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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惹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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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渔换上纯白t恤与运动裤,将长发在后脖颈处盘成个发髻戴上棒球帽。
写字台上的文件夹里还有他的退学申请,他怔然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它带走。
去往的校长室路上他看见原本那届的毕业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露出笑颜。如果过往的一切都没发生,他沈渔也会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沈渔?”
他蓦然回首,看见已经白发苍苍的校长,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校长明明还没那么显老:“郑校。”
郑校慈眉善目的,微微一笑就有一股浓郁的文人书生气:“回来啦。家里事都处理好了吗?”
“嗯。”千万的辛酸在这一声中化开,沈渔没说出口的万语千言都在其中释然,“原来您还记得我。”
郑校嗤地一声,道:“你是我教的学生,我能不记得么?学艺术的小孩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而且在那年的艺术生里属你最特殊。”
郑校望着墙上的照片,思绪跃到了三年前。
办公桌上是一份全国作文大赛的获奖证书:是一名普通的艺术生写的散文诗,还被刊登在报纸上了。
还是他劝沈渔参赛的。原本其他老师想让年级上的尖子生去,郑校力排众议,把名额分给了沈渔。他也不负众望,是五个参赛学生中唯一一个拿奖的。
校长室的门被人叩响,长发少年一脸沉郁,为难地望着他。
“郑校……我不想上学了。我妹妹得病了,我,我得赚钱。”
劝他不要放弃的话都到了嘴边,郑校愣是全咽下去了。沈家的情况他也了解了大概,一个能带着妹妹上学的哥哥,是不会为了自己放弃牙牙学语的小妹的。
他好说歹说才说动沈渔改成休学。可沈渔走得太匆忙,连那份获奖证书都没来得及拿走。
郑校敛住目光,拍拍沈渔劲瘦的肩膀:“这次回来还走吗?”
沈渔道:“不走了,回来就是要把学上完。”
“好样的,那你就跟着新高三上课吧。”
沈渔婉拒道:“郑校,我想跟着高二一起。虽说我是高三才走得,但过了这么多年忘了好多。跟高二我也好多一年准备艺考。”
“那也行。正好老李也带高二,你进他们班得了。”郑校说,“回来我让他们准备准备后面的手续,你去后勤领套校服就去高二七班报到。”
领完各种书本跟校服转眼就下课了。楼道里成群结队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在他身边路过,他们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沈渔不穿校服戴个黑帽子,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没上过学还要演学霸的idol来体验生活了,一个个的眼珠子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早就习惯了当异类,沈渔干脆就当没看见。
一闪而过间,他看见某班后排靠窗角落的贺子墨。他在熙熙攘攘中是如此安静,全神贯注地在卷子上勾勾画画。阳光落在他左半张脸,将那双含情眼是亮晶晶的深黑色,纯情得一尘不染。
就像他的眼睛,贺子墨身上一直有种凄清但和煦的味道,就像长白山顶的天湖水。
耐人寻味。
沈渔忆起第一次在九号会所遇见他的情形,那时他站在纸醉金迷中是如此格格不入,现在他坐在书卷飞页的教室里又是那么浑然一体。
“三十万,你值这个价。”
*
沈渔这个舍友,存在感挺强的。
虽然他人不在,但能把宿舍祸祸得跟猪窝一样。贺子墨一推门,眼睛就被狠狠地蹂躏了一番。
刚洗好的校服被拧得皱皱巴巴的,阳台没地儿沈渔干脆就挂床头,滴答的水把床单都弄湿了;掉一地红色头发他也不管扫,却完美地避开中线没有一根漏网之鱼跑到贺子墨的世界;写字台上一本书都没有,耳钉项链护肤品倒扔得哪哪都是。
脏乱差简直踩在贺子墨的强迫症跟重度洁癖上跳舞,逼得他咬牙切齿道:“约法三章,怎么就答应他约法三章!”
骂也没用,肇事者又听不见。
“墨儿!”楼屿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等他一脚都迈到贺子墨身边了,才发现他小刀子一般的眼神。
虽说跟楼小少爷打跟光屁股溜gai的时候就认识,也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但贺子墨就是忍受不了他说不一二、当全世界都是他楼家的女佣所以不用跟人讲礼貌的性子。
“进来之前能先敲门吗?”
楼屿打了个哈哈:“反正也没别人,我就直接进来了。干嘛啊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
“没别人么,”贺子墨望向沈渔的床位,“他也确实不在。”
“诶诶诶我跟你说!我们班转过来个往届的男的,留个长头发还染头!不男不女的脾气还倍臭,他在我后面一睡睡一天谁跟他说话都不理人!我一想昨天,好像在宿舍楼里也见过他。他们说看见郑歪嘴跟他说话都笑眯眯的。你说他那个模样歪嘴都不干他,会不会是关系户啊我|操!我最腻歪那种人了,没屁大能耐就会装|逼。我趣,不会是哪个教育局局长的儿子吧!”楼屿小嘴叭叭得跟个机关枪似的,他一屁股坐沈渔的床上了,“诶这张床今天还够乱,不像你啊——你该不会在这上面打|飞|机了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楼屿屁股底下嘎巴一声脆响,吓得俩人后背乍出一层汗。
贺子墨的四十四块表情肌都凝固了:“你知道你坐的是谁的床吗?”
