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是坏人 ...
-
沈渔趴到窗台去看,对面女生宿舍窗户边都挤了很多人,昏暗的草丛里落下一片白色。沈渔心里顿时发毛,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抓起校服外套就往宿舍外冲。
草丛外已经围了很多学生,手电筒与流言一起飞向被围观的中心。
“那是谁啊?跳楼啦?不是才二楼好像也摔不死吧……”
“哎呦这不七班的公交车嘛……”
“为嘛跳楼?想不开?”
“介不女主角吗?要我我也跳楼,让那么多人看过,可没脸了……”
沈渔推开吵嚷录像的人群挤进去,透过黑暗望向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女孩。秋日夜冷,凌怡躺在挂着霜的草丛里,睁着眼睨想所有居高临下审判她的人。
沈渔张开宽大的校服,盖在了凌怡身上。他仰头看见二楼还未合上的窗户,这点高度可能不够摔亡一个学生,但完全可以杀死一个女孩的未来与自尊。凌怡的手是凉的,血也是凉的。
沈渔抽抽鼻子,朝一旁对凌怡发愣的少年大声道:“叫救护车啊贺子墨!”
那群人甚至在救护车开走时还在录像。
沈渔抱着带血的校服,旁边是贺子墨,对面是老李。给凌怡家长打了没数个电话也没人接,医院让他们去交钱,老李把钱包都掏空了才给垫上。
三个人背靠着医院的墙壁,尴尬地沉默地面面相觑。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阴郁的味道瘟在空气里。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从白天查出泼血的人是凌怡,到那段视频在学校里疯传,最后到凌怡坠楼,她甚至都没给自己一个辩白解释的机会,就带着一切心事下坠。
她走得孑然,也无人在意。她的室友没有跟上救护车,她们终于挤走了都很讨厌的人;她的父母远在异国,越洋电话甚至都不屑于接听;她在学校里无甚朋友,此时守在手术室外的只有没多少交情的后桌、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别班男生与无奈发愁的班主任。
她轻如浮萍。
她以傲人的成绩从郊区考到华中,但起点的差距太大,凌怡发现她与周围的同学相差都太多太多了。成绩也一直不好,靠排名分的座位只能被分去后排。她个头小,上课永远看不清黑板。
后排都是群爱打球不爱学习的男生,他们因为成绩很差被分到一起。学渣之间也会惺惺相惜,男生们很快把凌怡融进自己的圈子,而且她也发现,跟勾心斗角的女生比,男生们更好相处。久而久之,她跟女生的每一个小团体越离越远。
白天她是轻松的,可下课走回宿舍,面对的将是其他女孩密不透风的排挤。她们对凌怡的代称,从“只爱跟男生说话那女的”变成“公交车”,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凌怡想过走读,但年迈的爷爷奶奶和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让她望而却步。她不想再给老人家添麻烦了,奶奶照顾自己照顾爷爷,就已经够累了。
凌怡就那么一直忍,忍到她在某个阴天的午后,一个男孩闯进她的生活。
考试前清场,凌怡背着沉重的书袋,怀里还抱着一摞,摇摇晃晃地往走廊尽头的。楼道被推出来的桌椅占掉了一半的路,学生们来回过往吵嚷着与她擦肩而过。书本挡住了她的视线,女孩只能顺着墙边,缓缓地往前挪步。
手臂酸得发软,肩膀累得打滑,她的脊梁都扭曲着——
哗啦!
书页如雪崩一样向地面冲击,凌怡陡然涨红了脸。她听见整个楼道都安静了,她蹲下身,慌乱地在地上摸,捡起一本粘了头发与灰尘的书就往怀里塞,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扎进去。
就在此时,那个男孩蹲下来,一本本地将她的书掸去脏东西,帮她找齐了书送到走廊那头。
凌怡跟在他身后,狼狈之间却感觉心底都被照亮了。
他叫高谷。
手术室的灯灭了,大门开的时候,沈渔第一个冲到大夫面前。他眼底青黑,手上的血早就凝结变成黑红色,眼眸血丝密布,他嘴唇抖动,声音已然嘶哑:“大夫……她,怎么样了?”
“还活着,但是腿没保住。”大夫说,“你是患者家属吗?”
