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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江城子 酒肆惊悉当年事(上) 如何为薛表 ...
在赶往目的地的途中,我与今冬的第一场雪不期而遇。
正是腊日的晌午时分,宽阔平坦的官道空荡幽静,除了冷冽寒风,只鲜少交流的三人三骑,颇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凉意味。蓦然,一粒雪霰落在睫梢,我欣喜仰望,仿佛只是瞬间,鹅毛般雪花便洋洋洒洒的从天而降。
收缰勒马,远眺西北,九嵕山可见其半。山巅处雪雾缭绕,至苍郁山腰,依稀窥见殿堂房舍的大致轮廓,那石黄色的坚固垣墙绵延达数十里,圈在墙内的土壤深层,安葬着同穴长眠的太宗李世民和他心爱的女人。
又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行路,至申时,我们终于来到墓庐外,眼见四下没得残败落叶堆积,干干净净的,我稍感欣慰。很快,马蹄声引得守墓人推门查看。
“尔等。。。公主?!”
十八年前,城阳长公主夫妇被赐陪葬昭陵,她夫妇的万年福地毗邻献殿,便在献殿下首约千米处。附近另葬有长乐、新城两位公主,她二人下嫁母族,长孙无忌获罪之际,子弟悉数被流岭南,二驸马皆死于流放地,莫知葬地。帝后携手廿载,生三子四女,最后只她姐妹三人侍奉膝下,也是令人唏嘘。
薛顗薛绪尸骨无存,薛绍也只能回到父母身边,可他生前被判有罪,没资格入葬九嵕山陵区。我力争之后,终求得位于魏征、秦琼二臣墓地西方的一处高地,好使薛绍可以遥见严慈。年初,因我眼疾未愈,只得吩咐家奴回长安代力一切,营建墓庐、挑选守墓奴。。。直至灵柩下葬。
所有的守墓奴赶来参拜,虽都是长安宅子的家奴,但我并无印象,吩咐众人快快起身,询问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得知鲜少有人来此,至多是昭陵的陵令、护军等官吏或醴泉县百姓路过时偶有讨水歇脚,也有人问是谁家墓地,家奴如实说了,问者皆沉默不语。
我颔首:“需得与人方便,切记,不可任人入祭堂打扰驸马清幽。”
众人点头称是,也都自觉的将对薛绍的称呼由‘阿郎’改为‘驸马’。
心中陡然酸痛,原来我和武媚的矛盾并未在我闯殿求旨赐婚成功之后而告结,那其实才是它的开始啊。武媚本可以以她惯有的顽强毅力反对李治的圣旨但她让步了,并非代表她默许了我为自己选择的丈夫,她只视他为一件礼物,如往常一般满足我的一个心愿。在我的七年婚姻里,它一直在蔓延,滋长。每每看到薛绍,武媚就会想起我是因他而忤逆她。
我想,当武媚得知薛顗薛绪曾与李贞勾结时,她一定很高兴吧,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处置他。失去薛绍之后,我才明白她的真实想法。可,无论我如何在苦痛丛生的泥沼挣扎,痛苦都无法赋予我强大力量,我只能通过这些看起来可笑且又渺小的‘胜利’报复她对我知己的轻视和残忍。而且,它尚未终止,否则她不会向我隐瞒他死亡的真相。
静立山峭林茂处,向前一丈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坳,隔着漫天风雪,我遥望昭陵。
良久,我轻声问:“墓庐可容双棺?”
二人骇然失色,袁芷汀忙挽了我的手,她勉力一笑:“公主莫同我等玩笑!
苏安恒眉目成川:“公主福寿绵长呢。”
我苦笑,生与挚爱只能异室,死亦不得同穴,他自是会被供于太庙享后代子孙祭祀,而我恐难保全尸,如果这具躯壳终能葬于此地安安静静的陪伴薛绍,至少不会是三个人都遗憾,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绵长吗。。。”,我叹:“人终有一死,兴许那一日我应。。。归于乾陵尽孝吧。”
折返墓庐,奴子们道一应祭奠之物已备齐。芷汀为我掸去衣衫雪尘,陪我步入了祭堂。窄长的祭案前置有一座蒲团,我默默盘坐,视线正与祭案平行。八百里冒寒赶路,此刻的我疲惫不堪,更因不忍与他的灵位正视,遂无力的低下了头,满满的捧了黍稷梗投入香炉,看那些承载敬意的缕缕青烟飞往冥界,祈天地鬼神能照拂亡魂。
“倘或太后知我私返长安,可会震怒?呵,郁结生病?”
