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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驻马听 红妆啼泪愁独语(下) 来某听闻, ...


  •   “有劳。”

      我与李钦已是年余未见,也许我们都不曾想到再次相逢竟不敢相认,一旁,冯凤翼同情的叹息是那般绵长。

      这低矮牢房一如豢养牲畜的简陋木棚,残羹冷炙散落四下,污水便溺横流。角落陈一卷脏破的潮湿草席,那人正俯身趴着,白花绫裈已然不见本色,他赤果的上身遍布红紫血痕,蚊蝇飞虫盘踞在溃烂化脓的伤口处大快朵颐,而他不驱不赶,无声无息。

      三天,只是三天。

      “公主,”,见我无意止步,冯凤翼慌忙的拉我衣袖:“此地嗅不可闻,公主切莫近前!隔栅相问便是!”

      “需得唾其面!烦请来御史。。。”

      来俊臣巴不得行这‘美差’:“愿为公主驱迟。”

      静静的蹲在李钦身旁,我轻声对假寐的他说:“知你无意相见,可我不吐不快。来此之前,我对你怨极亦恨极!然则。。。”

      揩去眼角湿润,我摘下金钗,仔细地为他梳理蓬乱纠结的发:“然则,你我情谊深厚,我当如何报复?!”

      李钦动也不动,浑如死人,可我清楚他还有生气。

      我一个个捏碎那些游爬逃窜的虱虫跳蚤:“男子所求,社稷江山,千秋功名,尔等何曾顾虑我等女子苦楚?薛表兄含冤而终,生时。。。骨碎筋断,皮开肉绽。六尘奴斩首弃市,不得入土往生,虢王一系如今仅存妇人幼童,男子高不及马鞭,王爵不传。你纪王一系唯你幼弟七郎犹是自由身,却不知来日。。。你甘为大唐殉葬,但你可曾拜问我李氏先王,以蜉蝣微力撼掘参天巨木,先王是褒扬尔等忠勇,或是因尔等牺牲惨死而悲鸣叹惋!”

      李钦仍是趴着,他的呼吸蓦的深沉,极虚弱的愧疚道:“月晚,非我不愿相见,是我无颜面对。我心知,奏表若为人所得,终落于太后之手,太后定向你展示。承认伪拓圣人墨宝,我是必死之罪,承认说服薛顗,是我。。。向你致歉,对不住,月晚,是我对不住你!动手之后速速离去,此处恶臭狼藉,不该是你。。。”

      “太后将你性命付我处置!我大可杀你泄恨!!”,我怒不可遏,拔出匕首用力的插在他头颅旁边,温热泪水汹涌难止:“可我这手。。。不愿再染亲人之血!堂兄,倘若终需一死,你不当屈身伏于这污秽囚笼,你乃太宗之孙,当笑傲天地,视死如归。”

      李钦那双覆满泥垢的手轻颤,他艰难的微微仰首,勉强露出血肉模糊的上半部脸,涓涓泪水和着血污,无法冲净他昔日的隽秀面孔:“你终究心向大唐,月晚,如今只你。。。襄助圣人,守住大唐江山。”

      没有惊骇,更没有厌憎,我贴近李钦,使帕子为他束发,我语气坚定:“圣人性命,我保,这大唐江山,我亦为圣人夺回。阿宝,你我生而显贵,看似赫赫权势,锦绣荣华,实是仰人鼻息,无时不卑微偷安,虽无奈,但唯有保得性命,方可筹谋长远啊。”

      李钦凝眸于我,微微一笑:“万幸是你在圣人左右。我不畏死,却只怕无人知我因何而死,无人知李钦是谁。月晚,好好活着,毋忘我。”

      我颔首,忍泪道:“行霏尚在襁褓,你定忧其安危,我。。。”

      “不必,”,李钦闭目,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留休书与慕容氏,彼若携行霏同归母家,则行霏得活,如若不然。。。呵,我父子正可黄泉作伴。”

      离开推事院时,恰遇暴雨倾盆,豆大雨点好似充满着无限生力,锋不可当的前仆后继的捶击大地,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坑点。雨水漫起的土腥味很快便冲散了空气里的腐臭,终能畅快的呼吸,排出心肺浊气。

