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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江城子 酒肆惊悉当年事(下) 圣人敕令, ...


  •   载初元年春一月,【苏良嗣】为特进,【武承嗣】为文昌左相,【岑长倩】为文昌右相,【裴居道】为太子少傅,并依旧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守纳言,【邢文伟】守内史。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一月末,官居户部尚书的宰相韦方质患病不朝,同僚多往探望,武承嗣、武三思也在其中。堂兄弟俩人往韦家走了一遭,出门便耷拉着脸,在武媚跟前一齐抱怨,纷说不受韦方质待见。

      韦方质的祖父乃隋末唐初的武将韦云起,因被诬为隐太子同党,于玄武门之变时被杀。父师实,本是李旭轮旧部,后外任华州刺史,旭轮登基,韦师实还朝任太子少詹事,总东宫内外庶务,封扶阳郡公,寻卒。韦方质青出于蓝,居相位四载,受武媚器重。

      听罢侄子们的吐槽,武媚完全不当一回事,她继续逗弄怀里才满百日的雪娃娃:“韦家父子皆为我拔擢,常思恩德,怎会对汝二人失礼?定是汝等不遵我训教,在外臣面前矜骄倨傲。细观姮儿,眉眼酷肖窦娘。旭轮以为?”

      祖孙三人坐在一处,其乐融融。武承嗣闷葫芦似的不吭声,武三思撇嘴,不甘心道:“侄不敢诓骗太后,堂兄与侄真真执礼登门,满怀诚意,韦公却。。。据床不起,斜视我等,非侄心胸狭窄,实是韦相目中无人!我二人乃太后亲侄,韦相此举。。。实怀不尊太后之心!”

      我漠然旁观,见武媚仍不以为意,她随口道:“韦方质素来勤谨,若非病重,不敢不朝,体虚之人,如何起身向汝等还礼?此非常理。承嗣啊,御医道汝妻此番遇疾甚异,吞咽饮食大难,你二人乃结发夫妻,生养数子,你不往韦家探望不失礼,不陪病妻却是无情义啊。三思,崇训性机敏,然欠缺教导,人材或庸材,全赖为父者管束与否。我言之成理?”

      武承嗣急急起身,他恭恭敬敬道:“太后垂训臣铭记,必安顿家事为先。”

      武三思亦随声附和,但不忘沉声加了一句:“依侄愚见,韦公。。。心思叵测!”

      听来好似一句气话,然而竟真的得到了印证。短短数日后,周兴上报韦方质犯当诛之罪,依律下狱受审。韦方质当即认罪,证词攀引苏良嗣,万幸武媚素知二人不睦,特谕周兴,保苏清白。

      这日,宫门才开,与丽景门‘擦肩而过’的苏良嗣入宫谢恩,但这一拜却没能再起,倒在了武媚座前。武媚命以肩舆送其归家,并派御医张文仲、韦讯入府看护,要求隔时传报。张文仲诊断后直言‘此因忧愤邪气激也。若痛冲胁,则剧难救’。果然,没等苏良嗣吃一口早饭,胁下便绞痛不止。张文仲再诊,又道‘若入心,即不可疗’。很快,疼痛入心,张文仲没开药方,直接收拾家伙什儿打道回宫。武媚未加责备,说她相信张文仲已尽力。是夕,苏良嗣撒手人寰,长子司礼(太常)丞苏践言上表告丧。

      闻讯,武媚面露沮丧:“吾欲搭救苏卿,怎料。。。如何是好?”

      其实我也认为此事异常可惜,一为这老先生之死,二为朝堂少了敢对冯小宝怒斥动手的第一人。

      我劝道:“温国公年已耄耋,倘无此番惊吓,恐也难寿百岁。此非太后之过,太后何需自责。”

      事实如此,上官婉儿也这般劝她。武媚听不进,少顷,她无意识地轻拍两侧扶手,惋惜道:“忠臣,直臣,失之可叹!敕令,辍朝三日,为苏卿举哀于观风门,命在都百官至苏宅赴吊,殡前降玺书吊祭。韦方质。。。免其一死,籍没家产,长流儋州!”

      自有女官称是,便要赶往凤阁,武媚却道慢,说记得苏良嗣为官数十年却只举荐过一人。

      “确有此人,”,上官婉儿迅速回忆,从容答道:“乃春官(礼)膳部员外郎韦安石。本雍州司兵参军,温国公甚礼之,遂荐于太后,言大材需大用,不应徒劳于州县。”

      武媚想了想,道:“膳部员外郎。。。非大用,擢永昌令。”

      “是。”

      牡丹奇擅洛都春,百卉千花浪纠纷。国色鲜明舒嫩脸,仙冠重叠剪红云。

      四月芳菲,花王盛绽之时,群芳即因之而逊色,洛城春光就此被牡丹独占。武媚设宴赏花,到场的武姓男宾个个精神抖擞,谈吐有致,衣着光鲜,想来他们心中俱已清楚原由。李旭轮郁郁寡欢,自顾自饮了两盏闷酒便要离开。

      “阿兄,”,我出声挽留,提醒他:“阿娘道今日设有新奇歌舞呢。”

      旭轮瞥了一眼那欢乐人群,烦气道:“留我在此陪你甄选驸马?!呵,李某无此雅兴!我还寝宫鼓瑟自娱!”

      眼见喜欢的人为自己吃醋,心内总是会雀跃欢呼。拉一拉他衣袖,我故意气嗔:“偏不教你离席!”

      一行宫娥袅袅入殿,手捧玄色漆盘,新摘的牡丹缤纷雍容,红紫绿墨,难分伯仲,供席间贵人或簪饰或赏玩。二七嘉年的宫娥们无不楚楚嫣然,好似九天仙子。人花两娇艳,渐迷人眼。

      唤过一个宫人,我将漆盘摆在旭轮面前,笑说:“烦请陛下屈尊为妾甄选。”

      他唇角不禁微扬,哼道:“下不为例!”

      接着,旭轮用心挑选,他神色专注,双眸似布满濯濯星光。我不舍移目,已然心醉神迷。真正的喜欢大概就是无数次的怦然心动,无数次的患得患失吧,即便你确信这个男人的心只属于你。

      “花中魁首。”他说着,轻轻拿起那中选者,神色愉快。

      时近正午,花儿已由晨间初绽时的霜白转为浅黄,娇气可爱,花蕊暗藏一粒莹亮露珠。

      我奇道:“可有说解?”

