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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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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墨在出租车上一直呕,司机频频用紧张而恐惧的眼神看他俩,贺子白一边歉意地跟人家示意,一边用左手臂勒住他弟的脖颈,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吐出来。
最后憋的贺子墨眼珠子直往上翻,还没停稳贺子白就带人下车,得亏沈渔之前往他口袋里塞了个塑料袋,不然明天就得被环卫组团暗杀。
酒味儿后浪推前浪,贺子白被熏得自己也快顶不住了,好在贺子墨喝之前没吃多少没东西吐,不然贺子白得跟他弟同归于尽。
他掰着弟弟的下颌拿凉水往里灌,呛得贺子墨脸通红,含糊地叨叨:“哥哥……别,别灌了……”
贺子白哪听他那个,差不多把一瓶矿泉水都给他漱口用了,才捏碎了瓶子扔垃圾桶。他嫌弃这小鬊玩意,甩下他自顾自往前走。
贺子墨跟在他身后快把肺咳出来了,好久才平静下来,驻足在原地,还有些醉地朝那个背影喊:“哥”。
贺子白顿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见贺子墨俩眼红得跟小兔子似的,眼泪儿汪汪的,风一吹往下啪嗒啪嗒掉。
贺子墨没挪步子,眼睛里澄澈得能看清他到底多么惹人疼爱,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委屈地说:“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这话莫名其妙的,贺子白黑人问号脸:“哈?”
他这个反应,贺子墨难过得直掉小珍珠,请求道:“抱抱我。”
大街上人那么多,俩男的搂一块,就是亲兄弟难道也正常吗?贺子白伸开手,颇为艰难地朝他走过去。
本想呼噜下脑袋意思一下就完了,没想到贺子墨双手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哥的颈窝,连鼻子都躲进了哥哥的怀抱里。
“你为什么不抱我了,”他有些泣不成声,“你早一点抱我,就不疼了。”
贺子白一听,这什么意思?他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抗拒道:“神经病吧!那么肉麻干嘛?你都多大了还跟我腻乎?我早就抱不动你了。”
“你抱的动!我十三的时候,还没妈妈高。”贺子墨像一只走失多年的小狗终于找到家的方向,压抑地在哥哥的怀里破开心防,“我多想你能回来,能早一点回来……我恨他,你宁愿为了他不要我,不要妈妈……”
记忆的缺口贺子白填不上了,但他的心脏很疼,被抓得特别疼——一边是贺子墨,他永远的牵挂;一边是俞歌,他永远的伤疤。
“哥错了。”
二十岁时错的太离谱,导致到二十五岁还在收拾残局。他不在的那一年,贺子白根本不敢问他们娘俩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怕自己会悔得后悔活着。
贺子白捧起他的脸,像小时候安慰考砸的弟弟一样抹干净他的眼泪。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表盒,道:“我给你准备成年礼物了。”
一块卡西欧。
他亲手给贺子墨戴上,有些抖。贺子白心虚,他不敢在贺子墨同学面前露出这块六百的表。即便这是他去专柜一块一块挑出来的,用了心思的,他也怕人笑话、更怕贺子墨骂他偏心——当初他为博俞歌一笑,那可是送了百达翡丽。
贺子白攥着弟的手腕,期待地试探问:“好,好看吗?”
手表。
贺子墨什么都记得。
他离开哥的怀抱,一个人坐在路边,双手托腮望向高耸的路灯。橙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手表的钢铁圈折射着光,有风吹乱他的头发,含情眼尾下垂,孤单又澄澈。
其实他没想过是不是哥偏心,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他是贺子白的亲弟弟,血浓于水的手足,有某些不速之客望尘莫及的血缘。贺子白做什么都是对的,错永远是别人的错。真心不该被践踏,心意不该用金钱来衡量。
“好看,”贺子墨说,“我特别喜欢。”
*
新周一早课,英语,沈渔跟孙子一样。
他作业没写完,徐静上来就默单词,一张条没写出来几个。她看见沈渔就写了几个JQK,直接死亡凝视:“有些同学那个脑子就不在学习上,一天到晚光捯饬自个儿那个头发。看你情况特殊不好直说,就这还华中的学生,走出去丢的是还不知道是谁的脸呢!”
沈渔偶尔也会发愤图强,现在还沉浸在单词一个都没记下来的悲痛之中,听见徐静说“丢脸”什么的,抬头一脸好奇地扒拉凌怡:“这说谁啊?”