      我静立于公衙后的檐下避雨,脚穿的彩绣软履又湿又冷,繁冗拖沓的袖缘裙裾沾满了黑黄污浊,以及星点的鲜红。遥望东北,电闪雷鸣中,明灭光火飞快交替着,那座象征君王神权的明堂更显瑰丽挺屹。这世上最难攀爬的山岳莫过于它。

      我心中从无家国大义,亦不求什么万古流芳,重回一世,我的天我的地只有李旭轮。这廿余载,未少亲睹生死,深知人命在皇权脚下轻如飘萍,贱比蝼蚁,今天进入这推事院的牢房,被折磨的不余一丝尊严奄奄等死的李钦令我豁然彻悟,如果不能真正的掌控权力,便只会永世永生的受制于权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肆意伤害却无计可施。

      恐怯忌惮又有何用,更不能只白日做梦‘我要权力’。谋定江山,绝不可急于一时,必要深谋远虑,循序渐进,方能成就千秋大业。呵,我才不稀罕大业,我要把它送到他手上。

      “美哉!壮哉!”

      来俊臣忽然行至一旁发出这般感慨,我继续凝望明堂:“明堂乃天子之庙,祀天地,通神灵,祭先祖,朝诸侯。我朝幸得明主,合万夫之力,铸此通天圣殿,其势好如气吞山河。”

      半真半假,在来俊臣的面前,只能让他听到我对武媚的仰慕。

      “所谓美者,乃公主也。”来俊臣含笑道。

      换了旁人如此恭维,我少不得客套道谢,可是,这个以告密起家、手段血腥的小人令我我满心厌憎,却又不能表露分毫,因为得罪小人总是一桩麻烦事。

      默了默,我勉强笑答:“寡居妇人,长日照顾一双子女,无心顾惜春华。”

      来俊臣不置可否,他靠近一步,似笑非笑道:“公主是为李钦专程来此,来某本以为公主必手刃李钦,却未料。。。来某好生意外呢。”

      我平静视他:“人死,最是容易。来御史执法严明,力惩众逆,目下李钦非人非鬼,实则更合太平心意,需向来御史道谢呢。”

      “哦?”来俊臣微微皱眉,他极其夸张的哦了一声,明显是不信我。

      “来某听闻,当初为救薛绍,公主不顾腹中骨肉,更不惜触怒太后,拼死求赦,如今。。。人去情尽,公主不求狱中真相?啧,坊间传言皆不可信啊,亦或。。。公主终究不敢开罪贵人。”

      贵人?最贵莫过天子,然而事发时李旭轮自困后宫并不知情,也不会是那天被我当众顶撞的武媚,更不可能是阶下囚李钦,可放眼大唐,还有谁能被称为‘贵人’?

      “来御史知真相?杀人者谁?!”

      话出口,便见来俊臣眸中迸发异样神采,他得意且凌厉。我骤然惊悟,明白自己中了他的圈套,他在等我发问,等我亲口向他证实我尚未释怀。

      来俊臣从容的移近,他笑吟吟道:“哎呀,原来公主至今不知内情,是来某误解,公主对薛绍当真是情深意重。”

      虽不确定他是否了解内情,但这口误我已无法补救,遂极是客气道:“御史若据实以告,太平愿倾囊酬谢。”

      “实情嘛。。。”

      来俊臣继续靠近,最后与我几乎是面对面,他的呼吸虽有人的温度,于我却甚于万年寒冰蛇蝎猛兽,未料他竟这般猖狂,我脑海一片鸣响。

      错愕之际,我伸手想推他,听他好似心疼般低语:“来某素惜美人,秦楼楚馆,遍识红颜,然初见公主之日,来某竟不知美为何物,心中唯余公主芳影。可惜啊,大好春华,公主却甘愿独守空闺,徒惹来某望月兴叹啊。”

      忆及此人本就是登徒浪子,我吓的心肝发颤,向后退了半步,尽量平声道:“来御史谬赞,太平闻之惭愧。御史如若不知内情,太平告辞。。。”

      “去问白马寺主。”来俊臣急切的附耳道,我屏住呼吸,忍怒不敢发。

      冯小宝?

