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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拆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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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肿瘤医院,沈渔都要在门口抽少半包烟、做好心理建设。其实他烟瘾没那么大,就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肿瘤医院里此起彼伏的低泣声,害怕一张张面黄枯槁的脸,害怕大夫无奈又无力的神情,害怕某一天,那些苦难会降临到自己与妹妹头上。
在这里死亡变成家常便饭,生命仅仅是一个期限。
走进门诊大厅之前,沈渔搂着沈嫣嘱咐:“进去以后……”
“不要抬头不要乱看,”沈嫣奶声奶气地抢答,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沈渔,“我知道啦,你说过很多遍了。”
“诶你还不耐烦了,”沈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把妹妹的米老鼠帽子扣好,抱着她往楼上走。
号是提前预约的,很快就到沈嫣。沈渔推门之前犹豫了半分钟,妹妹推他才醒过来。
大夫看过沈嫣的新报告,捏着结果沉吟半晌。一个纠结的眼神,沈渔就明白了大概。他拍拍妹妹的肩膀把自己手机递给她,让她去隔壁房间玩一会小游戏。
支开妹妹,沈渔两只手肘抵到桌面又马上收起搭在膝盖上,他掌心全是冷汗:“大夫,是必须得做了吗?”
“上次我就说得做,现在又变大了。”大夫摘下眼睛望着他,“再不切,风险很大。”
沈渔心中五味杂陈。他庆幸现在没恶化,又怵头手术——他手底没多少钱。
“大概要多少钱?”说出来让我清醒清醒。
“你们没有医保全自费,”大夫在纸上算了算,眼见他的神情从忧虑变得为难,“少说也要四十万。”
在桌下,沈渔快把裤子薅秃了。
“实在不行那就保守……”
沈渔断了大夫的话:“不行!她才六岁,得治。”某一瞬间沈渔的心跳停滞了——他拒绝的不是大夫,而是另一个想放弃治疗的自己。
墙后沈嫣听见了哥哥怎么说话的,此刻扶着门框,深深地凝望沈渔。
这世上,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兄妹俩心照不宣,沈渔的手松开了裤腿,朝大夫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现在就治。”
大夫有些出乎意料,让助手带他们去办理手续。交完钱,沈渔搜干余额都凑不出一百块钱了。妹妹在他身后,双眼澄澈。
等到下午两点,他们才从医院出来。都没犹豫,沈渔先去便利店买了一根烤肠给妹妹。
沈嫣举着香喷喷的火山石烤肠凑到沈渔嘴边:“哥哥先吃。”
香肠泛着孜然与肉的香味,偏偏弄得沈渔眼里泪珠直打转。他背过身去,用手臂挡住自己的双眼,憋着嗓子低泣。
他一向心硬血冷,赵梦走得时候他没哭,被咪姐扣钱他没哭,挨沈际江打的时候他更是一滴眼泪都没流,偏偏妹妹一句话,沈渔的眼泪决堤似的。沈嫣怎么每次都把好吃的先让给自己,她要是白眼狼一点,终有一天自己会凑不够钱不能再给她治病,自己也不会如此自责。
沈嫣见哥哥迟迟不理会自己,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拽拽晃晃:“哥哥你吃嘛……”
沈渔抹干了眼泪转身蹲下,借妹妹的手小小咬了一口烤肠,俩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好吃,二子快点吃,小心一会哥都吃光了。”
沈嫣疑惑,伸手覆在沈渔的眼睛上,奶声奶气道:“哥哥你的眼睛红了。”
沈渔苦笑:“那是哥新画的妆,好看吧?”骗鬼呢。
“好看,”就是哥化成阎王爷沈嫣都说好看,她用小手指勾着沈渔的手,“哥哥我想看熊出没,咱们快点回家吧!”
沈渔一把举起妹妹让她骑着自己脖子,阳光照在他脸上,别人就看不见他心里的悲伤。
等他们俩嬉嬉笑笑地回到家,拆迁办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哪是人,简直是行走的一百万。
沈渔立马露出礼貌到几乎谄媚的笑容:“杨主任您来了,要不进屋……咱去对面的麦当劳聊聊?”
屋里还有沈际江,不能在那畜生面前谈拆迁的事。
杨主任摇头拒绝,拉着沈渔在楼外的空地,说:“小沈啊,你真能做得了你爸的主?他在这当了四年的钉子户,要是听你的真拆了他闹事,这可怎么办?”
“不会,”沈渔肯定以及非常肯定地说,“他瘫了,现在我家我做主。”
杨主任一惊,这沈际江上个月还去拆迁办上眼药想多要钱呢,怎么今个就瘫了?沈家父子素来不对脾气,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沈渔看得出来他的顾虑,道:“他喝大酒,昨个给自个儿摔瘸了。刚才您说沈际江在这钉了四年,这不拆政府的工程就进不来,咱整个区都受影响。沈际江糊涂可我不糊涂,谁想给政府添麻烦?您今天来我也跟您说清楚,按刚开始拆迁的政策给我就行,再多的我也不要。”
杨主任一听这沈家大儿爽快啊!他这打这么漂亮的保票,不拆就不礼貌了。他噗嗤一笑,赞道:
“得亏老沈有你这么个明事理的儿子。行,我马上回去安排,争取下个月底都到位!”