“不是,我只是她同学。”沈渔的声音已经听不清,眼泪悄然滑落,越过大夫的肩膀望向手术室的走廊。
空荡荡的。
凌怡的爷爷奶奶早晨才来,老人家用书包背着现金,一张张地数给老李。
他们只是在监护室外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哭闹没有多问更没有胡乱推卸责任。沈渔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却止步于自己的身份。
作为一个没参与多少凌怡的人生的旁观者,他没什么可说的。
他推了推打瞌睡的贺子墨,少年被惊醒,睁眼看到自己还在医院,茫然地揉了揉脑袋。
沈渔拿纸替他擦掉口水,小声说:“走了。”
贺子墨环顾四周,老李的位置已经被一对老年夫妻替代,他们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贺子墨还纳闷,沈渔晃他的肩膀,眼神示意赶紧走。
“爷爷奶奶我们走了,”沈渔一手抓着裤缝,腿因为手术时站着等太久直发软。他歉意地尬笑,扶着贺子墨的肩膀一瘸一拐往外面走。
“孩子,”凌怡奶奶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渔。”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后费力地直起后背。颧骨上堆积的皱纹展开,朝他露出一个不算轻松的笑容:“谢谢你……但我还是想知道,小怡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渔眼睛有些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敛眸绷着唇角,转身向出口走去。
*
深夜熄灯后,贺子墨已经收拾完东西上床摆好姿势准备睡觉了。谁知沈渔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回来,直接把他从小被几里拖了出来。
贺子墨垂死病中惊坐起,混乱中他好像被沈渔架上了眼镜,俩巴掌给拍醒,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他:“怎么了啊?”
沈渔打开一段视频,把手机横过来放俩人眼前,肃声道:“你帮我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咱学校的。”
贺子墨掀起眼镜揉了揉眼,一看大屏纯享的是个什么玩意一脸问号:“你不是把它删了吗,怎么又重看啊?”
还是那段不雅视频,沈渔刚才在厕所听隔壁坑位的男生说什么“怎么拍的”、“嘛感觉”之类的,他仔细一听对面的描述不像在说正经事,把腿蹲麻了才听出来是关于凌怡那段视频。
里面那个男人戴着头套他原本没多注意,现在转念一想,凌怡一个住校的女高中生,社交圈子的直径估计只有学校那么大!至于那个男人,也很有可能就是华中的学生!
沈渔忍着强烈的背德感,加上侉子好友,花两块(划价了)又把视频买了一遍。他复学没多久连本班的人都没认齐,只好拉过贺子墨一起复盘。
沈渔一脸凝重:“这个男的,我一定要找到他。”
凌怡的名声以及她为此失去的双腿,沈渔绝不可袖手旁观。何况他相信,往自己凳子泼血,并不是凌怡的本意。
其实他心里有个答案。
看之前,沈渔对视频深深鞠了三个躬,诚心向里面的凌怡道歉:“学妹对不起!你不要担心,我是个gay,看这个就为了找到男主角给你道歉,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贺子墨也向屏幕弯腰,诚实说:“同学对不起。”
他还是第一次跟别人看这种东西。他耐心地把作业纸叠成小方块立在手机左半边,正好挡住了大部分凌怡的镜头。两根拇指撑着下巴,十分拘谨十分严肃地看屏幕。
从凌怡出现,到视频结束,短短三分零八秒给两个人的心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男人拙劣的技术与浮夸的叫喊让沈渔龇牙咧嘴饱受摧残地看完。
“这男的,”沈渔认真地说,“是学生。”
“怎么看出来的?”贺子墨说,他觉得是教职工。
沈渔用笔尖指男主角的腹部往下的部分:“首先技术很差很烂,硬件不好还找不对位置就会盲打桩。而且你不觉得他看着就很小吗?我说年龄。”
贺子墨又倒回去看了一遍,忍不住赞同沈渔说的对:“那技术怎么提高啊?”
“练啊,熟能生巧、实践出真知呗。”沈渔瞥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贺子墨背对他,有些心虚:“好奇。”
进度条跑到最后,男主角过来关摄像头的时候,甩着某个器官在观众眼前晃了一圈。俩人看了五六遍沈渔到这都会闭眼骂街再看一遍,重复多少次也没看出来这男的可能是谁。
直到第八遍,贺子墨顿悟道:“他他他!是咱们年级的!”
沈渔眼睛辣的疼,惊问:“谁?!”
“应该是普通班的,我在厕所见过他,那块儿太小了我刚想起来之前在厕所见过,有印象!而且你看他脖子,有块阴影,应该就是胎记!”贺子墨激动地说,满脸都是“我棒不棒哥哥快夸我”的表情。
沈渔仔细地放大男主角的脖子,在锁骨上边确实有块不符合光影规律的、指甲盖大小的阴影。找人大概有了方向,他把视频叉掉,脸上挤满了戏谑的笑,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有介癖好呢?”
“……我又没见过那么小的,多看两眼怎么了?”贺子墨撇着嘴委屈地辩白道,“我不是变态,就是没见过,好奇。”
“哎呦开个玩笑你还上脸儿了。”沈渔扒拉扒拉他的刘海,手臂环过他脖颈顺便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是变态,可我要当变态去喽!”
“啊?”贺子墨眨巴眼儿,“你要干什么?”
沈渔缓了会儿做好心理建设,才说:“蹲点,看鸡识人。”
贺子墨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有些怕又贱兮兮得:“好变态哦。”
沈渔嘲讽地哼一声:“你的我早就看过了。”
贺子墨那点子雄性攀比还脆弱的自尊心开始作祟:“真的吗?你觉得怎么样?你见过别人的吗?我的丑还是不丑啊?”
“……”沈渔嫌他吵到自己眼睛了,“洗洗睡吧,晚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