      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来俊臣这下流之举直教我胸闷作呕,再难容忍,逃也般转身欲走,却被他虚拦去路。

      “公主,”,他语含威胁,不耐烦道:“皇族亦是肉体凡胎,皇族之血并不比布衣纯洁,反而更加肮脏,叛逆,不伦,畏缩。。。公主需知,李续一案余孽不止老父与诸弟!”

      一朝得势便狂悖无道,又是一个疯子!他无非是攥着那点权力谋取私利,但我的名字绝不可能被他随心利用。

      千钧一发,我突然想起一物,立时恢复了镇定,望他莞尔笑说:“来御史殚精竭虑,一心为太后扫除逆徒,若疑太平不忠,自可绑缚太平谒见太后,然而,御史与太平。。。未尝无别路可行。”

      “何路?”,来俊臣轻狂一笑,误以为我已屈服,他不禁得意:“来某洗耳恭听。”

      “那便是。。。”

      我故意的压低声音,他下意识的凑近。我自腰后摸出武媚所赐的匕首,发力猛甩,那镶满宝石的刀鞘直冲来俊臣而去,瞬间在他无耻嘴脸砸出一道沁血般的红痕。来俊臣忍痛不敢喊,一双手急忙的护住身体要害。

      “那便是太平将御史尸首呈送太后!”,我鄙夷的冷笑,终于看到惧意漫上来俊臣的面庞,我冲着他心口处随意的比划匕首:“来俊臣,你道我畏死贪生?呵,我乃二圣之女,宁可一死,绝不容市井无赖如此羞辱!”

      我在暴雨中疾步穿行,未多久,遇到先前被我请去取药的冯凤翼。他惊慌失措,急忙举伞为我遮雨。

      “不知公主滞留推事院!”

      力气都用在震慑来俊臣了,我此时倒觉十分疲累,我诚恳的看着他,轻声问:“敢问冯公,当日薛表兄惨死狱中,个中蹊跷,冯公可愿坦言?或是月晚去问周兴?问太后?!”

      待返太平府,我命人去寻陈宁心,袁芷汀等人不知发生何事,因见我面色不悦,纷纷劝我息怒。

      入堂坐定,上官池飞奉上一盏温水,她不解道:“太后宣见,为何公主衣裙。。。还请公主沐浴更衣。”

      我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甚是狼狈,我烦气的点了点头,遂直奔起居院。众人紧随,芷汀又问缘由,我自觉尚无头绪,便道稍后再提,她们于是不再多问。

      散发药香的微烫浴汤使人霎时全身放松,我盯着那白蒙蒙的缭绕蒸气,努力回忆某些不曾放在心上的旧事,有恨亦有悔。果是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我绝不放过他!

      婢女们正为我篦发按摩,宁心敲门入内,她小声道:“阿姐寻我何事?”

      终于等来了定心骨,我心情好转一些:“你可算。。。你!”

      我惊愕低呼,苏柳意忙围上前,她拿了帕子,欲为宁心拭面:“是何浑人胆敢伤你?!”

      “无事,”,宁心明显是哭过,却扶开柳意的手,她满不在乎道:“招惹有妇之夫,不巧被恶妇所见,打了我好一通。”

      我与陈宁心都是张娟娘抚养长大的,她又是娟娘的亲骨肉,比我晚出生几个月,不止我拿宁心当亲妹妹,武媚也一直对她另眼相看。我嫁入薛家后,张娟娘还不及安排宁心的婚事便怀愧自缢,于情于理,我必须代娟娘负责宁心的人生大事。可是,宁心南下容州寻找生父,这一走便耽搁了两度春秋。作为宁心唯一的亲人,我这几年没少与她商量出嫁之事,每次都没结果,或许是我私心里不愿宁心离开我,才会不了了之吧。

      眼见宁心的脸上脖子都有伤痕,端的是比我还狼狈,我心疼却莫名说不出一个字的安慰,指她责备:“这般模样。。。如何帮我!你有心寻私夫,我岂会约束?成日胆小怕事,却有胆量招惹有妇之夫?!纵是为人。。。殴死,全是你自找!退下!”

