔打盹不仅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头靠着窗台四仰八叉地睡,他还翻白眼!

      大眼珠子往上翻,冷不丁看见谁不吓一跳?虽说知道他家里事多累,但那老师发现了还是罚沈渔去门口醒盹。

      凉风一吹,沈渔就醒过味儿来了。他往门框内望自己亲爱的地理老师,结果老师装瞎淡定讲课。这估计得站到下课了,他干脆背过手跟个大爷似的往楼道另一头溜达。

      沈大爷挨班巡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一班门口。他背靠窗台双手抱胸,校服下的身材只有薄薄一片。风从后面拂动他的长发,阳光下红得像少年灼热的胸膛。

      他长得雌雄难辨却英气十足,狐狸般的眼眸半敛,即便不收拾打扮也别有韵味。默默站在那像极了能蛊惑人心的塞壬,惹得一班里的小女生频频往他身上瞟。

      可惜沈渔是纯gay,异性的注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一直用不深不浅的目光端详贺子墨,目光代替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梁、薄唇、胡青、喉结……结果那小子就跟戒过毒一样定力极强,连根头发丝都不带动摇的。

      得亏沈渔的XP不喜欢纯情男高更爱禁欲正装金丝边眼镜衣冠禽兽年上,不然贺子墨这块肥肉吃不到他得馋一辈子。

      眼里有赏心悦目的小帅哥,打铃的瞬间沈渔心里不爽极了。原本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地理课,他这么一溜达过得比开二倍速还快。

      学废了,下次还上课打盹(bushi)。

      看见贺子墨晃了下水杯把最后一点喝完准备出来打水,目光往这边一晃,沈渔马上偏过眼神看向窗外,还故作深沉地扒拉两下根本没几根的刘海,准备在一班门口晃悠晃悠一会假装偶遇。

      沈渔刚要回眸一笑百媚生,就听那玉面无常说:“我早就看见你了。”

      贺子墨不声不响地,蹿到离沈渔后背不过一拳的位置。他猛地一回头,俩人的鼻尖不过咫尺。

      沈渔能透过他深黑色的瞳仁,看见自己慌张无措的眼睛。

      喷洒的呼吸间,他们闻见彼此身上好闻的气息。

      沈渔顿时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别开眼睛,做贼心虚地后退好几步,双手插兜朝他翻白眼,摆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突然离我那么近干嘛?扔我香水那事还没过去呢!”

      “我知道你生下来第一反应是什么了,”贺子墨完全没有昨天晚上打碎沈渔相框的心虚,一脸的淡定自若。在离沈渔一米远的地方驻足,认真地望着他。

      沈渔哪懂他没头没脑地要表达什么:“嘛啊?”

      贺子墨非常和煦地笑道:“翻白眼。”

      “?”沈渔歪过头,俩白眼快飞天上去了,顺便送他个中指。

      贺子墨挨了骂还挺爽,还欠兮兮地问:“你今天回宿舍吗?”

      沈渔:“不回,你哥我得赚大钱去。我不回不挺好的么?你自个一屋,想干嘛干嘛。”

      贺子墨眼底的光暗淡了三分。他呢喃道:“你答应我回来就不走了。”

      “放屁。”沈渔死不承认昨天晚上在贺子墨面前怎么破防的,现在还死鸭子嘴硬,“我有病啊放着生意不做住校坐牢?你还提醒我了,我现在就办退宿,省得花住宿费。”

      “你的社区团购么。是不是有更好的生意你就能住校了?”

      沈渔黑人问号脸:“嘛叫更好的生意?”

      “楼屿他家新开了仨酒店,还没找新的海鲜供销商呢。”

      “我□□的好兄弟!”沈渔登时打了一管鸡血,不愧是当年old money top3大家族的少爷,就是落魄了手里的资源也比沈渔奋斗八百年多。要是能给酒店酒楼送,他还用得着累死八活干社区么!

      沈渔俩眼冒金光,拽着贺子墨的肩膀,全然忘了一会还要上课,这就整装待发去谈生意:“这位楼公子在哪,我马上就找他把合同签了!”

      “……他是你同班同学。”

      沈渔砸吧一下,他还以为这“楼屿”是哪个指点江山的继承者了,结果是个二五眼的高中生?这生意跟他谈有嘛用,又不是拿主意的主儿。贺子墨这不纯孩子心么,这生意介绍的跟没味的屁有嘛区别?

      “他是楼家独生子,而且那三家酒楼是他的私产,楼屿说话管用的。”贺子墨说。这事他不管楼屿同不同意,就是不乐意也得逼那小子,不然他就把楼屿骗他爸说住校为了学习其实就方便自己泡吧搞对象的事捅出去。

      “哎呦,皇太子啊。”沈渔话里话外有股小瞧的意思。早知道当初给贺子墨他们家做“背调”的时候尽职一下,怎么总感觉这小高中生幼稚得不行。

      他们站一块没说两句就打铃了,贺子墨失望地甩一下水壶:水房离他们班太远,等他接完回来老师都进来上课了。想到未来四十五分钟只能口干舌燥的,他嘴里就发苦。

      沈渔拿过来他的杯子,说:“你先回去,一会我给你送过来。”

      跑腿倒是其次,他主要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LV水杯长嘛样。

      他听张玉洁说过,她当初给一个投行大佬当金丝雀儿就是因为长得特别像那大佬的白月光。后来大佬跟她翻脸就是因为四处扒人家隐私被大佬发现了。

      而那个白月光,就是贺子墨的大哥贺子白。

      当年贺家大房倒台,白、墨两兄弟变卖家产还债,带着他妈从市中心的别墅搬到城郊结合部,一家人朴素拮据度日,富贵时的痕迹所剩无几。

      或许沈渔手上这只已经掉漆包浆的LV老花保温杯,就是贺子墨除了颠沛流离外关于生活的所有记忆。

      他凝望着水慢慢溢出杯口,流逝的是不可言明的怅然。贺子墨还能剩一个老花杯,自己呢?