      旭轮笑意温柔,他小心翼翼的点触盈嫩花瓣:“御衣黄,其色恰如帝王袍服之色,因而得名。这殿中钗裙虽多,然而,旁人若簪此花,阿娘必会责怪,唯你堪配,我不舍浪费这大好春铯,更有。。。”,他故意卖关子,我忍不住催促,他稍凑近,含笑低语:“我所爱之花,若不得簪于我所爱之人鬓间。。。”

      我亦含笑倾听他的浓情蜜语,悄悄垂首,生怕旁人看清羞红的脸。

      “陛下!陛下!”

      听声便知来人是谁,我匆忙接过牡丹,直觉告诉我她会抢走它。余光可见,她身后跟着圆滚滚的李隆基,下一秒,另一个圆滚滚的小家伙习惯性的撞入我怀里。

      “阿娘!方才隆基为儿出了好一口恶气呢!”薛崇简喜滋滋道,小手还不忘胡乱拨弄漆盘里的鲜花。

      眼见孩子高兴,当娘的自是万事顺意,可我看王芳媚的脸色很差,立时疑心这口恶气必不简单。李隆基向他爹表功,夸说自己做了一件侠义壮举。李旭轮充耳不闻,询问王芳媚究竟发生了何事。

      旭轮对李隆基的感情有点点复杂,一直不同于另外四子。李成器是唯一的嫡子,又是第一个孩子,最得父母关注,尤其是在如今李家四面楚歌的大环境下,不容成器有任何失误;对柳氏,旭轮心怀愧疚,这份愧疚甚至福及了她弟弟柳嘉泰,更别说她为旭轮生的儿子,所以好东西一向先送去豆卢宁宫中,不教李成义感到一丝一毫的冷遇;崔氏生产时险象环生,李隆范可谓来之不易,旭轮对隆范自然十分疼护;李隆业与其妹乃双生,都说龙凤胎是福瑞吉兆,隆业又是少子,旭轮不免宠溺。相比之下,排行中间的玄宗陛下似乎。。。像是随手捡来的。

      王芳媚有些迟疑,她小声道:“武尚书之子不意与妾相撞,三郎。。。三郎解玉带击之。”

      李旭轮闻言敛笑,他看了看与崇简手拉手一派志满意得的隆基,淡淡问道:“小王娘子所言非虚?”

      李隆基尚未察觉自己做了错事,他兴冲冲道:“是。武崇训屡次欺我李家无人,更侮薛表兄,儿有心惩戒,儿曾问明左右,儿乃亲王,武崇训不得反抗!”

      这小祖宗的心眼儿绝对比他爹要活份,居然知道得提前计划,胆大心细,真是三年不飞,一飞就只会给他爹惹祸啊!得嘞,经此一闹,这位心高气盛的小王爷肯定要教武三思‘费心’了。我心里恶作剧般的笑开了花,表面却是继续紧绷,故作稳重。

      旭轮又问:“小王娘子乃汝尊长,未加责怪,你岂敢擅自作主?此乃不孝!何况武崇训本是无心之失。”

      其实顽童们吵吵闹闹最是寻常不过,哪怕推搡磕碰也不必过多解读,只不过,通过武崇训的言行和态度,不难猜出武三思在家中是如何教导儿子的,待等武周立国,李武两家的孩子顽闹可就不止是‘讨狗嫌’这么简单了。

      至此,李隆基终于听出父亲心有不满,他不敢再笑,双手执于胸前,一声不吭的低下小脑袋。

      薛崇简急急跳下地,他单膝跪在旭轮面前,恳切求道:“舅父切莫责怪三郎!”

      旭轮扶他起来,微笑哄他:“三郎行事出乎善意,舅父不罚。”

      崇简略放心,遂央旭轮带自己去骑马,旭轮爽快答应。李隆基自然也要同去,旭轮却把他交给王芳媚。

      “携三郎往见阿窦,誊抄孝经。。。三个时辰,明日交与我。是何人不得援手。”

      我暗暗皱眉,王芳媚惊道:“圣人如此。。。”

      不及她好意求情,李隆基却极是乖巧的应道:“儿遵令。”

      李隆基与王芳媚退下,薛崇简不高兴,小脸立时皱巴巴的:“舅父有言不罚三郎呀!”

      李旭轮和蔼道:“非是责罚,隆基需得知晓何为孝道。”

      薛崇简似懂非懂,并未深思,一心只想着赛马玩乐。

      “我携崇简往德昌殿,你便专心挑选。。。月晚?月晚?”

      难道说帝王之道都是命中注定?小小顽童,不哭闹求情,不撒娇讨价,竟能诚诚恳恳的认罚。倘若换做薛崇简,定会跟我磨到我改口为止,当然,我也从未罚过崇简,我哪里舍得呢。

      突然意识到李旭轮还在等我回话,我匆促应了一声,谢过他好意带走崇简,又私心暗示他:“三郎兴许。。。是阜山之鸟,他年大有可为。”

      旭轮却不以为意:“是你高看三郎。”

      我道:“可小小童儿,如此伶。。。”

      李旭轮牵起崇简的小手,随口笑说:“大未必佳。三郎不及成器。”

      少顷,我被请去武媚身侧。她的宝座临水而设,花香缭绕,清风拂面,十分舒爽。武媚好奇询问刚才的小插曲,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话。

      “童儿争执顽闹而已,阿兄责罚未免过重。” 我如是总结,想让武媚清楚李旭轮对此事的态度,他并没有偏袒自己的儿子。

      武媚微颔首,赞许道:“旭轮无过,是你与三思不称职。三郎常自诩阿瞒,志存高远,可我以为,魏武固然乃汉室栋梁,却更是强横枭雄,其威直逼天子!若不约束,只恐来日。。。破我家者必此儿。”

      言辞虽重,但我见武媚的神情还算轻松,许是她相信李旭轮定能把小孙子管的收心服帖。为免泄露天机,我不能再多言语,心话只有时间才能验证一切。李隆基的确是破家者,无论武家或李家。

      武媚环顾殿下各人,问我究竟属意于谁,我无奈道:“阿娘前番专程遣内职。。。告知周国公之妻殁了,儿深知阿娘用意,此时更何需问?”