      陈宁心不哭亦不辩,她转身离去,昂首挺胸,仿佛是她问心无愧。我虽后悔也无济于事,我闭目沉叹,众人劝了几句。

      我摇摇头,吩咐池飞:“寻医士为宁心理伤,切莫留疤,宁心素来惜颜。你最是心细,想法子探问懦夫是谁,既与宁心私相授受却不能护其周全,此人必无真意,痛打一顿,使其三年五载不得出!”

      申时前后,我由上官池飞随行,策马赶至气势恢弘的第一宝刹白马寺。二人在天王殿转了一圈,绕过弥勒菩萨与威严怒目的四方天王,后殿供的即是韦陀菩萨。

      韦陀菩萨真人大小,童子面孔,栩栩如生,身着绚烂华贵的头鍪金甲,从头到脚尽是武将装束,肩扛圣器降魔杵,代表此处乃香火鼎盛的迦蓝,云游到此的佛门弟子皆可免费吃住三日。菩萨的神情甚为温和端详,他眼含对万物苍生的悲悯爱护以及对佛陀的无限忠诚,正面对大雄宝殿,日日夜夜生生世世为他的佛陀警卫。

      我们顺着菩萨的视线北望大雄宝殿,香客稀稀拉拉的,不过百余人,皆虔诚的伏地膜拜佛陀及西天诸佛。

      “公主所寻之人不在寺中。”上官池飞道。

      我问:“你怎知?”

      上官池飞道:“闻其别有宅邸,若在寺中,必是因斋祭,安座,开。。。”

      “罢了,”,我好不失望:“横竖此地尽是贼秃爪牙,我讨不得便宜。”

      我抬脚要走,上官池飞匆忙解下一样饰物,供在菩萨座下,口中念念有词。

      瞬间的不解过后,我自嘲:“也对,入寺不拜亦不施,着实失礼。” 便捡一枚最为贵重的绣有鹣鲽同栖的蜀锦香囊,毕恭毕敬的供于菩萨座下。

      “菩萨慈悲,”,仰望着韦陀菩萨,我心说崇拜鬼神真若灵验,因果报应真若存在,薛绍又为何会死呢?我无奈苦笑,无声的默念:“请保佑月晚如愿以偿,必诚心供奉菩萨,白首不渝。”

      韦陀菩萨的表情自是没有变化,也仍是遥望着他的佛,从没顾及在下的我。我眼眶发酸,但又一想事在人为,我努力去做了,不成也无憾吧。

      二人打马来在一座豪宅外,我陷入沉思。

      避着左右行人,上官池飞小声问:“公主自宫中返宅便大动肝火,眼下更是。。。莫非是贼秃失礼于公主?”

      我不答反问:“此宅护卫比之我,多也?寡也?”

      “从一品国公。。。”,上官池飞认真思索,她并不确定:“当是只多不少。”

      “看来不能硬闯喽,”,计上心头,我笑笑道:“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剑术精湛绝伦,我却只在书中领略其风采,着实遗憾。早闻坊间有探丸郎、并刀客,取酬不菲,代人复仇,即去寻访一二,我有大用。”

      上官池飞笑容一凝,再不能神色自若,却不敢劝阻,恭敬道:“是。”

      途径劝善坊,因觉口渴,便就近入了一家门面略显寒简的食肆,店内倒也宽敞,在座食客过半,饮酒谈笑,不说人声鼎沸,但乱乱哄哄的,也算热闹。主仆二人才坐片刻,便听了一则极为可喜的新鲜事。

      我开心道:“需得改道拜会苏相啦。”

      上官池飞仍猜不透我是因什么事突然对太后第一爱臣起了杀心,但清楚我是铁定跟他杠上了,那么这天下便再无人能让我改变心意。

      文昌左相、温国公苏良嗣年逾八旬,须眉皓然,但是腰板硬朗,精神矍铄,还透着那么一点矜傲,不知这算不算老气横秋。我总感觉他二十年如一日,但兴许人上了年纪以后便都是一个样子吧。