楼屿还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反射弧绕了地球三圈才反应过来屁股疼的要命,他一抹——抹一手玻璃碴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贺子墨一把拉过楼屿,没流血还叫唤个屁,开灯才看清他坐碎了什么。
剥开碎玻璃,他捻起其中已经被划伤刮破的照片。
画面中间是一名极其漂亮的女子,她画着恰到好处的浓妆,尤其她上挑的眉眼贺子墨感觉似曾相识。她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女孩,身边是初见男人模样的少年沈渔。
彼时沈渔皱着眉面色沉郁,因为他知道这大概是女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加拿大回来看他了。面对镜头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做作不出一个微笑。
照片底部沈渔还用圆珠笔写上“17 y.”。他把照片裱在相框里,放在宿舍的床上估计要日日摩挲。
该是多宝贝的东西,结果被楼屿坐坏了。
贺子墨用脚指头想等沈渔回来看见车祸现场,肯定要杀了他们俩给照片陪葬。
“死定了。”
楼屿那二货还不明所以:“你死定了?”
“……”贺子墨把照片塞进自己口袋,回头垂眸凝视楼屿透着干净的愚蠢的眼睛,“这张床是新来那哥的,你给我闯大祸了。”
贺子墨表情极其严肃,弄得哈哈精楼屿都乐不出来。而且楼屿长这么大都被看过谁的脸色,他马上掉脸子道:“不就是个破相框么?坏了我给他买一百个一万个,至于的你在这吓唬我!”
“你少在我面前拿少爷派头,”贺子墨夹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轰,“快走,赶紧处理处理你那个屁股去,以后我这里你就不要来了。还有各种你从厕所还是澡堂子听来的八卦都不要再跟我说了!”没等楼屿嘚嘚完贺子墨就把他撵出去了。
地上还有几个玻璃碴子,扎进贺子墨拖鞋底硌得他脚疼。
飞来横祸啊。
他想打电话问问沈渔怎么处理打个预防针,翻半天聊天记录才想起他们还没留联系方式。贺子墨望着手中皱巴巴的照片,牙根子酸酸的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远去的母亲和回不来的父亲,他们都是没那么幸运的小孩。
失去一个人之前都会有一段回光返照。爸爸去世之前,也曾带着他与贺子白还有那个人一起合影。彼时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孩。
他的快乐连上天都嫉妒。
所以让最疼爱他的父亲横死在他面前,鲜血染透了白色衣衫。
贺子墨抽抽鼻子,含情眼麻木而空洞。他现在回忆起爸爸贺长风他已经不会流泪了,疼痛成为了仇恨的培养皿,在伪装干净的少年皮囊下恣肆疯长。
内心的海啸过去,贺子墨沉默地跨过“楚河汉界”,用手一点点捡起沈渔床上的玻璃碎片。先拍下他床上各类物品的放置,再按自己的规矩收拾各类垃圾,擦干净了床头地面,又按照原来沈渔的习惯摆放个个瓶罐。他用卫生纸拢起地上的碎头发,把小小的宿舍收拾完都已经十一点熄灯了。
贺子墨将椅子搬到楼道里,顾不得脏乱直接席地而坐,就为了方便修补那张照片。他用铅笔一遍一遍地擀照片上的褶皱,把上面沈渔的五官都被刮糊了。再将胶带裁成指甲盖大的尺寸,最后顺着裂口仔仔细细地粘合。
虽然还是能看出来它生前遭过什么罪,不过比刚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平整了。
他将照片压在自己桌台的玻璃板下继续给它展平。贺子墨瞧着沈渔的扑克脸良久,顿然发现沈渔他妈就是海王红色长发、浓妆加浮夸耳饰。
十七岁的沈渔还是颇具传统青衣气质的黑长直,朴素感扑面而来;但二十岁的沈渔把头发染成红色,光一只耳朵就打了八个耳洞、耳钉耳环耳桥一个不落,跟照片上的母亲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在模仿她。
人在极度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去成为他。霎时间,闯入贺子墨脑海中的是昨天晚上沈渔呢喃的呓语。
“妈妈,别走。”
“你也一样吗?”贺子墨轻抚他的面庞,忍不住叹息。
他又用牛津字典压在玻璃板上,楼屿闯的祸是解决了,可自己的麻烦远不止这些。他的作业量也就受个皮外伤,只得就着楼道里的光,一直写到了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