“公主对外称恙,三五日内便回神都,料太后不能察。”
十指无意识的抠抓泥土,我知道他就在这里,我怔怔出神:“来去匆匆。。。你可会怨我?你梦中道很想见我,可我竟不能陪你。”
想哭却不愿在他的面前哭,我兀自笑笑:“你从前常说我爱捉弄人,我若在此久留,你反会嫌我聒噪吧,好在此地距昭陵算不得遥远,你与父母大人可常相见,还有。。。崇胤,我们的崇胤学会走路了吧?孩子生得像你还是我?我这个人呀,本不该做你们薛家新妇,是我不配。女儿,保不住,儿子也。。。只怪你是我强求得来的驸马,是我的错,一开始便是我的错。楚媛堂姐骂的对,我不配你深情专意,唉,堂姐现今日子过的极苦,夫婿远在潭州,婆母百病缠身,堂姐既要端汤送药侍奉婆母,又要照顾年幼子女,唉,我欲赠金援助,堂姐岂会领这份心意?”
芷汀不禁担心,以为我在说胡话,她含泪嗔怪:“难得来此,公主休提旁人,驸马不爱听。”
“我一切如旧,不值一提呢,”,我别过脸,泪水洒落泥土:“我恨那一双叛徒,不对,不是叛徒,本就忠于财帛而非我,唯价高者方能得其信诺!”
得知冯小宝居然活着率军‘凯旋’南归时,我心火暴起,恨不能提剑出城亲手砍了他,太平府众人这才清楚冯小宝的弥天恶行,知道是他害死了薛绍,亦是惊怒非常,却都劝我不可触怒武媚。
袁芷汀跪地:“公主恕我犯上。公主买凶刺杀,我等皆不知內情,每每思来便是一身冷汗。太后宠信贼秃,天下尽知,我反倒庆幸二刺客未能得手,如若贼秃有失,太后下令彻查,则公主危矣,驸马必不乐见。”
“我如何放过冯小宝?!”,我头脑开始涨痛,冷声道:“你话与我知,我还能如何为薛表兄报仇?!弥留之际,表兄明知谁人做恶行凶却不肯道出,不许我背负仇恨独活,可我怎能听从!!我心中立誓,必将冯小宝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说着,我冲动之下便要去抱薛绍的灵位,被芷汀及时拦下。
“公主!何必固守执念!”
“当日难产,命悬一线,”,我泪如泉涌,望灵位哭喊:“原想舍此身,为薛家保留一条血脉,随表兄同去,也可心安,却不料。。。我愧对表兄,愧对薛家,以血还血,确为执念,至死不弃!!”
天色渐暗,掬一捧泥土藏于帕中,主仆三人即原路下山。东行百余里,可望长安,城门将闭,一如预计。
自永淳元年某个暴雨瓢泼的夏夜,我仓促跟随李旭轮奔赴洛阳,便再不曾回来长安。经光化门入城,眼见历经七载时光洗涤,帝都依然如故。纵然权力者已定居洛阳,仍无损于她的威严,无损于千年历史赐予她的高贵沉淀。长安,永远是可吞天下的王者之地。
今宵留宿的目的地自是自家私邸,乌节门外一干二净,不见积雪,想是家奴直到雪停时分才停罢打扫,尽职又尽责,未因家主远在洛阳而有所懈怠。
街道行人多已归家,任何微小的声响都似被步步逼近的暗夜疯狂吞噬,四下静谧异常,这座何其熟悉的府邸在模糊泪眼中若远在红尘之外。
永隆二年与他新婚,长安为祝贺我们而彻夜未央,一场盛势空前的婚礼,羡煞天下。结发七载,同悲喜,共哀乐,与他相依相伴,生疏成习惯,习惯已成自然。朱门之内还锁着我们的过去,朱门之外的我已形单影孤。毕竟物是人非。
苏安恒前往阍室唤人,我心口骤然发疼,失声喊‘慢’。我默叹,心道还是不进为好。不动一尘一埃,就让起居院中的一草一木都保留着旧时模样,就让曾属于他的一切静止永恒。待来年某日,当我再次推开那两扇院门时,唯愿能再见翩若谪仙的他,一瞬足矣。
遂改道东行,我们离开兴道坊,再过务本坊,北行至崇仁坊,在守门坊正、武侯的连声催促中牵马快步入坊。此坊西临皇城,便宜往来百衙,因而颇受初入长安未置房产的官吏们的青睐。条条街巷可见邸舍、逆旅,酒肆食肆充斥其间。正值晚膳时分,夜下灯火如星,人声笑语,十分热闹,常见忙乱的小厮进出各店。
我们由西门入,一路问到四条主街的十字路口,未料各店生意兴隆,竟无一空房。我略感无措,瞥一眼不远处恢弘庄严、占尽四分之一坊地的资圣寺,另有一座寒简蜗舍紧邻宝刹。
“此寺本为赵国公家宅。”
“曾听年长宫人提及,”,我点点头:“长孙家家败人亡,龙朔年间,大帝敕令改宅建寺,为文德皇后追福。呵,宅如家主,太过气派,如何不使人心生畏惧。”
苏安恒道:“爵位由国公长子长孙沖一脉元翼袭承,留神都,授银青光禄大夫,无职无权。寺旁小宅,应属长孙润。”
我微惊:“表兄曾提及此人,表兄呼其为舅,乃赵国公嫡出少子。”
“正是。家败四载,大帝诏长孙子弟回京仕官,润公正在其列,除官某县县丞,入川十余载,上元年间,诏追复赵国公官爵,润公得以还朝,官终秘书郎。”
起起落落,悲喜交织,这便是无常的人生,亘古不变啊。
我很是感慨:“秘书郎官阶从六品,显赫外戚出身如润公者,少年起家便是正六品千牛备身。润公乃我父辈,既在门前,我是否应登门拜访?”