      二人分宾主入座,苏良嗣客套之余自然还有一些疑惑:“多年未见公主,呵,未知公主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遥想昔日,少年李显也许不够格称‘混世魔王’,但绝对是一个被宠坏的小霸王,一帮子门荫子弟勋贵之后充任幕僚,成日陪着少不经事的亲王斗鸡走马,花式讨好兼吹捧,唯这苏良嗣一人不买账,该说就说,该管就管。苏良嗣何许人也?那是苏世长的儿子!秦仼府十八学士,机辩博学;屡谏高祖,不畏天颜;出使突厥王庭,面对一排排夺命弯刀也敢讨价还价,不屈不折,未辱天潮威仪。父子相承,老子英雄,儿子也不窝囊,一提苏司马大名,同僚无不服服帖帖的,李显对他也是半敬重半忌惮。

      我客气笑说:“秃奴骄横,竟敢不遵太宗圣规,擅经南衙,苏相令左右批其面,如此义举,真真大快人心!太平听闻,难耐一腔倾佩,必要与相公当面亲诉。”

      苏良嗣略颔首却不接话,他压根不在乎我或是任何人的称颂,他只疑心我这一番话里究竟有几个真心字。

      世人皆知冯小宝乃武媚爱臣,风头无两,出入禁中从来是高头骏马,傲慢至极,一部分朝臣尤其武家那帮软骨头更是匍匐礼谒,为其牵马执辔,而我是武媚的亲闺女,没道理在一个外臣面前辱骂她的宠儿,开罪武媚。

      我不给苏良嗣深思的时间,无不遗憾道:“苏相有管仲之贤,心系庙堂,无暇坊巷微事。现今,秃奴怙恩恃宠,招摇过市,肆意殴打士民避之不及者,更以诸多无赖之徒充沙弥,常行违法干纪之事,只因秃奴受太后宠信,士民敢怒不敢言!唉,可怜右台御史冯公思勖,冯公刚直不阿,三年前屡次弹劾,遭秃奴怀恨,暗中报复,几致于死!秃奴恶迹昭彰,太平非是不知,更非有意袖手旁观,全碍于孝道难违,还望相公体察。”

      都是肺腑之言,我没飙演技也足以让人听出是真心真意。

      苏良嗣又是颔首,但这次大方的附送一句场面话:“公主辨是非善恶,某佩服。”

      他开拖拉机,我也不急于坐火箭,先道几句恭维:“苏相夸赞,真是折煞太平。太平长于深宫,排行最幼,父母诸兄、中人使婢素来娇惯太平,加之太平天性愚钝,不懂何为凛然直臣,何为方正不苟,若非庐陵王当年将苏相为人作派禀于大帝,兴许太平至今。。。呵,太平私心视苏相为明师。”

      我的恭维恰如其分且毫不掺假,可苏良嗣听后不喜反倒面露微惊,他不自在道:“廿载旧事,不提也罢,呃,公主来意。。。苏某心领意会,请公主放心。”

      诶?他领会啥了?我还没开始说正事儿呢!望着苏老爷子皱起的两道花白长眉,我忽的顿悟,苏老爷子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提及他曾为李显幕僚,有心胁迫他帮我做事吧?朝中见天儿的逮捕逆臣,尤其上个月李炜等一十二家宗室正是因密谋复立李显才会被。。。

      清楚苏良嗣必是误解,我心里却暗暗高兴,也不多解释,故作高深,含笑视他:“多谢苏相。还请相公细说谋略,便宜太平行事。”

      隔了片刻,苏良嗣起身相送,我礼貌婉谢,惬意的步出苏家正堂。如此一来,事情已成功三分之一,我心情转好,一边走一边随意打量修饰俭朴的苏府,心话果真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先前在院外粗看,这宅子至多是太平府十分之一大小,能容他四世同堂也真是强‘房’所难。按说苏老爷子每年能领四百石禄米兼千亩职田,该考虑攒钱换房喽。

      上官池飞也明白方才的误解实是歪打正着,笑说:“苏相作派倒也干脆利落,公主得其襄助,必可事半功倍。”

      我把玩着鲜红似火的珊瑚鞭,淡淡道:“不见得。苏相轻易应允与我戮力同心,不外是顾虑子孙安危。苏相命人殴冯秃奴,太后纵然不快却不便发作,真若责罚,不外是贬职,可若苏相涉及‘谋反’。。。唉,耄耋之年,理应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苏相着实不易!”