楼屿侧过头小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说的是你。”
凌怡也赞同地朝沈渔眨眼。
他尴尬地伸脖子观察一下全班,徐静的眼神确实在看自己,悄咪咪从书箱里掏出帽子拢住头发,继续持续性混吃等死。
徐静冷哼一声:“脸皮那么厚好意思坐在这儿吗?全市多少学生想进华中进不来,你个走捷径进来的收拾得跟个小流氓一样!我告诉你沈渔,既然你不想学,以后的英语课你也没必要坐教室里,你给我到外面站到毕业!”
沈渔顿时咬紧了后槽牙,他直视徐静的眼睛——那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愤怒,分明是人对人偏见的嫌恶。
毁灭吧。
“徐老师,”沈渔开后门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当年的艺术生里,我是最高分。”
他心里却说我没必要走捷径,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滴拼出来的。你所谓的丢脸,只是你对我的偏见,华中荣誉墙上至今挂着我的奖杯。
沈渔平静地离开,上次的事让他的脾气平和了许多。他心里只剩被路边野狗吠了一口的烦躁:外貌不过是别人针对他的一个豁口,事实是即便他把自己修理得跟所有人都一样,不喜欢他的人依然能找到讨厌他的理由。
他不想剪头发,不想泯然众人,更无心讨每个人喜欢。
甚至在下课以后徐静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沈渔还耸耸肩咧嘴笑着跟她打招呼:“拜拜啊徐老师。”
徐静一脸撞了鬼的晦气样,沈渔好像没看见似的,脚底自然而然跟在她后面溜达到一班。早上没见贺子墨,这小子昨天晚上喝太多,打被他哥抬走就失联了,沈渔就想看看人还在么。
一班经典永流传老师爱拖堂,只见贺子墨一手托腮一手记笔记。颧骨上凸起的肉肉把眼镜腿儿顶翘,双眸还染着宿醉的红,看样子还没睡饱呢。沈渔在他们班门口驻足一会,等他们下课就要走,反而被人叫住了。
“沈哥~~”贺子墨在他身后嘤嘤,喊人嗓门都拐着弯儿,把喉结搭沈渔肩头,粘人小狗似的用头发蹭沈渔下颌骨,连带着耳根都往心里痒。
沈渔一个踉跄,俩手托着他的脸不让他凑:“我靠你揍嘛啊这这这楼道里那么多人!”
贺子墨不耐烦地歇了口气,头歪向墙壁,不甘地凝视沈渔:“没人看。”
还没人看了,那帮女生眼珠子快镶他们身上了。沈渔伸出尔康手,强烈制止贺子墨某些不分场合的粘人:“你能不能检点一些!”
贺子墨把头别过去,表示并不接受。
沈渔心道又不是过来找茬的怎么说教上了,一天到晚跟个怨妇似的讨人嫌,他的态度温和下来,耐心地凑到贺子墨面前,问:“你昨天喝那么多没事吗?脑袋疼不疼?”
贺子墨点头:“疼死了,我再也不喝酒了。”
再也不喝了?沈渔噗嗤噗嗤地笑出声:“你别不喝啊,诶昨天晚上你那叫一个放飞自我,还不如多醉几回让我乐个够。我跟你说我有视频为证!我给你看!”
“你别!”贺子墨心道肯定没好事,让他看自己怎么发疯的还不如杀了他,反正下定决心肯定不再喝了,省得被沈渔抓把柄。
沈渔:“眼镜戴着还习惯吗?”
贺子墨提这个就烦,使劲地摇头:“戴一会儿就眼睛疼,特别特别疼,睁不开眼的那种。”
“怎么会呢!”沈渔有些着急道,“八百大洋的眼镜儿居然眼疼!肯定是他们技术不好配的度数,你把镜子给我,我放学去找他们。”
“不用——我问过同学了,他们说刚戴眼镜就是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贺子墨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嘛。”
沈渔乜视他,半信半疑地问:“真没事?”
贺子墨打包票:“真没事。”
沈渔笑容瞬间消失,踢他屁股把贺子墨赶回一班:“没事儿就快滚吧,在我跟前嗷嗷半天结果没事,你当谁都那么闲了陪你玩?”