芷汀提醒:“润公毕竟出自长孙氏,何况润公于三年前病卒,膝下只一子,合该此少年拜问公主才是。”
直至东坊门附近,幸在梁五家邸馆寻到次等空房,博士殷勤周到,引我们往二楼入住。我们被冻的够呛,忽的置身炭火充足的屋内,裸/露在外的手被暖风裹着竟微微的发痒,挠了又挠却不能解痒。
我抱怨道:“外乡人怎不歇在家中,偏生冒寒赶至京师!”
博士赔个笑脸,耐心解释:“啧啧,隆冬时节,住客多为各州文人,预备明岁春闱,考明经,考进士。。。不一而足,只因天寒地冻,行路难,遂于长安暂留,晚些时日东去神都。敢问如何称呼郎君?亦往神都试春闱?”
“读书入仕何其枯燥无味,”,芷汀笑说:“如何比得云游四海趣味无穷?我家主李四郎,返京看顾旧宅,今宵于你店中留宿。诶,博士,未知谁家擅为烹调?”
博士道:“崇仁坊内食肆多达数十,唯楚二娘家乃坊中翘楚!往西街,见左金吾卫闲地,南向,第四家便是。恕我多嘴,时已宵禁,诸位切莫出坊犯夜。”
“这是自然,多谢博士好意。”
行至二楼,迎面走来主仆打扮的两人。几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主人含笑冲我颔首,礼尚往来,我亦欠身还礼。隔片刻,按照博士的指点,我们顺利寻到了楚二娘食肆,店门外便闻得饭菜飘香,勾人食欲大增,忙快步入店。
“李四郎!”
我下意识的循声望去,见说话者是一位年约弱冠的男子,他面相和善,朗目长眉,很是英气蓬勃,却因他过分的年轻,脸庞又甚为白皙光洁,细看之下另有其秀弱一面。第一眼陌生,第二眼又觉他似曾相识,袁芷汀悄声提醒,原是在梁五家楼道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我踱步靠近那人的位置,客套笑问:“郎君如何识得在下?”
男子亦笑:“适才无意听闻博士与诸位言谈。我与李郎一日二见,真真有缘,若不弃,郎君可愿与在下同席饮食?湜只一人用膳,着实无趣。”
男子热情相邀,一旁的家奴又麻利的移来一座软席。
观他不似坏人,我便没有推却:“为何不可?”
食案摆有四样饭菜并一壶酒,苏安恒唤来博士又购入几样饭菜。顾及我的口味,苏安恒点菜时不免前后斟酌,过于谨慎。男人看了看,略觉诧异。
“李郎好风采,适才匆匆一瞥,令在下惊为天人,”,男人称赞:“今观君之侍从。。。亦非凡之人。”
通常来说,储君、诸王、公主的「家令」均为天子指派,但在本质上则成为各人的臣属,官阶虽低,可只要跟对主人,前途也是很可观。有唐以来,亲王食实封八百户,一千辄止,出降后的公主食实封三百辄止,二圣独加五十户赐我,自随我出宫,苏安恒多年来便代我打理这三百五十户上交的租赋及二圣的各式赏赐。至年初,许是为补偿我,武媚再次破例,将我的食实封加至一千二百户。接旨时,苏安恒等人哪敢向我称贺道喜,我也只是敷衍的道了一句‘叩谢圣恩’。
苏安恒肃手站着,只以沉默回应。我笑看苏安恒,他有些不自在,只得腼腆的冲男人点点头。
我道:“郎君过誉,李四愧不敢当。昔我年少,便在这长安城,曾于西市偶遇。。。天姿君子,与此君相比,李四自惭形秽。却说眼前,郎君年岁尚轻,风度谈吐已然不俗,实令李四心生羡慕。”
男人摇头苦笑,低叹:“长日为功名而奔波,如何超脱世俗之外?万万比不得李郎云游四海,洒脱惬意。李郎既不重功名,亦不为财帛发愁,容在下妄猜,李郎当是侯门阁宰之后,上有父兄执掌门庭,因而李郎得以如此闲适度日。”
浅忆过去的廿余载,虽发生了那么多值得我铭记一生的变动,但我个人始终只是一个碌碌无能的皇门娇女,自收养崇简与惠香,我的生活才变得充实,人生也因他们的加入而富有意义。我的付出与教导,将决定这世上十年之后会多两个善人或恶人,这不正是长辈教养子孙的最大意义?