      得知我顺从自己的要求,武媚便放心了,忽的愉快笑道:“说来有趣。汝表兄妹年岁相去一十又五,你二人初见之时,承嗣弱冠青俊,姿容。。。尚可,偏生你年幼,万难许婚,而今,一寡一鳏,御赐姻缘,实乃命定良人。唉,我知承嗣此人平庸无奇,若论忠心却属第一,待你二人成婚,承嗣对你定是呵护备至,阿娘了却一大心事。”

      让我选择武承嗣为驸马的人的确是武媚,但我自己心里也是‘有’他的。武承嗣是武士彟的长孙,武媚的亲侄,一旦武媚登基称帝,他的地位可想而知,拥趸者也将多如牛毛。嫁给他,正可深入敌营,知彼知己。而且在外人看来,我头婚嫁给亲姑姑的儿子,二婚嫁给亲舅舅的儿子,合乎人情,也没人会疑心我。

      “阿娘费心费力,儿无力报答啊,”,我自嘲道:“唉,我二人凭白蹉跎岁月,弱冠青俊如今。。。脑满肠肥!”

      “言过其实!”,武媚笑嗔,怕我改变心意,又温声哄我:“好啦,容颜易老,凡人莫不如此,又何须介怀?此花甚美,着人送与承嗣可好?”

      看着打蔫不振的御衣黄,我把它攥在手心揉碎,又顺手扔去一旁:“周国公何其华贵,此花不堪配!”

      是夜,我与陈宁心等人商量此事,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瞒?!如何为之?”,袁芷汀惊诧:“公主下嫁周国公必定举国皆知,惠香懵懂,难察觉,却决计瞒不住崇简!宜早定。”

      是啊,我也能想到那个武崇训可能会借这件事‘反击’崇简和隆基。以后崇简也算是半个武家人。

      我道:“我同崇简明言,此乃上策?”

      芷汀点头,宁心按住胸口,她激动道:“我与阿袁不是一个心思!崇简禀性刚直一如阿姐,崇简长思薛三郎,阿姐如若明言,只恐这府邸从此不得安宁!”

      她们都有道理,我落得左右为难,便又问上官池飞和苏柳意:“你二人之意?”

      柳意皱眉,往池飞身旁靠了靠:“我生来愚笨,帮不得公主,上官姐姐主意多呀。”

      众人纷纷看向池飞,她一直在思索,此时已有解法,便快言快语道:“公主有意拖延此事,却能拖至几时?我只一拙计,既是乱麻,需得用快刀。”

      一声令下,内宫率先忙活开来,看架势,武媚有心把婚礼再一次办成盛典,而且是一场由她全权做主、尽情发挥的旷世盛典,她要让全天下为她庆贺政途的又一次胜利,她的意志战胜了我的意志。

      这朝堂从不是铜墙铁壁,才透出一点消息,便听说武承嗣的豪宅贺者纷至,还听说武承嗣忍痛赶走了嬖妾宠婢,为做合格的大唐驸马也是拼了。太平府里有嘲笑他的,也有同情我的毕竟薛绍珠玉在前,我倒是无所谓,我和武承嗣至多是见面点头的关系,他是美是丑完全不会影响我。

      武媚发愿,将建一座堪比洛阳宫的气派豪府赐给我和武承嗣。武承嗣叩谢洪恩,甚至因太过激动而眼含泪光,那臃肿笨重的躯体使得他在站起时不得不借宫人之力。我心里直发笑,有什么好谢的,她也只是说说,从没见过哪个亲王府邸能和洛阳宫一较高低,我又怎么可能是例外呢。

      耳听到武承嗣的急促呼吸,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驸马’是真实存在很难忽视的,我倍感心累,累到根本想不起这男人即将成为我的丈夫,我对武媚说只求府内能有一处广阔宽绰的毬场供崇简玩乐。武承嗣客气笑说长子延基的骑术尚可,且行事稳重,我尽可吩咐延基陪同崇简。我也客气笑答延基乃华贵公子,不敢差遣。

      拥有至上权力,想法在翌日就变为了现实。尚善坊大兴土木,我登上后宅的小楼眺望北方,隔着半座城都能看到暴土扬长和运送巨木泥石的车队。我再次对孩子们说了谎,我指着进展神速的新府告诉他们‘咱们要搬家啦’,他们也再次相信了我的谎言,开始了各种奇思妙想的期待。

      端午过后的某日,我入宫向武媚请安,得知豆卢宁身体欠安,便在回府前绕路去她宫中探望。豆卢宁正倚窗刺绣,虚年七岁的李成义站在她下首,朗朗背诵着中庸,那认真的侧颜有点像他父亲,但更像另一个我时常关注却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不知如今长着一副怎样的少年面孔。

      我边走边客套道:“与贵妃上次相见远在上巳,听闻贵妃此次遇疾多日,我甚为牵挂。”

      李旭轮的寝宫在东,此地却是相反,二者几乎相隔整座宫城,也是唯一位于宫城西部的后妃寝宫。然而,凡视线所及之处,珍宝文玩无不奢美稀奇,甚至还有那独一无二的外邦贡宝,皇后刘丽娘宫中的摆饰比之它们不免减色惭愧。身处此间,很难不被微至角落的华贵之气所震撼,更羡慕帝王之宠。

      再看这寝宫的主人,她不骄不躁,更不会媚上欺下,一派知足常乐的和顺模样,却也失了她独具的曾让人眼前一亮的林下之风的拔群气度。她不再是十六年前长安东宫里侃侃而谈的豆蔻女官,似水秋瞳也不再有孤傲清华的微弱光芒,她只关注这方院落,这个孩子。而在这座寝宫之外,在旁人的印象里,大唐的贵妃是一个过于寡淡的符号,一个可有可无的无宠女子。

      前两年她父亲豆卢钦肃病故,武媚特遣中使赐赙,这使得本就因豆卢家丧礼而拥堵的政俗坊愈发的难行路,因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赶了去。总之有武媚在,豆卢宁还不至于难过活。

      “如何劳动公主来此!方才还道是奴婢同我玩笑。”豆卢宁微笑致谢,又指导成义向我行礼:“此乃汝嫡亲姑母。”

      大概是自裴炎、程务挺等人被斩后,若非重要的节庆典仪,豆卢宁每每称病,极少参与那些只为打发无聊时间而举办的宴饮。而我与李成义能见面的次数也是有限,武媚从未真心接受这个身具柳家血统的孙儿。

      豆卢宁话落,成义即执礼参拜,孩子姿态恭谨然不卑不怯,皇子气派自然流露。我快速的扶起成义,见他敦实可爱,似乎比除夕时又长高一二寸,体型明显是随了父亲,手长脚长,可见再过十年便是高大白壮的标准美男子。也许他本是母亲的一步险棋,也许他不曾被父亲期待,但何其幸运,他遇到了豆卢宁。