沈渔就爱踢他屁股,□□弹弹会拉丝脚感倍棒,马上拉入年度最爱。被贺子墨这粘人精一闹腾,被刚才徐静那欠揍的臭脸带给他的晦气消退了大半。他乐呵呵地溜达回自己班,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湿乎乎的,还有点黏。沈渔顿然觉得不好,腾地一下站起来,摸了一手脏黑色的血,震惊之外,只听前排有个男生带头喊:
“沈姐来例假啦!”
哄堂大笑。
耳边嗡鸣——
沈渔认得那个人,叫高谷。
瞬间他都能听见牙根碎裂的声音。
沈渔一个飞身,脚踩中间三排的课桌直线冲到高谷面前,提着他的短发反手拧一圈直接拉下来摁在地上。他用左膝盖抵着高谷后颈,右手扬起拳头狠狠向下砸。脆弱的人脸哪硬得过拳头,高谷像碎豆腐一样,一点点被沈渔凿成了血渣。
刹那间思绪回来,沈渔仍站着不动。短短几秒他就已经在脑海里杀了高谷成千上万次。
但现实中他没有。
他的态度是比死亡还宁静的宁静,一个人默默擦干净椅子,拜托凌怡一会跟老师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用塑料袋打包沾血的纸,仿佛一只被拔去羽毛的孔雀,压抑地离开。
他不能再犯错了。
他无法承受肆意发泄情绪的后果,满怀怨怼的拳头落下,会连自己的未来也一起毁掉。
就忍了,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泼的是鸡血,高谷一手策划的。
本来想拉着楼屿干票大的,结果这小子打挨了处分就跟只耗子似的胆小,还对沈渔言听计从快跟人穿一条裤子了。暴发户就是没根基,高谷瞧不上他,他高少爷横行天下十七年,还没遇见能让他听话的人。
他不喜欢沈渔,这名字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是在gay吧干舞男的。一只鸡还又拽又疯不知天高地厚,教训教训那叫替天行道。
高谷就赌沈渔不敢拿他怎么样。
当初就想,沈渔敢撕破脸就把他背后那堆脏事抖搂出来,到底看看谁更不要脸。何况沈渔刚被通报批评,现在就是把脸伸过去,要命他都不敢打。
打了又怎么样?!他高谷的亲大哥是九号商会存大公子的贴身保镖,自个儿受了委屈,叫哥稍微动个手指头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沈渔!
他就是可惜,沈渔的表情看着太正常了。他希望见到沈渔恐惧愤怒还不敢还手的模样,光想想就会让人亢奋。
沈渔换了一条黑色运动裤,蓝领的校服配个黑色,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在宿舍待了很久,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觉得失望。
校裤泡在水里,血染红了水,腌臜腌进了心里。
就该揪着高谷的头发让他把椅子舔干净。
这么唯唯诺诺,就他妈是个懦夫。
沈渔去冲澡,用澡巾在腿上使劲摩擦,皮掉了一大片渗出血痕,却还是感觉洗不干净血。这是尊严的灭顶之灾,感觉一颗心被虫蛀了一般,一点点地疼进了灵魂。
即便他穿着白t走进教室,看着那群憋笑的男女,依然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他用消毒棉片擦椅子,坐上依旧如坐针毡。好像有多烫似的,腾的一声站起来,宁愿去后板报前边站着,也不肯沾一点椅子的边儿。
正好是老李的课,他打沈渔进门就感觉不对劲。加上他一直在背后盯着高谷,老李说:“沈渔高谷,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渔没搭话,高谷以为他赶着给老李告状,回头嫌恶地乜一眼他,闹腾得沈渔心里乱糟糟的不舒服。
一下课,高谷成心把书拍到桌子上,啪的一声给全班吓一跳。沈渔白了他一眼,轻轻地把书本放在书箱里,等老李走到他面前,再跟在后面往办公室去。
老李抿一口枸杞茶,问:“怎么回事?沈渔你上课怎么站后边去了,不听讲一直瞪高谷干嘛?是不是又惦记怎么惹祸呢!”
沈渔笃定:“这次我没有。”
他眼神坚定,老李一眼就能看出没撒谎,何况他新插班没多久,平时圈子又窄,原本跟高谷那是一点交集都没有,莫名其妙跟他死盯,必然有问题。又问:“高谷你说,他为什么瞪你?”
高谷还嘴硬:“我哪知道啊老师,我嘛也没干,谁知道他为嘛盯我!”
沈渔:“嘛也没干?你说的算么?监控录像一倒就知道。今天我就是磕到底,我也得抓出来到底是哪个在我椅子上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