不由得轻轻一笑,他猜的可真准呀。这陌生的年轻人眸中闪动着诚实友善的光芒,他丝毫也永远不及薛绍,却是多年来我再一次结识宫城以外的人,一个不会与我有任何利害牵扯的人。
默了默,我道:“在下李晚,本帝都子,近年客居神都。家严于弘道年间病逝,家门就此衰落,本家兄长叔伯。。。死走逃亡,家门如今全凭家慈做主,此次抽身还京,是为祭奠亡友。”
一家子血亲‘死走逃亡’,最可能是因为什么,已经不言而喻。男人好不尴尬,他忙不迭向我致歉。
我摆手:“郎君多虑。不知如何称呼郎君?”
“鄙某姓崔名湜,表字澄澜,”,男人莞尔:“郡望博陵。贞观年间,湜祖官至凤阁侍郎,仁恕崔公即是。”
男人有自显夸耀之意,可我压根儿不知这‘仁恕崔公’的典故,一时无言。
苏安恒及时的替我解围,他一脸敬佩道:“原是崔相之孙!失敬!故家主尝言崔相宽爱之举,道是为政当以德,孙公不及崔相。”
如此般客套了几句,我们得知崔湜之父四年前出任外州长史,崔湜一道陪同侍奉。此番赴洛,一是返家看望母亲,二为参加春闱。只因长安祖宅受损严重,不宜人居,不得不栖身逆旅。崔湜有家回不得,我是有家不想回,虽非同病,倒也教我心生惺惺相惜之意。
我举盏笑说:“便借澄澜之酒,祝澄澜一举登科,为崔门再添佳话,更祝明岁吏部考课,尊府评得上上,高升还朝。”
崔湜听了自是欢喜,亦举盏道谢。袁芷汀劝我少饮,我充耳不闻。我与这个崔湜竟一见如故,未几便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只以家中排行相称,我称他‘五郎’,他称我‘四郎’。再互问年龄,得知我虚长他八岁,他又改口称我为‘李兄’。
能与有缘人把酒言欢,畅谈古今,实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觉间便近了子时。待冒雪返回梁五家,我们又在我房中聊了半个时辰,崔湜方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由他家奴搀扶离去。临别之际,我再次祝他一切顺利,他亦道愿能再会。
芷汀奉上热气腾腾的祛寒姜汤,我抱碗暖手,突然而至的幽静倒让人有些不适应。我推开北窗,雪还在下。隔着整整一个崇仁坊,很难看清大明宫的轮廓,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宫殿如旧,人却芳华不再。
“难得公主如此欣悦,”,芷汀笑道,她抬手关了窗户,不教我再吹寒风,待她转过身来,面色却是凝重:“我等心知,这年余。。。公主落落寡欢,不曾有过真心笑意。”
“我亦知你等有心劝我再嫁,”,我啜一口姜汤,后悔的湿润从心底慢慢浮起:“然而绝无可能,我与表兄。。。彼此托付十载,可点滴滋味,一言难尽,真若岁月可回转,表兄追至上阳宫诉情之日,我定严词拒绝,不至误其。。。一生幸福。”
芷汀不懂,颇费解道:“公主言下之意。。。公主与驸马同为太宗血胤,自幼相识,更难得彼此倾心,虽历分离、阻挠,终结发同心,如此美满良缘,岂非天定?又有何苦衷?”
热汤泛起点点涟漪,我苦笑自嘲:“何来天定,分明是我强求,表兄非我缘定之人。唉,人生百年,如梭似箭,独活有何不可?呵,我需抚养崇简与惠香,不得暇挑驸马呢。”
芷汀愈发糊涂,当年贺兰敏之一死,蜚短流长不断,我写信表明顾虑,薛绍一概不听不信,他当众表白心迹,哪怕不能与我成婚,哪怕沦为笑谈,此生断不会娶旁人,而我也是有所感动,后来还闯殿求赐婚,才成全了这桩婚事,谁不认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呢?
芷汀要问,我则不答,兀自洗漱入睡了。翌日拂晓,坊门甫开,我们动身返洛。
崇仁坊的西坊门面向皇城的景风门,这般时辰,大小官吏乘马提灯,接二连三的往百衙当值。自李治驾崩,唯留守一职由刘仁轨、苏良嗣等深得二圣器重的老臣担任,确保关中无虞,余众几乎都是宦海不得志之人。满朝皆知,如今的长安实不比洛阳。
至东市附近,却与薛稷不期而遇。薛家出事后,薛稷因与薛绍往来过密被贬为工部水部司主事。人在长安,难见圣颜,其实等同与仕途无望直接挂钩。我主动问候,看清是我,薛稷立即下马,我亦下马还礼。二人对面而立,谁也说不出问好的话,毕竟日子过的都不好。
薛稷不失礼貌,他含笑客气道:“公主因何专程还京?”