      记得那次葬礼见到豆卢宁,她正和她姐姐姐夫叙话,她姐夫是武敬先,正是武承嗣的亲弟弟。我劝她节哀,宫里还有个孩子等她照顾。她自己倒是看得开,说李成义有后福,没了她也会活的很好。

      我自是先夸奖成义很孝顺遵礼,又笑说:“成义较之崇简虚长一岁,远比崇简身子高健,举止亦稳重,唉呀,需得劳烦贵妃赐教呢。”

      豆卢宁请我落座叙话,我无奈却也只得依从,二人对面而坐,成义依旧是站在她下首。姑侄每次相见都是匆匆的一礼一扶,我于成义如同陌生人,孩子不禁好奇地暗暗打量,稚气而羞怯,也像极了那个孩子。

      “公主言重,”,豆卢宁轻笑,随手把绣品放于小案:“你我皆为人母,全心全力为子女,二郎康健足矣,我从无奢求,其余仰赖天意。”

      人定胜天从来都只是一种美好的祈愿,我颔首承认她的话不无道理,偶然注意到那绣品是一株茎叶挺拔优雅的兰花,花瓣用了娇艳欲滴的朱红丝线,格外别致。

      我道:“冠庶卉而超绝,历终古而弥传,兰虽处幽林深谷,却不以无人欣赏而不芳,故而备受君子推崇,乃高洁贤德之花,只是。。。为何是朱色?贵妃可有说解?”

      豆卢宁纤白的手指怜惜般缓缓抚过半成的绣品,她平声道:“我素爱兰,圣人兴起至此观赏,却道。。。兰如不屈志士,可宫中众人皆卑懦无骨,不配养兰,我如是,圣人亦如是。久处深宫,兰已失其魂,最是残忍不过,我只得遣内职送往政俗坊母家。先父不喜,厌兰之孤高独傲,置兰于偏僻一隅。前年先父病卒,兰无人照料,定已枯败。朱线,宜绣牡丹,可我思量,倘若兰亦富丽妖娆,有朱红姚黄之色,亦能为众所爱吧。”

      这件别样的绣品何止是豆卢宁想象中的一株幽兰,更何尝不是绣着十四载的落寞与无奈啊,然而,我心中虽通明却无能为力,更不会劝慰。豆卢宁活成了她爱的兰,她有她的自然国香,孤芳亦可自赏。任何的怜悯或违心的赞美,于她都是羞辱。

      我仍是浅笑,夸道:“唔,其姿优雅,然色泽清寡,我乃俗人,不通其美,不过,真若有朱红姚黄之色,我定借贵妃之兰遍植府内。待绣物完工,可聊慰贵妃之憾。啧,针脚好生精密,真教我妒忌!”

      “勤可补拙,我旧日绣工常为姊妹取笑呢,”,豆卢宁淡然道:“索性埋头书卷,然则,自侍奉圣人,却倦怠读书,唯与针线作伴,天明天黑如在眨眼之间,不觉时日漫长。呵,我反而妒忌公主呢。”

      豆卢宁是个不同于常的女人,我对她从来是敬而远之。她忽然暂顿了话头,我竟不敢接话再问。

      仿佛看清了我的心虚,豆卢宁自信莞尔,随即解释:“闻听公主新得一样宝物。”

      我稍稍安心,道:“正月里,淮南大长公主于淄州宅馆病逝,灵辇送返神都后,公主之子遣人送紫檀槽金碮琵琶,道是大长公主生前遗言,将琵琶赠我。”

      豆卢宁点点头:“原是大长公主所赠。早闻公主天性聪敏,五岁即能闻音抚奏,无师自通,高祖大加惊异,特赐琵琶并锦碒。唉,大长公主不尚奢侈,食不重味,孝奉家姑,德行规矩,为人所称,更难得与封公情深意笃,携手五十载,可惜啊,我与大长公主只两面之缘。”

      她口中的‘两面之缘’令我瞬间忆起许多旧事,不禁怅然:“是啊,我亦难忘,永隆二年,六月,圣人将遵冠礼,大帝特令公主为圣人梳髻,正衣服。七月,大帝令公主充荘母,送我出嫁。男子加冠,女子出嫁,人生大事,公主皆劳心费力,而今不幸病逝,圣人亦哀戚非常。”

      还有薛绍,他曾那么羡慕淮南公主李澄霞与封言道的婚姻,他还说不敢贪心求百年好合,愿与我执手四十载,可是,我们只有七年的相伴。仿佛是戛然而止的乐曲,才听清几个音符,不知它未来将会如何演变,却也只能抱憾余生。只怪上天没有听见他虔诚的祈愿吧。

      “对不住。”豆卢宁歉意道。

      “贵妃多虑,”,我笑对她的同情眼神:“固是哀痛不甘,具成往事,我鲜少追忆。难道贵妃未闻,圣人敕令,以我出降周国公武承嗣,吉日乃太后钦定。。。仍是兰月,近在眼前。”

      豆卢宁欲言又止,正此时,宫人来报太子李成器派人前来,道是有要事求见我。

      “速请!”

      异口同声,我和豆卢宁都明白持重谨慎如李成器绝不会轻易说出‘要事’。那人入内便拜,我道免礼,他快速禀明原由,惹我心焦动怒。

      豆卢宁又惊又疑:“阿谁责罚薛家小郎?!大不知事!”

      那内侍方要解释,我闷声道:“不必多言。崇文馆学士莫不是当世鸿儒,断不会有意为难黄口孺子。崇简胆敢在储君座前斗殴,学士如此责罚。。。过轻。”

      我竭力克制,但无人不明我此时的情绪,殿中一时寂静无人出声,我提出告辞,豆卢宁不便挽留,吩咐李成义送我出宫门。我始终放心不下,不知崇简那边是何现状,我脚下加快速度。

      东宫内侍在前引路,直至讲堂外,我隔窗望去,那些孩子年龄参差有别,都奋笔疾书,偶有顿笔思索者。弘文馆属门下省,崇文馆属东宫,为储君读书之所,招生标准也相近。贞观年间规定,限生徒二十,若非天子缌麻以上亲,或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又或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需为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之子,皆无资格入读崇文馆。

      堂内的书案摆设并不紧凑,十几个孩子很是好认,我匆匆的看了一个遍,却不见薛崇简。内侍悄指讲堂的西端,那尊庞大的至圣先师金塑座下,正跪着两个小人儿。左侧的孩子双臂高举过顶,艰难强撑,手捧乌木戒尺,沉褐如墨的颜色衬的掌心红肿愈发明显。我心跳登时发急,直想冲进去,先把那戒尺摔它个稀巴烂。

      “右跪者乃武尚书之子。”内侍低声道,并说成器之意是请我代子向学士求情,他怕崇简受不住这份苦,再一次跑出东宫。

      我别过脸,不忍多看,一颗心矛盾的极软又极硬:“学士责罚太轻!待回府,我定亲手。。。重重责打,管教薛崇简十天半月不得疯魔闯祸!”

