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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凌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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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看到监控中的录像,沈渔彻底懵了。
录像中,在沈渔消失的那个课间,只有一个人在后门经过、在他座位后停留。
是凌怡。
录像清晰得几乎能看见她发绳上的小兔子,凌怡从校服袖口里掏出一只小塑料瓶,恍惚地环顾四周,拧开瓶盖整个倒在了沈渔椅子上。
沈渔错愕地凝视女孩的脸,他反复凑近屏幕千百遍只为了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凌怡。讶异程度好比走道上被突然冲出的路人当面扇了一巴掌。沈渔明明已经计划好了怎么整高谷,蓄力的拳头扬至高空狠狠栽下——砸进了棉花里。
连老李都一脸懵地盯着凌怡发呆,他如何能想得通?她是沈渔来这个班交到的第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而且凌怡本身也是个十分文静十分乖巧存在感很低的女同学,怎么会干出来往男同学坐位上洒血的事?
高谷看他吃了不干净东西似的表情,开始倒风凉话:“喏,我陪你们查监控了,您老人家瞪大眼睛看清楚喽,跟我有关系么?”
“没……”
老李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闷响,沈渔抓着高谷头发反手给他摁桌台上,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吼出一声:“是不是你逼的她,是不是你!!”
老李拖住他的腰,奋力向后拽,脸上还被误伤了几圈,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人分开,他朝沈渔狠骂道:“你疯了吧!这是学校监控室,我还在这了!敢在这打架,你也是活腻了!”
沈渔斗兽一般死盯高谷,老李在一旁怎么说他,一句都听不进脑子:“我打地起就不信凌怡会扯疯了害我,更不信他高谷一个带头起哄的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地狱笑话吗?!”
老李把沈渔拉开,指着他鼻子道:“那你也不能打架!你说话做事全用拳头吗?离开学校的三年,你就从社会上学点这个回来?鲁莽冲动、粗鄙市侩,你要真是心甘情愿一直这样堕落,我李新松没你这个学生!”
鲁莽冲动。
粗鄙市侩。
沈渔怔然地望向老李,讶异得不敢相信:“就这么……形容我?”他一直很在乎自己在重要的人眼中的形象,他一直努力去做一个不算坏、甚至做一个良善真诚的好人,但尊重多年的恩师如此这般说他,像是在说哪个不识礼数倚老卖老的老泼妇,沈渔的心碎成了玻璃渣。
他一直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角的空调,把自己藏进逼仄的角落,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
被讨厌的老师讨厌就罢了,怎么连老李、一个能把楼屿容下的人,居然容不下一个沈渔?
沈渔感觉耻辱得好比被人放假拿鞋底子抽了俩巴掌,他晾在那一动不动。
老李把监控室的门锁死,转过头瞪着他们俩。他意识到刚才对沈渔说错了话,一怒上来口无遮拦,其实他不是那样的人。
高谷到这个时候,甚至还理直气壮:“李老师您也看见了,玩校园暴力的人的那是我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玩这些过时的老古董?除了他沈渔谁还敢动不动就打人骂街?刚才他还要那样我,在学校里就敢打别的同学,那出了校门还不知道怎么要我的命呢!您也别浪费口舌了,录像在这,凌怡在班里,跟我没关系能放我走了吗!”
沈渔偏过眸,眼睛有些起雾。
高谷扯平刚才自己被沈渔抓皱的校服,嚣张地从监控室离开。
老李还能说什么?即便自己也觉得高谷有问题,在真相查明白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门砰的一声关上,沈渔连骂街的心情都没有。他被单独甩在监控室,凝望着屏幕墙上数不清的蓝白校服与淡黄色课桌椅,目光落在高二七班的最后一排的女生身上。凌怡一脸坦然,完全没有做坏事的紧张不安,反而比往常更镇定。
高谷一改往常从后门进去,沈渔陡然提高了精神,盯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高谷先踢了凌怡的凳子腿一脚,女孩一惊,看见是他眼神又黯淡下来继续专注自己的卷面,高谷觉得无趣,不爽地轻哼一声离开。
原本没什么值得人关注的,无非就是男女孩之间的打闹。偏偏,凌怡在被高谷“吓”到以后,有预谋地回头凝望摄像头。
与屏幕前的沈渔对视。
直觉,作为一个有妹妹的男人的直觉,沈渔笃定那是求救的目光。
凌怡不可能恨他,她根本就没有理由讨厌他!
他顿时抖擞精神,在打铃之前回到教室,依然抱着书去后墙根站着上课,凌怡就在他前面。
女孩正襟危坐,紧紧夹着大腿缝,一动不动。
说不来的怪异——怎么会有人不厌其烦地选择这样的坐姿?难道不累吗?
沈渔一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胡思乱想。待到下课,跟凌怡打照面她都不带脸红的,真是淡定到家了。
最后还得沈渔主动出击:“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凌怡:“说什么?”
“……”沈渔横了口气,引导她往自己设想的剧本上走,“是不是他在这你不敢说啊?”