我坦言:“祭奠亡夫。薛主事本是圣人近臣,此次。。。无辜被贬,太平万般歉意,还请耐心等候,太平必为主事美言。”
薛稷敛笑,他眼含悲意,轻叹:“公主何需致歉?不得为绍弟尽力,稷问心有愧,不敢承公主恩情。公主重情重义,绍弟泉下有知,必当阖目。”
待回到洛阳,一切都很平静。祭堂取来的泥土被我装入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白玉匣,轻轻的摆在妆台上。恰陈宁心推门而入,建议我尽快泡汤祛寒,免得生病。
我们姐妹早已言归于好,虽然上官池飞没能问出那懦夫是谁,宁心也不曾向我倾吐心事,但我们都默契的不再提那件事,我相信以后的她不会再让自己被人伤害辜负。
宁心打量那玉匣,无奈笑问:“不畏严寒,来去匆匆只为。。。探望,阿姐可是称心如意?”
我也无奈道:“无需担忧,我心知此乃无用痴事,来年必不再为。阿妹,此生。。。若我先你而去,还望阿妹为我收葬,我发愿。。。与表兄合葬长眠。”
“阿姐!”,闻言,宁心气的俏脸涨红:“忌讳!大忌!”
我笑笑,她气呼呼的为我更衣,我轻声叮嘱:“总归你记住便是。”
上元佳节,宫中热闹非凡,六年来未有之,甚至盛过平定徐敬业谋反的那场庆祝。
王芳媚吩咐宫人提来一盏素纱宫灯,道是自己的十八岁生辰就快到了,请李旭轮亲手为她提贺辞。旭轮应允,便依她要求开始润笔题字。王芳媚愉快而又得意的傍着丈夫,她双颊绯红,一时看他,一时看灯,眼角眉梢洋溢着无限幸福。几个小孩子围在一旁凑热闹。
“怪哉,”,武媚无不遗憾的轻叹:“芳媚最得宠爱,偏不见身孕。”
武三思之妻忙说:“得太后、圣人护着宠着,王才人定是后福绵远呢。”
武攸宁之妻燕氏笑说:“是啊,太后必能如愿抱孙。”
近处有个武媚的堂侄女,她问燕氏:“攸暨如何?当初固娶家门破落之女,数年不得喜讯?阿嫂不作急么?”
“我。。。”,燕氏有些不自在,仍是笑着:“新得喜讯,太后驾前,不值一提。”
武媚对武攸宁和燕氏两口子向来不错,武攸宁当官不提,他俩的长子武文瑛才满十八,除官内直丞,掌东宫的符玺、衣服、伞扇等物,为储君当差,旁人看着不少眼热的。如今武攸暨的妻子有了身孕,燕氏长嫂如母,一下子双喜临门,心里如何不欢喜。
我对武攸暨妻子的了解只少不多,破落门第,年岁相近,仅此而已。那年从巴州返洛,薛绍受薛仲璋牵累被‘请’去问讯,徘徊在衙门外的我与武攸暨大吵一架,他怨我薄情,我故意激他只为彻底了断这孽缘,在那年冬天结束之前,听说他终于娶妻。
我默默听着,由衷为武攸暨感到高兴。
武媚颔首,她亲切道:“此乃喜事,武家添丁呢。我精神不济,歇息片刻。”
附近一众贵妇立时跪地,满眼的珠光宝气混着灯火频频晃动。
“恭送太后。”
“免礼,尔等尽兴。”
“是。”
李旭轮欲陪同,武媚轻拍他的手,笑嘱:“我不忍小王娘子失意,不许随侍。”
我凝眸于他,他低垂视线:“是,儿恭送太后。”
“去吧。”
精神不济原是一个借口,宫娥们扶着武媚方在软榻歇下,她便似责备般指我道:“如此介怀?勿为众所笑!”
心话我当时一脸平静啊,怎么会引来这般误解,我急忙解释:“儿怎会介怀?儿与攸暨本是交心好友,儿真心乐见攸暨夫妇和美,儿女双全呢。”
武媚道:“我纵然信你,旁人却未见得。”
我坦然笑道:“旁人如何言语,如何作想,儿岂能操控?儿与攸暨。。。缘浅,儿学不得回首补救,更不屑惦记旁人丈夫。”
武媚叹惋,她拉过我的手,眼神深沉:“攸暨为你痴候多年,更甘愿为你不惜生死,现下,攸暨娶妻生子,你却寡居无依,娘是担忧你心存委屈。儿啊,同阿娘实说,巴州之行,你与攸暨可曾。。。彼此交付?”