      我又愁又忧,脚下也觉软绵绵的并不踏实,这整条回廊的地板好似在漂浮。慢吞吞的走出丈远,我请东宫内侍退下。

      我对一旁的袁芷汀唉声叹气:“你我伫候片刻,携崇简一道回府吧。”

      芷汀点头,她心中的愁绪并不比我少:“却不知学士何时解恨。这几日,只恐崇简不得跑跳,骑不得马,兴许行路。。。也难。”

      这回廊的东侧是一片花树,此地僻静,二人便在花树下又等了半个时辰,焦灼不堪却也只能忍受。稠密倾重的花枝参差垂下,怒放的榴花红似霞焰,但我们无心赏玩攀折。

      待两位学士终于离开,便见李成器与李隆基伴着崇简最先走出,他兄弟俩各搀着崇简的一条胳膊。薛崇简在哭,抽抽嗒嗒的,手背抹的都是泪光。

      忽然,只见李隆基小大人似的紧紧抱住崇简:“表兄莫哭!你我谒见阿婆,请阿婆严惩武崇训!”

      愈走近,我愈要摈弃对崇简的疼惜之情,告诫自己疼爱绝不等同溺爱,设想换做李贤或是房云笙,他们将如何解决这个棘手问题。

      三人见了我,李成器快步迎来,他急冲冲道:“姑母因何迟来!侄派人寻姑母相助,可是那贼奴耽搁?!”

      成器绝非失礼冒犯,他也是关心崇简,不免过于激动。崇简哇的放声大哭,仿佛极刻意的努劲扯高了嗓门。他的哭声格外嘹亮,我一时失神,眼前似划过一记绚烂白光,是他出生那夜的彗星。兑主战,徐敬业在扬州举起了叛旗。

      薛崇简小脸涨红,他指我嚷道:“表兄问我阿娘作甚?!阿娘满口谎言!我阿。。。我阿耶已死!人死不得复生,我再无阿耶!明知我厌恶武崇训,阿娘却要改嫁武承嗣,我需得呼武崇训为兄!武崇训好不得意呢!阿娘不懂我,亦不怜我!”

      妇人改嫁虽不被提倡亦不受褒扬,但也从未被禁止或被嘲鄙,尤其在皇门更是屡见不鲜,大概命途多舛是大唐驸马们的‘通病’吧,绝不可能有人因此而嘲笑崇简,恐怕只武崇训等人借题发挥戏弄崇简。

      十二岁的李成器固然能客观看待此事,但崇简与隆基却已视我为铁石心肠之人,他们的情绪出奇一致,皆是激愤不已,虽是稚气使然,却也是最真不过的情感流露。

      其实,在树下避暑的半个时辰里,我有想过自己必须诚实的并且认真的向崇简解释整件事情,但是,意外遭遇他们的‘敌对’态度,我实难保持镇定,苦楚自心底翻山倒海般蔓延开来。为何我的苦衷完全不被儿子理解?!

      我向崇简伸出手,他憎恨的喊着‘惺惺作态’同时用力拍打我的手,这竟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之痛,也许凌迟也不过如此吧。李成器惊愕不已,待反应过来时便拽住了崇简。

      “不得如此!!”

      我勉强保持微笑,为使孩子尽快冷静,我只得后退一步,和蔼道:“阿娘的确。。。所有隐瞒,然阿娘所为无一不是为你好!”

      波动许久的情绪在这瞬间蓦的恢复了一丝清醒,不知不觉,我居然用了武媚曾给过我的答复。而它曾是那般令我反感令我痛恨,而当我自己说出口时,竟是自自然然,真真切切。推己及人,方能真正体会身为母亲的不易。我自诩行过千年长路,却从未理解武媚,如今又怎能奢求一个几岁的顽童理解我的苦衷?

      薛崇简如何肯听劝,只因手被李成器拉着无法靠近我,他便在原地又跳又跺的撒泼质问:“阿娘改嫁旁人,如何是为我好?!哼,阿娘决意改嫁便是弃我与阿妹不顾!”

      我立时话堵,小孩子的逻辑通常简单也很单纯,即便是在千年后,父母离婚或分居就意味着自己将被抛弃。

      芷汀请成器放手,她试着去牵崇简:“无论公主改嫁阿谁,公主满心满眼唯简儿啊!尊驾在前,我等岂可失仪?宜速离宫还家。”

      “何处是我家?薛崇简只认一人为父!”,崇简直往李隆基的身后躲:“阿娘真若改嫁武承嗣,大可以武延秀兄弟为子!我不缺耶娘,窦娘子待我慈和,我认窦娘子为母!我阿耶在天有灵,可见阿娘弃我与阿妹,可见阿娘改嫁只顾与武承嗣风流快活!阿耶何时归?!阿耶何时归?!崇简情愿舍寿换阿耶归家!”

      薛崇简是油盐不进,还口无遮拦的连声提及薛绍,我的心不再疼也不再恼,只感觉一股呼啸疾涌的辛酸压的我无法透气,仿佛被卷入磅礴深海,无力挣扎只得逐流,我无端端默想,生有何趣,死又何惧?我无力为薛绍报仇,无奈改嫁也不被儿子所理解,可我如今活着都只为那给过他父母的誓言啊。

      硬撑着一口气,我忍泪哄他:“既往不咎,随阿娘还家。膝腿可痛?手腕尚可提笔?阿娘为简儿擦药。”

      薛崇简面露喜色,还微微得意,他笃信自己的撒娇攻势再度取胜,却只听我话锋一转,严肃道:“不过,阿娘定是改嫁周国公,无可转圜!以后,你需遵周国公为父,需称崇训为堂兄,需爱延秀为弟,切切切记。薛崇简,你还需牢记,你阿耶身死魂消,管不得我,更帮不得你。你今在皇太子驾前失仪,在崇文馆与同学争斗,却是玷污薛家名望,毁你阿耶生前清誉,害你阿耶。。。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我话没说完时薛崇简就哭了,真真切切的悲哭,他哀伤却又无助。突然得知薛绍已离去令他迷惘无措,他尚不习惯透过回忆的雾幕寻找父亲,而我坚决果断的‘抛弃’则令他如坠深渊,是他眼中最牢固的依靠亲手掐灭了他童年里的最后一寸阳光。

      李隆基抱住崇简,他气愤不已的瞪向我。我能想象,一个过于冷漠的我必然与往日随和可亲的我判若两人,但我是真的身心俱疲,根本无力顾及是否会给玄宗陛下留下坏印象。我只是冷冷的回视李隆基,毕竟在这件事上,他完全是局外人。

      李成器泫然欲泣,他不忍且不解道:“表弟年幼无知,可薛公。。。自是体谅姑母难处,断不责怪姑母。姑母非是狠心人,何必对表弟这般。。。训责?”