      上官池飞道:“公主眼疾未愈之时,左拾遗王求礼进谏,为防秃奴祸乱宫闱,恳请太后效仿太宗。贞观年间,胡人乐伎罗黑黑擅抚琵琶,太宗欲令其入教坊为搊弹家指点,遂将其去势。苏相若寻帮手,并非难事。”

      “哦,我曾听宫中乐师提及罗黑黑此人,却不知有如此故事呢,”,我微微冷笑:“太宗圣明。不过,太后对此谏。。。当是一笑了之。”

      “确然。窃以为王拾遗此举,似有意彰太后之过,然太后终未降责。”

      我叹道:“但愿朝中如王拾遗者大有人在。”

      我们正走到苏家正门,迎面有奴仆为来客引路,因见是男子,我自然而然的不再多看,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蓦的被人虚拦了去路。

      “李晚!”

      “公主当心!”

      几乎同时,苏家来客与上官池飞唤出令彼此陌生的称谓,随之而来的是苏家奴仆忐忑不安的连声致歉。我大惊失色,上官池飞已护在我身前,她甚为恼怒的瞪视那人。

      细思旁人的一声声‘公主’,苏家来客如梦初醒,欣喜若狂骤变为万般无奈的苦笑,似因这意外重逢而后悔。我仔细的打量,认出这人是谁,内心的惊诧不减反增。上官池飞看出我与此人必是旧识,挥手示意旁人暂退。

      “七载春秋,如何敢想竟是。。。”

      我和气笑道:“一别经年,令明安好无恙?”

      七年未见,杨炯的容貌并未大变,依旧是清朗文秀,只平添了几分岁月沧桑。

      我从未忘记,在那段最荒唐任性的日子里,我曾在颓垣败壁的古园梅树下偶遇这位诗坛巨匠,我更不会忘记,在我急于脱身之际,得他赠诗暗诉衷肠,我倍感荣幸却也惭愧至极。非是‘恨不相逢未嫁时’,而是我心中早有令我‘取次花丛懒回顾’的钦定爱人。然而,虽说我迄今未忘杨炯,却几乎从未想起他,只因我确信那一场邂逅的缘分都留在了那年那天那一刻的金谷园,对这个人,除了仰慕,我再无其余情愫。

      杨炯还以微笑,像是初春时节的绵绵细雨,蕴几许回暖的释然并几许属于残冬的感伤:“当日公主仓促告辞,私以为公主无意于炯,原来。。。呵,公主曾言缘分不熄,自会重逢,今日与公主在此重逢,炯甚为感激,因炯此后再也不必。。。痴心辗转。”

      我虽无意于他,但‘痴心辗转’委实言重,令我愈发惭愧,最初是我乘兴吟诵前人诗作,因而意外的博他关注,我自认断无资格担此思慕与钟情。

      我无言以对,即便只是好言宽慰也说不出口。

      我尴尬一笑,杨炯亦然,他声音低婉:“杨某来此是为拜会苏相,不敢令相公久候。告辞,公主。”

      “告辞,令明。”

      时隔七年偶然再会,二人又是匆匆一别,然而,我与杨炯之间本就不该存在依依惜别。他是不废江河万古流的一代文宗,而我只是不知埋骨安魂处的一时笑谈,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池飞,”,心中诸多感慨,我道:“可知杨炯近况?”