他横眉立眼得把凌怡逼的后退,她垂下眼睑,眼神漂移:“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沈渔还算温和的笑容凝固了。他妈的这种白眼狼,自己之前还费劲巴拉地给她费口舌劝她别想不开……他努力克制自己要爆发的情绪,在凌怡甩手离开后,拿上练功服冷脸夺门。
背叛,他被一个自己真心拿她当朋友的人背叛了。沈渔感觉自己就是个傻逼,一遍一遍地对别人好,一遍一遍地被人骗。
妈的,可不能再当冤大头了。
沈渔抽抽鼻子,拧练习室钥匙的时候,手气得都在抖。他最恨背叛,被人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受的够够了。打开门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烈烈暖阳。
灿烂得有些刺眼。
华中的艺术生一般会在下午安排专业练习,不过最近练习室只剩他一个人了,另外两个戏曲特长生都去参加集训了。跟那些到处找老师找训练营的艺术生比,沈渔显得非常摆烂。
人家早起吊嗓子的时候他在菜市场跟大爷大妈斗智斗勇,唱戏的好嗓门没练出来骂街掰扯比谁都溜;人家夜以继日练身段的时候,他在死胡同跟流氓打架,婉若游龙的身姿没有,身手却好得能封散打艺术家;人家花钱如流水找大师学戏,沈渔顶多跟赵梦以前在剧院的老闺蜜跑跑梨园去后台打杂,顺便叫几个师傅挑挑毛病。
要不是童子功跟天赋在那,沈渔还真不如个业余的。现在艺考那么卷,加上荒废那么多年,他已经没有勇气跟别人竞争了。
有时候他都想转行,戏曲要下大功夫练、上台,他实在分身乏术;最熬人的是现在根本没人听戏了,就是学出来弄不好也得转行。
他还记得当初师傅说张玉洁是有天赋最有希望成角儿的,结果她艺校混个倒数勉强毕业就半路出家当纹身师去了。当年一起学戏的,现在还在唱的,估计就剩沈渔了。
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这学上着也没劲,老师针对,同学排挤,破事烂事闹腾得沈渔就够烦了,压腿压得心不在焉。
他两手叉腰,右腿支在杆上直打弯,黑色的宽松裤子向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这个动作使浑圆而翘的臀部被布料紧紧包裹,从后恰好能看个精华。
来对时候了贺子墨。
本来他只是上音乐课路过,想着这个点沈渔肯定在练习室,他就想过来打个招呼,以前俩人不咋熟贺子墨也没想到这儿来。一波心血来潮,没想到沈渔没关练习室大门,一眼就看了个带劲的。
贺子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觉有一股很清晰的电流从上往下贯穿。
他悄悄走进来,然后把门掩上,沈渔听见门响才慢吞吞地回头。
沈渔把脸靠在肩头,苹果肌软软地鼓起来,从贺子墨的角度看,像一块奶乎乎的糯米团子。应该很香,很软吧……他咬了咬后槽牙,情难自已地亢奋起来。
“你不用上课吗?”沈渔话音未落,就被贺子墨单臂托高了腰摁到单杠上。突如其来得给沈渔吓恐高了,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照他脑门扇了一下:“你要干嘛!”
贺子墨好像更兴奋了,他上两手抱着沈渔,美其名曰保护,其实就是趁机过瘾。他仰着脖子望沈渔,嘴唇不知是自己咬的还是拿什么玩意蹭的嫣红欲滴,想说的话堵在喉头,两唇一开一合间吐露的还是答非所问的借口:“上水课路过,来看看你。”
俩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跃跃欲试想偷摸干点坏事,一个心情玉玉见人就烦,贺子墨算是撞枪口上了。
“看见了?”沈渔眼皮耷拉下来,这没眼的玩意看不出来自己还窝着火吗,他伸手就要把贺子墨往外推,“快滚我不想看见你。”
贺子墨故意把手松开,沈渔一晃悠就要往前栽,被某人非常有预谋地揽在怀里。什么看看你,就是过来蹭吃蹭喝的!惹得沈渔无名火起,他抬腿就使劲踩贺子墨的脚。
奈何他穿的软底鞋,再用力也跟挠痒痒似的,逗得贺子墨咯咯笑。他情不自禁地拥住沈渔,把脸贴在他锁骨深吸两口气。握着他肌肉恰到好处的身子骨,贺子墨感觉沈渔比往常坚硬了许多,好像气哼哼得不想让人碰,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了?”
各种零零碎碎的破事压在沈渔胸口:徐静、高谷、凌怡以及自己的未来。他本来觉得有没什么大事,一个人待会儿就能过去。结果撞上贺子墨纯粹关切的眼睛,竟一下子拢不住情绪,都奔涌了出来。沈渔揪着贺子墨的上衣,埋在他胸口断断续续地低泣。
在哭吗?贺子墨有种一睁眼世上已千年的感觉,他错愕地护着他的后脑,问:“沈哥你,你怎么……是发生什么了吗?”
沈渔发泄完,一抽一搭地喘着气,很颓废地凝视贺子墨:“我没事……”
“你没必要骗我啊沈哥,你不是爱哭的人,突然这样我很担心你。”贺子墨弯下身从下往上看沈渔的眼睛,“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要不要跟他说?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沈渔确定贺子墨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会做出什么,沈渔无法估计。
他逃避他的目光,避重就轻:“我就是太累,好久没压腿疼哭的,不想练了。可是我又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我不想卖一辈子海鲜,但我又不会别的……”
贺子墨揉揉他的头,弯下身耐心宽慰道:“沈哥,我希望你能多考虑自己想要什么,人只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会活得快乐啊。你想要得到的现在看可能很难实现,可车到山前必有路;但如果逼迫自己干不喜欢的事业,是走不远的。”
贺子墨笑得很温柔,他对沈渔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见到沈渔神色稍缓,他也算没那么提心吊胆了。可还是放心不下,干脆翘了音乐课陪沈渔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