      “殿下贵重,毕竟年少,”,我自成器的紫衫如意纹袖口处摘掉一丝落发,淡然道:“世间为人母者,十月怀胎,耗费心血教养子女,怎舍得苛待儿女?往往是儿女辜负耶娘。听闻翼国公与二子皆下狱?”

      未料我有此一问,李成器怔愣,继而惋惜道:“前日裴少傅正在东宫,来俊臣至此,请捕少傅,道少傅涉反案,可少傅素来忠心,更为我李家姻亲。。。”

      我打断他的话:“上位者宜寡言慎行。姻亲不假,裴后故去之时,殿下尚未降世。自大唐立国,谋反者皆死,崇简。。。阿耶亦如此?全尸入殓,已是天恩。”

      “阿娘最坏!阿娘最坏!”

      薛崇简陡然大怒,他一连推开隆基和成器,竟疯一般直朝着我冲来,我担心他摔倒,便迎上去想要抱他,他却努足了劲头踢中我小腿,随即哇哇哭着狂奔而去。旁人吓的脸色发白,躲在远处看热闹的武崇训等人也慌忙溜了。

      我转过身,只有芷汀看清我的泪雨,我胸腔闷的就快要炸开:“代我。。。看顾汝表弟。”

      “是!姑母息怒!”

      “去吧。”

      一路垂泪回了太平府,却意外的遇上武承嗣长子延基,他已在朱门外的阍室等了我好半天。武延基因居母丧,着一袭质朴白衫,从头到脚不佩饰物。

      “怎可如此怠慢周国公大郎?!”,芷汀呵斥众人:“理应请入正堂!”

      阍者纷纷称罪,直请芷汀降责便是。过去这些年,我与薛绍的交际圈其实比较窄,登门拜访的客人虽家世非凡却无一位高权重者,而且都是年龄相仿的,人来了肯定是请入正堂,像今天这种情况还真的是头一回。

      武延基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年,可他父亲却不容小觑,世人都道武媚有谋权篡位之心,真若事成,武家便是天潢贵胄。芷汀动怒合情合理,我也是腹诽,难道家奴看这武延基纤瘦年少好欺负,便忘了他老子是谁?

      眼见十余人因自己跪了一地,武延基好不内疚,忙道:“小侄斗胆,拜求公主恩宥贵府奴子!是小侄听闻公主外出,故而不便。。。”

      我头戴帷帽遮面,武延基很难看清我的悲伤,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和:“大郎守礼谨身,甚好。尔等无责。”

      二人遂入正堂叙话,得我允许,武延基才敢在我下首入座,他双目稍垂,恭恭敬敬的说明了来意。阍室并无降温的冰鉴,他已忍到了极点,话落便端起面前的饮品喝了半盏,那努力克制速度的模样也是有点可怜。

      我点点头:“设宴款待又遣你亲自来请,汝父费心。可瓜田李下,我不便登门,此宴。。。宜改在食肆。大郎以为?”

      武承嗣没胆量也没必要给我设鸿门宴,他请我赴宴定然是为示好,毕竟我们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交。无论这桩婚事令他称心满意或是忧虑齐大非偶,这些日子,他大概也是心事难平。我当然可以拒绝,可我没理由也没必要拒绝,了解武承嗣对我来说并非坏事。所以,我也是思考再三,才决定和他见上一见。

      武延基立时慌乱,他甚为紧张:“公主所言极是!本是小侄向家父进言应设宴款待公主,是小侄疏忽大意!”

      我与芷汀默契对视,都道这孩子不言父过,十分孝顺。

      我道:“自家设宴方显诚意,我岂会责怪?转告周国公,我二人食肆约见。”

      “是,待小侄请示父亲,再来拜会公主。”

      “大郎不必劳累,太后如若知晓,定责我耽搁儿郎读书。遣家奴知会我便是。”

      “是。小侄告退。”

      宵禁前,我步行至一处名为‘化祥阁’的食肆,就在正平坊的最北曲。

      武承嗣早有安排,二楼清静,无一食客。他专程等在楼梯口,芷汀为我除下帷帽,见我素衣木簪,他略显惊讶。他待我的态度十余年不变,礼貌又隐约可见些许卑谦,但他的卑谦却莫名让人觉得过于矫饰,这更像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或掩饰。

      二人互相见礼,武承嗣慢我一步入厢房。我不先落座而是临窗北眺,依稀可见一座宽绰深宅,那正堂屋脊的东西两端必伫立人高的威猛鸱吻,它们朝天翘起的虬尾可能正映射着最后一抹橘色的落日余晖,自深宅继续向北便是洛河三桥,直通宫城。

      见我静立不动且缄口不言,武承嗣忽的开口低语,似自言自语更似提醒我一旁还有人干等着:“彼端乃圣人居藩潜邸。”

      我当然知道,我记得每一条游廊,每一重院门,我记得那座紫檀匡床,记得悬在床前的珍珠垂帘,也记得曾灼痛肌肤的似火温柔,更是至死不会忘却他为见我一面而付出的痛和血。我还知道,他承制登基之后,只有那些羽鸽被留在了王宫,他无法逃避这宛如幽禁的宿命枷锁,而它们却可以,那翱翔于无垠碧空的美丽生灵是他仅存的自由之心。

      我转过身,触上武承嗣那心不在焉的眼神:“国公错猜,我望南市。国公难得相邀,必有要事,不妨直言。我从未涉足化祥阁,却常遣奴来此购置饮食,合我胃口。待国公讲罢正事,呵,我需得饱食一番。”

      “是啊,公主青睐此处,某早有耳闻,”,许是首次与我单独相处,武承嗣不免紧张,他干笑着反复搓手,我则饶有兴致的看向他,他眼神四顾,勉强保持自若:“邀公主来此。。。实无要事,是某近日。。。日夜困惑。。。为何是我?”