我对这个根本不值得花时间探讨的话题异常反感,听武媚絮叨完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忧虑,我忍着不耐尽量平心静气道:“阿娘为何如此作想?儿何来委屈。年少之时,是儿害攸暨受众耻笑,颜面尽扫,如今攸暨幸福安康,儿寡居无依,想来这便是释教所言‘因果报应’。巴州之行,我二人。。。唉,儿是薛家新妇,此生唯与薛表兄有夫妻之实。旧日是儿不要攸暨真心,亦无意羁绊彼此,便是在儿心中,对攸暨从无逾矩心思,儿对阿娘不敢欺瞒。阿娘真若疼惜孩儿,往后休提此事,免儿为众所笑。我二人余生互不牵扯,如此甚好。”
我是毫无保留的坦诚心迹,武媚却关心则乱,竟认定我这番话颇有自暴自弃之意,登时大为不满。上官婉儿急忙岔开话题,道武媚颁布新字之后,内宫众人为讨武媚欢心,私下里正比赛似的勤奋练字。
话说武媚有一位堂姐,乃其伯父武士逸与侧室诸葛氏第三女,嫁入南阳宗氏,生子秦客、楚客。这两个武家外孙均是进士出身,真材实学,亦有俊美明皙之名,宗秦客今官居凤阁侍郎,却与武家子弟落得同个毛病,成日只想着阿谀恭维。不久前,宗秦客苦思冥想,效法古篆兼脑洞大开,为表姨献上十二新字,还洋洋洒洒的解释一大通,武媚悦而厚赏,选其中具有日月凌空之意的‘曌’字作为自己的名并宣告天下。
上官婉儿这脉门摸的准,武媚的火气自然就消了,反正在她眼中,我们兄妹几个都是不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没少惹她怄气,兴许她已习惯。
隔片刻,司宫台大佬冯凤翼进殿,怀里居然抱着哭成泪人儿的薛崇简,李隆基、李隆范还有走路不利索的李隆业都紧随其后,活像一串小尾巴。
“阿娘!阿娘!”
崇简是闭眼嚎啕,但他知道我就在殿中,一边扯着嗓子哭嚷,同时举手求抱抱。我心疼的几乎碎了,哪里还坐得住,匆忙起身去迎,冯凤翼小心的把孩子交与我。
“有劳冯公。” 我不忘道谢,四五十斤的皮小子,我如今抱着都觉吃力,更可况一个老人。
冯凤翼愁道:“老仆不敢称劳,只是薛小郎。。。”
不消冯凤翼细说前因,李隆基三兄弟已围在武媚膝下你一句我一句的向她告状。
“阿婆,武崇训侮骂表兄是逆臣之子!”
“阿婆,武崇训咒骂薛家姑丈往生!”
此一时,包括武媚在内,殿中各人神色具变,反倒是我这个当事人闻言安然。未料自己苦心隐瞒的真相竟这般轻易的被揭露,薛崇简完美的小世界被猝不及防的摧毁,在这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面前,我神思恍惚,心也立时木然,我只是盯着孩子那委屈至极的泪颜,连抚慰也忘了。
武媚吩咐宫娥扶住反应怪异的我先坐下,她不悦垂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冯凤翼如实禀告,道本是孩童之间的斗嘴逞强,崇简好胜,问旭轮求了一样佩饰,命令武崇训等人向自己跪拜。听到此处,我惶惶不安,向武媚请罪求恕,道是自己教子无方。
武媚对我置之不理,她气问冯凤翼:“稚子年幼不通事,圣人岂可任由稚子胡为?!”
冯凤翼才要作解,薛崇简却冲我闹了起来,他拉住我的衣袖便要向外走:“儿身长早有增进,阿耶理应还家!!阿娘口中无戏言!定是武崇训诓我!”
一声声的稚气天真,一声声的摧人心肝,我怔忪的立于原处,连呼吸都觉困难,我轻轻掰开孩子的小手,头痛的几欲炸开。
崇简又跑到武媚的面前:“阿婆阿婆,阿耶何时还家?天下无人忤逆阿婆,拜求阿婆催我阿耶速速还家!!”
可叹啊,可笑啊,武媚正是那决绝发号施令将薛绍投入刑狱的人,即便薛绍侥幸得活,武媚也不会允他父子再见,不止如此,薛崇简的亲生父亲李贤也是因武媚而服毒自尽,当然,我是帮凶。
崇简不住的哭求,武媚神色愈发凝重,少顷,她郑重的告诉崇简:“此事乃崇训之过!是崇训胡言欺侮简儿!!世人皆有父母,简儿岂无阿耶?你直去见崇训,便说阿婆。。。还你阿耶!”