      稍回忆,上官池飞道:“自庐陵王被废,原属东宫旧臣多遭降职乃至罢用,以圣人旧部取代,未知杨君当时是否曾遭降职,然则,徐敬业举兵谋反,经查杨君从弟曾被授以伪职,杨君受其牵累,被贬为梓州(四川绵阳)司法参军。梓州乃下州,因而这参军。。。属从九品下阶,末流也。都中士民多唏嘘,道是王杨卢骆,文名恒赫,可叹「王勃」遇难异乡,「卢照邻」投水自尽,「骆宾王」误入歧途,生生死死,皆时运不济,不知杨君远赴梓州又当如何,而今看来,杨君是安然无恙,秩满回都守选,既来此拜会苏相,二人应有姻亲旧故之谊,苏相若愿举荐,兴许杨君当是前程锦绣。”

      我颔首,沉默思索,池飞试探问道:“公主可有提携之意?”

      我确有此意:“然我在朝中素无交好之人,却该如何相助杨炯?”

      “公主如何不明?”,池飞微微一笑,话里有话:“世间万般纵然难比登天,只需太后。。。不是么?”

      我心中略一计较,立即摆手:“罢了,我帮不得杨炯。我有势在必行之事。”

      隔了数日,苏良嗣口中无法确定是否可利用的一则消息被证明属实。我人正在宫中,闻讯不禁窃喜,只道是苍天有眼。一旁,惠香和王念儿的女儿花妆正肩并肩的坐着吃桑葚,小手满满一抓便是五六颗,不住的往嘴里塞,白胖的手儿和脸蛋都沾了黑红黑红的果浆,还丢起桑葚去喂鹦鹉。

      那大鹦鹉吃了几颗如何能满足,垂涎欲滴的盯着那堆成小山似的果盘,很快,大鹦鹉干脆展翅飞下,极霸道的占领了整个果盘,然后俯首猛啄一气,通身赛雪般的羽毛因此变得斑驳狼藉。两个小胖娃娃起先怔愣无语,继而不快的冲着鹦鹉喊嚷,见大鹦鹉不肯退让,遂齐力动手去揪它的羽。

      上官婉儿边说边笑,我也趁机抒发心内的快意:“阿史那骨笃禄率九成兵力远征西域?谁人进献这般拙计?可是我大唐暗探潜伏于突厥王庭?”

      【略,260章,突厥与唐】

      上官笑答:“蛮夷从不筑城定居,惯是随逐水草,居处无常。逢两国交战,突厥或自恃兵强而猛掠边陲,或势弱便窜伏山林。若说我唐军主动出击,是贪图贫酸布帐么?或为俘获妇幼老迈?不卒禄因而宽心西征,可此人不解太后心性。”

      “太后欲借良机一雪前耻,扬我大唐国威,”,我点头:“十载以来,大唐盛少负多,尤其自裴公。。。唉,但愿此次统帅不负太后所望。”

      上官婉儿颇显忧虑,她避开左右,低声道:“先前在宣政殿,诸相奏请以冯小宝挂帅。”

      “怎会?!”,我惊讶且忧虑:“主帅无能,若以久征沙场之臣为副,或许妥帖,可诸相为何举荐贼秃?”

      她十分不解:“谏言不一而足,可我以为皆非真心,太后心中自是了然,这朝中无人敬服贼秃,若沙场有失。。。太后当罚。”

      这一回,我是真的担心武媚换帅:“依姐姐之见,太后是否纳谏?”

      她稍思量,道:“朝臣乐见贼秃有失,太后却有意赐其建功立业之机,正可堵塞言官唇齿。莫非公主不愿见其挂帅?”

      我心里得意至极,嘴上却是轻蔑道:“真若以贼秃统军,呵,只怕突厥笑我大唐无人!”

      永昌元年,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击吐蕃。己巳,以白马寺僧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北伐突厥。

      冯小宝能不能看透武媚命他统军出征的真正用意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但他持符离开洛阳的当天疾风暴雨,白昼如夜,此非吉兆,如果大唐没有胜算,则他也必定不会有胜算。隔两日,我重金请来的两位江湖刺客也如期上路,伺机在归途截杀冯小宝。

      我确信自己并未被仇恨蒙蔽双眼,我确信杀人偿命是上苍默许的处世法则!我没能救回薛绍,亦不及劝阻杨蕊服毒殉情,更不曾救下他的嫂嫂和侄儿们,甚至连我们唯一的孩子也没能保住,除了替薛绍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吃呀,喵喵吃呀。”