      武承嗣这问题倒真是出乎我意料,满意或反感,我都是他必须接受的妻子,此时此刻探究原因,还有什么意义?要求他娶我的人可是他尊贵无比的亲姑母,他连说不的想法都不敢有吧。

      为免他不自在,我重新转视窗外,坊内曲巷,坊外街道,到处是往家赶的老百姓,扛着布背着米,手里还牵着满脸鼻涕吃糖瓜的胖娃娃,稚趣可爱,我不禁会心一笑。

      “一鳏一寡,我为何不能择国公为婿?武家子侄众多,可国公乃忠孝太皇之长孙,太后亲侄,太后最是器重国公,国公心知肚明。何况,你我身为儿女臣子,岂敢不遵太后之意?今日设宴莫非是。。国公有意拒婚,求我请太后收回懿旨?”

      先前的紧张和拘谨一扫而光,武承嗣全剩害怕了,他冲我一揖到地:“武某绝无此心!太后降旨,欲以某尚主,某之欣喜无以言表,家中儿女,奴婢皆可为证。。。”

      “国公不必多言,”,我又觉心累,按下对他的鄙夷,淡漠一笑:“国公今贵为文昌左相,与右相岑公统理六部,典领百官,如此举止。。。呵,若为御史所知,惹太后不悦,便是大罪过呢。”

      武承嗣一滴冷汗悬在腮旁将落未落,他结结巴巴道:“是某失态!呃。。。公主请坐,公主请入座!此处蒸百样独具匠心,未知公主可曾享用?”

      这一番交谈下来,我完全确认武承嗣宴请只为示好,说安心倒谈不上,我本就清楚这不是鸿门宴,却也放松了许多,我放空思绪,准备开吃。

      薛崇简这臭小子跑到武媚面前告我的状,居然敢颠倒黑白,说是我非要给武延秀当妈。临出门时,有宫人至府,道武媚留崇简暂住宫中,直到他愿意主动找我。窝了一肚子火,我只能借美食压火,何止大快朵颐,我简直是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

      武承嗣哪里知道原因,他不敢嘲笑我吃相不雅,只认为是我吃顺口,他自觉选对了地儿,脸上倍儿有面子,这一高兴,他还没喝酒,话就多了起来,说早就知道我喜欢听鬼神异闻,他新近听了一则。见我并不反对,他便兴冲冲的开讲了。

      “毗陵?何处?”

      武承嗣急忙解释,手指南方:“便在常州界内,北临淮水。”

      “哦,后话呢?这滕庭俊病死于毗陵?”

      “此人患热病数年,又无医能理(治),却未因此丧命。文明元年,滕庭俊赴洛调选,行至荥阳西十四五里,天已暮,遂投道旁庄家。叩门却无人来应,滕庭俊心无聊赖,自叹吟道‘为客多辛苦,日暮无主人’。”

      我奇道:“主人可曾启门?”

      “呵呵,非也,”,武承嗣饮酒润嗓:“一弊衣草履秃发老父在门后,自称乃主人浑君平原之门客,姓麻名束禾,行大,另有一客,姓和名且耶。二人引滕丞至正堂西隅,门后便是一处华堂,毕陈珍馐。三人同坐,饮酒作诗,乐不可言。”

      不得不承认,这武承嗣讲故事倒真有一套,三言两语便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追问麻大郎与和且耶的真实身份,武承嗣却教我先猜一猜。

      我想了想,道:“应非你我凡人。”

      武承嗣点头:“不错。麻大作诗一首,暗喻身份,公主且听,‘自与慎终邻,馨香遂满身。无关好清净,又用去灰尘。’。那和且耶亦作诗一首,‘冬日每去依烟火,春至还归养子孙。曾向苻王笔端坐,迩来求食浑家门。’”

      这两首诗根本算不得佳作,有些蹩脚亦不算对仗。我认真思考,总觉得并不难猜。一旁,上官池飞许是猜出了答案,表情骤变。我急忙问她,她只笑不答,也请我试着猜一猜。

      武承嗣笑说:“恰如公主,滕庭俊亦是百思却不得解。因见浑家四处华盛,心生淹留歇马之意,遂作诗恭维,希冀麻大与和且耶转告浑平原。”

      “国公请讲。”我客气道,心怨他是故意卖关子。

      武承嗣道:“滕庭俊诗云‘田文称好客,凡养几多人?如欠冯驩在,今希厕下宾’。”

      话落,武承嗣端起一盏酒,他一边闲闲啜饮,一边看我皱眉苦思。

      池飞已是强忍笑意,我却仍无头绪:“这滕丞。。。欲借住浑家,将浑平原比作孟尝君,自比门客冯驩,更谦称不介意居处是否寒简,合情合理啊。池飞,你可知谜底?”

      池飞轻咳,她不疾不徐道:“婢子窃以为,滕丞若知投宿何处,定然不愿停留片刻。”

      “娘子解答甚妙!”,武承嗣赞许一笑,他慢条斯理道:“闻诗,麻大与和且耶捧腹大笑,对曰‘使君得在浑家,一日自当足矣’。三人饮酒十巡,遇浑平原归,惊异非常。滕庭俊言为麻大、和且耶所邀,然则,环顾左右,却无二人踪迹,眼前华堂竟。。。变为厕屋,旁有大苍蝇、秃帚而已。经此怪诞一夜,滕庭俊热疾顿愈,不复更发。”

      “麻束禾。。。哎呀!我怎会猜不得!”

      待听了最终答案,再联系二精怪暗喻身份的诗句,我不自主的拍手称妙。精怪不止能幻化人形,居然还会作诗!果是诗酒风流的盛唐气象啊!可是,等这股激动劲儿一过,我默默的放下了碗筷。故事的确是一个好故事,就是这场合嘛。。。怪不得池飞忍俊不禁,我也莫名觉得我自己像是蹲在厕所喝‘酒’吃‘肉’的滕庭俊。

      但无论如何,这则小故事提升了我和武承嗣之间的融洽度,快速且高效。我含笑望着再接再厉的武承嗣,心说日后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个最接近皇权的武家男人达成所愿呢?或者,纵然他不会为我所用,至少让他对我不加防备,如果他敢威胁李旭轮的安危,我就顺手给他一刀,纵然一命抵一命,我也甘心情愿。

      武承嗣当然看不出我的筹谋,他心无负担,愈说愈高兴,从鬼怪异闻谈到同僚囧事,又说到了几个儿子,酒也是越喝越多,渐渐的,我们明显听出他口齿不清,甚至思维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我今日不曾午休,精神不济,未到亥时便觉困倦难支,遂告辞要走。

      “国公宜早歇息,明日需入宫朝见。”

      武承嗣已是醉眼迷离,他死死的握着酒壶,脸几乎贴了上去,像是怕被旁人抢走:“一十七载。。。我兢兢业业。。。从不误时。。。今夜。。。玉盘大美!!圆月美哉!”