“哎呦麻烦您了啊!谢谢谢谢!”沈渔顿时展颜,笑呵呵地送走杨主任,一直送到了大路尽头。
“哥?”
眼见太阳西沉,沈渔蹲在沈嫣面前,商量道:“我突然有点急事,一会儿我送你去玉洁姐姐那,晚上我再去接你。”
张玉洁是沈渔发小,打小俩人一块跟赵梦在剧院学唱戏,是沈渔唯一放心把妹妹托付过去的人。沈际江的事今天晚上得有个了断,沈嫣还小,有些场面见不得。
“吃完饭帮你玉洁姐姐收拾收拾桌子,别光盯着电视。”沈渔整理一下沈嫣的外表,嘱咐两句就感觉身后有人踹他屁股。
“沈姐,你这是又准备干嘛怪事儿啊?”
张玉洁穿个吊带裤衩趿拉着拖鞋,嘴里叼了根棒棒糖,不用猜都知道是可乐味的阿尔卑斯,正撇着厚涂口黑的唇睥睨沈渔。
沈渔被识破,不情不愿地瞟她。瞧见她能扎死人的假睫毛跟黑成煤球的唇色,嫌弃道:“大白天的你怎么打扮得跟个鬼一样?”
“我操|你——”张玉洁刚要骂街,看见他身后的沈嫣立马憋住换了副嘴脸,“二子呀!快到姐姐这来,吃糖嘛?”
“谢谢姐姐!”沈嫣蹦蹦跳跳地过去,接过张玉洁的棒棒糖,就跑去看草丛里的小野猫了。
避开小孩,张玉洁望着沈渔,他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心里是又酸又涩地疼:“你又跟你爸干起来了?”
沈渔:“他打我妹妹。”
“操|他|妈的……”张玉洁啐道,她从包里拿出红花油递给沈渔,“给您老人家备好了。”
沈渔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发消息让我看一会二子我就知道个七七八八了。你找我看孩子能有嘛事?不是打沈际江就是打会所的鸭子呗。”张玉洁又恨又无奈,“要我说你点嘛好?多前儿上我那接孩子都挂一脸彩儿,也不怕吓着你妹。”
“害,她见多了,你不也见怪不怪了?”沈渔给自己找理由,顺便往胳膊上拍了点红花油,张玉洁还一脸的顾虑,他还成心开玩笑哄她,“照你说的我这么能打,要不我去给存家当保镖得了!那家伙赚的贼多。”
张玉洁登时急眼:“你敢?!你不要命了,存家那是干嘛买卖儿的你不知道吗?哪天你自己个儿被谁捅死的都不知道!”
“诶诶你够了啊!”沈渔哄马屁股上了直抓头发,张玉洁发起火来没完没了,想赶紧轰她走,“差不多得了。你带我妹去买点好吃的,回来我给你钱。”说罢推搡她往路口去。
张玉洁有气没法撒,只得拉着沈嫣往自己家去。临走回头望了沈渔好几眼:满头的红色长发与夕阳燃烧在一起,发光的都是少年的意气。见过沈渔的人十有八九都说这男的妖里妖气,可张玉洁最清楚——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爷们。
破旧的门锁要人踹一脚才能被打开,沈渔进去就是一股强烈的酸臭气。他眨巴眨巴眼,往卧室里看去。
这个味道……让沈渔的脑神经都迫不及待地兴奋起来。
有沈际江在,他从不用手开门。直接踹开房门,居高临下地望向墙角。
“你还活着呢?”
沈渔嗓门不大,声调却高得有种花腔的味道,尤其冲沈际江的时候简直要把人耳膜捅破,吓得他那畜生爹垂死病中惊坐起。
沈际江朝他的方向“呸”地就是一口:“操|你奶奶的小bk子,把你老子快打死喽!啊?我干嘛了?我不就喝多了跟二子开个玩笑嘛,看你反应那个大!虎毒不食子,我还能玩|死她?”
沈渔挑起下巴,眼神极度刻薄地凝视沈际江:“第一,你要怎么对我奶奶,我没意见你随便;第二,正常人开玩笑不会把人摁在地上打,你那叫发疯;第三,虎毒确实不食子,但你沈际江是畜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渔今天不同往日,没上手直接打。沈际江梗着脖子,嘴里不停往外喷脏话。
沈渔拉过一条椅子坐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冷道:“二子要做手术。”
“治个屁!不就是个傻闺女,还花钱给她治病?”沈际江反应过来,侧眼撇他,“什么叫‘要做手术’了?你去给她治了?!”
沈渔哼了一声,不屑道:“治与不治跟你沈际江没关系,我来就是通知你一下,我们要搬走了。”
“你滚!不在我跟前我还省钱了呢。”沈际江抽抽鼻子,“你小子别惦记老子一分钱,带你那赔钱妹子赶紧走!”
沈渔不说话,就笑眯眯地凝视他。
沈际江越瞅越不对劲,拧着胳膊龇牙咧嘴:“瞪我干嘛?你还不快把这绳子解开?!”
沈渔摊手,站起身直后退好几步。大半张脸都匿在夜色中,又半只狐狸眼弯出鬼魅一般的弧度,折射出透寒的光芒。
“明天我替你出摊,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里……养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