      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父亲又是什么时候抛弃自己的,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父母变成沈际江与赵梦的?

      他没有回忆了。

      “愣什么神呢,回去上课了!”

      “我去谁啊!”郑校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给沈渔吓一跳,“郑,郑校。我马上回去!”他慌慌张张地关上水龙头,瓶盖也不知道拧没拧紧就往回跑。

      路过一班的时候他们老师还没来,沈渔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把杯子随便扔给了离自己最近的女生。

      “帮我递给贺子墨!”

      抬眸间,贺子墨望见门外阳光里的一抹红,想起小时候逛戏园子见过的大青衣的行头,红得仿佛要把天边所有霞光都剪下来织到锦缎上了。

      水杯传到他手上的时候,上面似乎还留有沈渔掌心的温度,与昨夜轻抚他的旧照片一样让贺子墨心颤。

      春风滚烫了秋水,他乱了头发,他乱了心绪。

      *
      中午贺子墨没在食堂看见沈渔,心里空落落得别人叫他一会去打球都没动劲儿,打包了两份鸡排饭准备回宿舍吃。离自己屋子老远就听见吹风机响,平时男生宿舍的糙老爷们都没几个吹头发的,他的脚步不禁更快了些。

      隔着门都能闻见护发精油的茉莉香味。

      他该怎么形容心底的痒,一门之隔就是沈渔,那个虽不过几面之缘,却似曾相识、让自己很想很想见到的人。

      贺子墨使劲眨巴两下眼睛,推开了那扇门。

      及腰的红色长发发根已经长出乌黑青丝,红与黑撞在一起,一齐铺在冷白光洁的皮肤。沈渔赤膊站在落地镜前,他满背纹了鸾鸟,后心处鸾首靠在执扇青衣肩头,她丹凤般的眼睛饱含悲悯望向贺子墨。

      “你是谁家的少爷么?进来也不敲门。看什么呢?”

      “你的花背,”贺子墨将午餐随手扔在写字台,脚底不受控地跨过楚河汉界向沈渔走去,他伸出食指,试探性地将几捋碎发拨到沈渔胸前,完整的图案暴露在他眼前,只觉得美得不可思议。

      “好看吗?”

      贺子墨的指尖滑到青衣的凤眸,那是心脏的位置。

      “好看。”

      两个人在镜中相互注视着,贺子墨模糊的世界中,沈渔的脸如此清晰。

      沈渔说:“你不对劲。”

      “嗯。”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的。”

      “所以呢,你会喜欢我吗?”

      沈渔愕然,贺子墨的眼睛干净得仿佛刚学会睁眼的小狗。他转过身背靠着镜子,仰头凝视贺子墨。

      想起第一次在九号会所遇见他,他还在劝娼从良,当时沈渔还笑他脑子有屁,结果结果当天晚上自己就跟咪姐撕破脸主动“从良”了。

      这个命啊,真是滑稽得要命。

      沈渔嗤笑一声,伸手从贺子墨前胸画上去,拽着他校服衣领拖到自己面前。微微侧过头,唇缝刚好压在贺子墨鼻梁上方半厘高,近得能听见少年的心跳,沈渔低吟道:

      “不可能。”

      说罢一把推开贺子墨,从床头摘下干净的上衣钻进去,正好遮住了满背。

      镜中人穿着天蓝白相间的棉质校服,配上平时不太好搭的红色高帮帆布鞋意外地青春。秋风一吹,校服下是分明漂亮的骨架。

      恍惚间十七岁的年少出现在沈渔的脸上,那朵玫瑰又回到了他的花园。

      沈渔仔仔细细地展平衣服上的褶皱,偷偷欣赏镜子里的“少年”。

      他从来没如此好看过。

      几曾何时他梦到这个场景,穿上校服回到华中,把没上完的学上完,甚至还能考上大学,像其他同龄人那样生活……

      他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沈渔跟个没事人似的用鲨鱼夹盘头发,隔空嗅了嗅:“咖喱味,你买的什么呀这么香。”

      贺子墨揉揉鼻子,眼睛又变回虚焦,道:“鸡排饭,吃嘛?”

      “吃。”

      沈渔若无其事地拆开唯一一双筷子夹一块炸鸡吃,又扒拉两口米饭。他咂摸味道,过了三年华中的食堂依旧是往日的传奇味道。

      他早晨吃的晚现在还不是特别饿,尝个味就撂筷子。等贺子墨走到写字台边,饭盒里还剩一大半呢。他垂眸望着午餐与被人用过的筷子——这是他第一次吃别人剩的饭、第一次用别人用过的筷子。平时在家他们也都一人一副专用碗筷,就连他哥贺子白那么不修边幅的人也不吃剩菜不共用餐具。

      更别提洁癖晚期的贺子墨了。

      他捏着筷子头思索半晌,在扔掉不吃与迁就之间果断选择反拿筷子大口吃饭,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其实沈渔是成心的。

      他知道贺子墨事儿逼,就等着看他犯膈应撂筷子,顺便敲打敲打他别太越界。谁知道他突然免疫,给沈渔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想把贺子墨推回最初的位置——熟悉的陌生人。俩人的接触顶多就同住一个屋檐下,早起晚睡打个照面而已。等顺着贺子墨扒到关于贺子白的“情报”拿着钱,该搬出去搬出去。

      所以,速战速决刻不容缓。

      “诶你周末要回家吧?”

      “嗯嗯。”

      “我送你回去吧,上回你哥把床位让给我妹妹,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好,”贺子墨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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