崇简年岁尚幼,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深意,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外婆向来是无所不能,一如至高神明。崇简破涕为笑,还有模有样的俯首跪拜,随即拉上李隆基等人,欢呼着奔去找武崇训理论。
我难以放下对武媚的怨念,但现在的我还不能与她发生正面冲突。我不想与武媚面对,欲行礼退下,武媚却要求我留下,她吩咐暗自唏嘘的冯凤翼把话讲完。
“是。圣人疼爱甥子却未曾纵容,然薛小郎。。。如此。。。失格,圣人不及阻拦,武家小郎指责薛家小郎言行僭越,气激之下方才道出。。。”
“罢,”,武媚无奈长叹:“此事怪不得旭轮,怪不得崇训,是崇简。。。天性如此。”
崇简乃李贤嫡子,生就有资格继承李家社稷,莫说一件御用佩饰,便是取了那传国玺又有何不可。这份不屈人下的傲然天性,实是传自李治啊。当然,他这身世的副作用也极大,如果任他被旁人掠走,便会成为反武的又一面精神旗帜。
“月晚,”,武媚突然唤我,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择良人再醮,既为人母,需为子女打算。”
自从我眼疾痊愈,武媚或明或暗的屡次劝我再嫁,我从未应允。我才想正色拒绝,却忘不了崇简在我怀里痛哭的委屈模样。我自认能给予崇简我的一切,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无法取代‘父亲’在一个男孩成长过程中的莫大意义。崇简还记得薛绍的音容笑貌吗?他会接受一个样貌不同却也疼爱他的新父亲吗?
良久,我无奈认命,强忍泪意道:“听凭太后做主,只求此人忠厚良善,儿别无他求。”
我听清了武媚的宽心叹息,她难掩心内愉悦:“甚好。若论忠厚。。。非攸宜莫属。呵,攸宜虚长你七岁,为人随和,容貌亦清秀。”
武攸宜乃武媚伯父武士让之孙,攸暨的堂兄。他性格内敛,不争不求,从头到脚寻不出一二闪光点,但若提起他,大家都不吝夸他一句老实本分。但武攸宜已有妻室,原配崔家三娘,续弦乃霍王李元轨之孙、江都王李绪之女李京,李京早两年嫁他,可巧躲过李家灭门之祸,二人结发数年,算不得鹣鲽情深,却也夫敬妻贤,亲友咸知。
当初诸王事败,李元轨被判瞒情不报,流黔州。李绪与殿中监裴承先素来交好,裴承先通谋琅琊王李冲的证据确凿,李绪也因同罪被斩。东市行刑,周兴刻意吩咐押送小吏将槛车停在刑台之下,意在让李元轨亲睹长子身首异处。李京去为父亲送别尽孝,因承受不住惨景,当场晕厥。李元轨心力交瘁,行至陈仓暴卒。李京被救醒后便精神失常,戾气甚重,言行诡异。这年余,旁人常劝武攸宜出妻再娶,但他尚未正面回应,也不知他是何打算。
武媚压根儿不提李京的存在,我已能预想她的后半生会是何等凄凉。
我立即拒绝:“不可。儿若改嫁武攸宜,世人必责是儿欺阿京无依,本是自家姊妹,阿京已是孤女,儿于心何忍!”
许是觉得我行事瞻前顾后,武媚哂笑,漫不经心道:“你存善念,可阿京时醒时痴,病愈无期,谁人愿容一介疯妇?依我之见,攸宜必有另娶之意,你若为主母,可容留阿京,若换作旁人。。。”
我心说如果李京清醒时发现自己被武攸宜休了,岂不等同断了李京最后一缕生念?
我忍不住插话:“阿京患病多时,可武攸宜至今。。。武攸宜这般有情意、重担当,儿委实不愿为恶人。”
岂料我所有的解释与恳求反而导致武媚下定决心,说什么明天就给武攸宜加官晋爵,这不禁教我疑心其实她并非欣赏武攸宜,纯粹是为‘报复’十年前我对她的叛逆。
“婉儿,”,武媚忽的转视上官婉儿:“月晚与攸宜是否般配?”
上官婉儿笑容灿烂:“太后此问真真为难臣下。公主乃二圣之女,贵不可言,更承太后美貌,羡煞我等,若论公主之匹敌,臣苦思冥想竟无人可选。臣窃以为,武家彬彬济济,甄选驸马,需得耗费时日呢。”
上官婉儿故意答非所问,但武媚未加责备,她瞥我一眼,扬声道:“自然,横竖武家不止攸宜一人。”
武家彬彬济济。。。武家不止一人。。。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可能是踩进了某种圈套,为何我再嫁的对象非得是武家子弟?如电光石火,我不觉心颤,已经想通了原由。
是啊,我必须嫁给一个姓武的男人,如此一来,我不止是武媚的女儿,还是武家的新妇。当扞拒武派的巨浪再次席卷朝堂,我才不会又一次被裹卷其中。这样想着,与武攸暨从前的笑笑闹闹点点滴滴竟然奇异的涌入脑海。不能想他,并不代表真的忘了啊。
我不禁自嘲,这种时候为何会想到他?就因为他也姓武?相隔十年,选择的权力仍在我手中,可我依然不能选他为驸马,毕竟他已娶妻生子。嫁给他的某个堂兄弟,也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吧。
将酸涩的泪压回心底,我淡漠一笑:“儿为太后贺。”
“月晚啊,”,武媚不多解释,亦浅笑道:“你于新朝功不可没,你旧日谏言,我反复斟酌,确是正道,只需再进一步,则无事不利我。”
的确,我曾想方设法阻止李旭轮与诸王结盟,并力劝武媚革新称帝。史书有言,正因旭轮恭顺的让出天下,方换得安居东宫一隅,方有贰次登基,方有未来的开元盛世。然而,我默默垂首,看清双手正不可抑制的颤抖。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并没有来自千年后的顾月晚,没有我的劝说,武媚从未接触过这个想法,她是否还会决意废唐建周?