      我心笑他是真喝大了,此时的门窗严丝合缝,他哪只眼能看到月亮?况且初九的夜只有上弦月,就算把天看出个大窟窿也找不到什么圆月啊。

      武承嗣的随身侍从便去搀他,焦急的小声提醒:“公主欲辞,还请主公起身相送。”

      武承嗣并不配合,还怒气冲冲的把那侍从推向一旁:“安敢犯上!我可使钱购置此地,砸!烧!阿谁胆敢催我离席?!”

      侍从神色大变,不敢再劝,只不停的向我叩首致歉。

      我随口道:“不劳周国公相送,你好生服侍主公,切莫摔伤手脚,婚期便在七月。”

      “是!仆谨遵!”

      可是,我来不及转身,迎面泼来馥郁酒香,倒是没糟践一滴醇酿,满满一盏全落在我裙上。这刹那,除了八面威风的始作俑者,余下皆怔然无语。武承嗣的侍从恨不能以死谢罪,瘫在我脚旁,大气也不敢喘。芷汀和池飞丁点儿不恼,更多的是不便外露的讥笑。

      池飞商议与我换衣,我道:“无妨,片刻还家。”

      却听武承嗣又恼又急的喝道:“不得行!为我斟酒!哈,请太平公主为我斟酒!不,不是太平,是李绮,不,是月晚,是月晚!哈哈哈,我从未唤你闺字,便是梦中。。。我!亦!不!敢!”

      回望的的确确已失控的武承嗣,我哼道:“国公当真吃醉!”

      武承嗣摇头,砰,他放下酒盏,得意笑说:“轻,稳,我未吃醉!”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没等站稳,便又歪斜着跌回了软席,他笑吟吟道:“我未吃醉,吃醉者乃公主!呵,是表妹醉言啊!设宴款待只为求心安,我欲知表妹为何选我,可我余生难心安,我早知为何。。。我早知为何!!”

      武承嗣渐红的眼眶让我忽然意识到他并非罪大恶极之人,对我也从没有过坏心,不免有点可怜他。他确实不想娶或者不敢娶,他娶任何女人都会比娶我过的好,或者说任何男人娶了我都不会过的好。

      “国公思虑过重,待你我成婚,我对你。。。呃,你我齐心效忠太后便是。”

      武承嗣仍是丑态傻笑,他使劲的抹了抹眼角,忿然道:“何必自欺欺人!哈,攸暨对你钟情久已。攸暨年幼之时,我等取笑攸暨痴心妄想,二圣之女绝不会下嫁武家,攸暨无能,大哭不止。为一妇人,哼。然则,未料太后中意攸暨,你。。。成日与攸暨厮混,形影相随,我那时。。。曾盼望攸暨所念可成真,毕竟是为武家增光添彩,于我武家并无弊端啊。可你辜负攸暨,玩弄攸暨真心,居然自请下嫁薛绍!”

      是逆耳的酒话,却也都是事实,我心下悲凉,自斟一盏,仰脖喝尽:“我许久未见攸暨,此后也绝不会单独相会。国公大可宽心,既为夫妻,我不会令你难堪。”

      武承嗣毫无顾忌的端详我,他眼神不屑:“啧,宫禁多秘辛,你瞒外臣,如何瞒我?我亲睹上官才人上报太后,哈,巴州雨夜,你与攸。。。哎呀,羞辱门庭之事,我不齿道出啊!薛小郎是谁人之子,公主心知肚明,哈哈,薛绍若知,定要还阳伸冤呢!唉,你待薛绍。。。我佩服你,此言非虚,你宁死也要为薛绍求一线生机,我深佩服!我自知不及薛绍,亦不及攸暨,可公主若真心相待,武承嗣必以死酬情!公主近前,近前,我有要事相告,事关攸暨,可你需应承,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武承嗣的顾虑并非无风起浪,于武家之外,他是位高权重的尚书右仆射,于武家之内,他是武攸暨的堂兄。他不愿受人猜议,他不想被嘲笑,入理切情,我完全理解。

      至此刻,我的心情活像是坐了几轮过山车,却没真的因武承嗣这番发泄而不知所措,只不过,我心田泛起一片后悔涟漪。我利用了武攸暨,我欺骗了薛绍直到他死都不知实情,全部是我有心为之虽然并非出于歹意,然而,错就是错,我不会为自己辩解。

      我苦笑:“国公究竟为何设宴,我心下明了。圣旨颁下,我定如期与国公完婚,至于前尘旧事。。。我多言无用,攸暨。。。国公不需费心,我愿应承国公,今日始与其无牵无扯。”

      不料,我的坦言竟惹武承嗣暴怒,他腿一蹬,险些伤及我,声音也骤然变得尖锐而怪异:“这般言辞,足见你心中难舍攸暨!你可知攸暨为人?你当真知晓?!自你下嫁薛绍,攸暨已然大变!心心念念皆是你,攸暨岂能甘心放手?!哈,你轻易信人,怎会是太后亲生子?!”

      我只道武承嗣是醉后失言,也懒得与醉鬼理论,淡漠道:“攸暨是何为人不需你我评判,可我确信攸暨曾真心待我,不惜生死。然我二人缘深情浅,此生无以为报。国公如此诬蔑,良心可安?”

      “诚然,诚然!”,武承嗣却又笑了,一脸神秘:“为避你,攸暨弃官从戎只身赴绰州戍边。为救你,攸暨舍身引走暴徒。我断不会诬蔑攸暨,难道我在公主眼中竟如此卑鄙?!我武承嗣苟活半生,恋权贪财,却未曾珍视女子,媛信病逝不过数月,我不得不奉旨尚主,论真心,我远不及攸暨,可攸暨。。。并不清白!诶?莫走!你当年小产失子,其中蹊跷可曾探明?薛绍之死,并非太后之过!”

      武承嗣吵嚷不休,可我对他已然厌烦,拔腿欲走,芷汀也嘀咕他是无中生有,莫名其妙。

      池飞却请我留步:“周国公。。。兴许并非醉言。当年之事,公主并未深究,只一味自责,可我每每思来总觉不妥。何妨听其一言?”

      我瞥看醉的一塌糊涂的武承嗣,不耐烦道:“那便多留一刻。”

      【 29-07-2026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江城子 酒肆惊悉当年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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