我彻底糊涂了,历史和我,我和历史,究竟是谁走在谁的前面?究竟是谁在指引谁?
武媚不在意我的失常,她深为感慨:“我深知,决意革新,无异于逆天而行,定致天下哗然,世人必齐力诅咒我。只因我是女子,这干政骂名,我已背负三十载。呵,自然,纵使我君临天下,亦难以终结天下人言,既如此,我不必示弱求全。”
我脑中仍一片混乱,喃喃应道:“身负帝王之资,男女又有何异,是天下皆愚,而非女子之过。”
“诚然,称帝是为谋权,可我谋权非为一人之名、一家之利,而为百姓福祉,为江山安泰!唯有革新称帝,我方可遂心应手。我难噤悠悠众口,更无力改写青史,但愿千万年后,得一知己足以。”
我听清了武媚的犹豫,她其实并没有百分百的决心和信心,男女平等,女主天下,于她和当世之人便如一则惊异神话。眼前这般现状,可以说是如我所愿,宜顺水推舟,锦上添花。
稍缓一腔激动,我高声赞扬:“太后此举旷古烁今,纵观中华九州,上溯百朝、后推千年,以女身称帝者唯太后一人!定能载入史册,流传千古,令万国叹服。”
“流传千古。。。”,武媚一笑置之:“我等凡人,如何困浮云于股掌?月晚啊,所谓良言,难免逆耳,你本该是武家子妇!虽迟十载,万幸尚可挽救,阿娘绝不容。。。不容你贰次为人所利用。。。威胁阿娘。”
是,迟了十年,输的是我,溃不成军。
我心中怆然,低低道:“太后高瞻远瞩,儿自愧弗如。还望太后体察,无论阿谁当选驸马,儿与此人。。。有名无实。”
武媚吩咐上官婉儿搀我起来,笑嗔:“撒娇赌气,为人所笑,阿娘不当真。阴阳调和,岂止一时快活?唉,你哟,人参瑞草不断,气色却不比从前。”
在出宫的路上,上官婉儿好意劝我,说我这一次理应顺从武媚的决定,这有助于修复我与她之间的裂痕,而且,武攸宜在武家一众子弟里的确最为敦厚,我若嫁给他,他会全力维护我和子女,而我能容留李京,实则是双方获益。
我好不为难:“可阿京与我本是堂姊妹!倘若阿京久久痴迷倒也罢了,待等清醒时分,察觉被休,阿京断不肯无名无份寄生武家,可母家。。。父祖惨死,叔伯兄弟远流岭南,阿京早已无家可归!若阿京一念之差,便是我造孽!唉,再嫁并非不可,不是武攸宜便可。”
她看我的眼神愈发同情,少顷,她感慨道:“公主心性。。。与太后如出一辙,分明心存牵挂,不愿伤害彼此,偏生口不对心。唉,公主堂姊妹何止千百,公主顾虑李京无依,却不体察太后选武攸宜出乎爱护公主之意,公主不孝。”
鼻头发酸,我内心承认她所言在理,我笑笑掩饰:“可太后心中,我亦非首位,社稷黎民,子孙新妇,兴许我位列阿兄之后,更兴许。。。位在冯师之后,哼。”
上官婉儿匆匆别过脸,并不接话,只顾仰望那日渐圆满的玉盘。我突然意识到,是‘阿兄’二字不巧触动了她的愁肠。
上元夜,万户千门同望一轮月,而月下的人们却是相隔天涯。六年的蚀骨相思,我不信她将他忘之脑后,但他对她的思念又有几分呢?不断有人打着助他夺宫复位的旗号反武,他必深陷恐慌,成日忧心生死,何来闲暇思念这位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才女?其实她对此也很清楚吧。
我挽起她的手,也望向那轮看尽世间悲喜的月亮,低声道:“婉姐姐莫心伤,万幸阿兄就在彼端,而我,无论月盈月亏。。。无缘再见薛表兄。”
“庐。。。”,她含笑否认,神色自若:“不,我所思并非庐陵王。仔细说来,我二人往日。。。鲜少会面,今时如何思?”
12月31日更新:
澳村还俩小时步入新年,不熬夜的老阿姨提前祝大家在2018年身体健康,一切顺利!稍带手名利双收!!!
1月2日更新:
2018第一更,估计今儿更不完了
1月6日更新:
【薛瑚】【聪】【孝通】【道衡】【大年】【行成】【仁伟】【稷】
【薛瑚】【芳】【蕃】【处道】【德元】【怀昱】【瓘】【绍】
有人看妖猫传了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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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江城子 酒肆惊悉当年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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