      “哥哥,换我喂。”

      “嗯,哥哥教你喂猫。”

      薛崇简手把手的教惠香喂小猫,肥胖的灵威在一旁绕来绕去的,偶尔会凑近去舔小猫的浅橘毛发。小猫起先怯怯的不敢动,待明白崇简兄妹对自己并无恶意,便视二人为保护/伞,小猫轻灵一跳,窜落在崇简怀里,完美的避开了灵威。灵威只得悻悻离开,在后堂慢悠悠的转了一大圈,最后回到我脚旁趴下,冲着我汪汪吠叫,似乎是怨我带那小猫回来与它争宠。

      我吃力的抱起不曾与纤瘦二字沾边的灵威,也不高兴的说:“带喵喵回家的人不是我!你可不能怨我!灵威呀,你都八岁啦,足可以做喵喵的爷爷,怎么能吃喵喵的醋?”

      灵威听懂了,它安静下来享受抚摸。我取肉脯喂它,池飞把自己手里的牛奶也喂它喝,笑道:“郁林县侯遣幕僚入都进献方物,顶数这猫儿有趣,各家童儿争求,太后终是赏与简儿。”

      天地鬼神可欺,谁又能骗过自己的心?武媚厚此薄彼只因薛崇简是她的嫡亲孙儿啊!她对李贤的恨,早已被他以命偿还,而她对他的思念,定是悉数还在这童儿身上。料想,终武周一朝,我不必为崇简的荣华前程而担心。

      池飞的后半段话正被崇简听进耳里,他急忙解释:“姨姨不知,我原是有心让与隆基!舅父道是宫中从不养猫,宫人不懂饲弄,吩咐隆基让与我。”

      的确如此,在京都的宫苑里,猫是一种绝迹的生物,虽然从无明文规定,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据说这与永徽末年的一桩极其血腥残忍的疑案有关。我曾往太极宫探秘,但问来问去,终未能寻到那桩疑案发生的回心院,而且宫人们众口一词,道闻所未闻,所以,也许传言只是传言。

      我笑说:“横竖喵喵归了你,你需得好生饲养。”

      袁芷汀入堂,道是东光县主李楚媛登门,家奴正引她前来内宅。我稍整衣饰,吩咐婢女速速准备饮食。

      “窃以为不必。”芷汀微颦眉。

      我不解笑道:“县主常至拜访,与我私交甚笃,可始终是客,我不可怠慢啊。”

      芷汀叹息,她凑近一些,小声的向我和池飞解释:“今日新闻,判流纪王与诸。。。”

      早知李慎父子的结局不外死刑或长流,我仍不免意外:“莫非是今日启程?堂姐登门是为此事?可我。。。帮不得啊!”

      三人面面相觑,清楚我理应避嫌,实不该与李楚媛会面,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合适的推脱之辞。

      很快,李楚媛与侄女李平挽手入堂。这李平小字‘德齐’,乃李琮与王妃周氏之女。自李琮夫妇下狱,李平扉屦布衣,箪食壶浆,往来刑部狱与司农寺为父母送饮食,十日未断,勤孝感人。

      李楚媛开门见山,请我施以援手,不止是她父兄,更有丘神勣告豫章郡王李亶曾与李贞父子勾结,此刻,舒王宅已被禁军团团围住。于我和李楚媛,李元名是我们的叔祖,于李平,李元明不止是曾叔祖,更是她未婚夫的外祖父,一旦李元名父子被定罪,恐将波及崔家。

      原来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坏的地步,从去年博州生乱至今,李治的叔伯兄弟竟无一人幸免,可我是否应为此而稍感庆幸?至少再也不会有人挑唆李旭轮举旗反武。

      李楚媛面色萎黄,她异常焦虑,自老父被收监,她丈夫裴仲将被贬为潭州都督府法曹参军,散官荣衔亦被褫夺。娘家无人,夫家难靠,这便是李楚媛眼下的真实处境。

      李楚媛悲咽:“我不得入宫,纵谒见太后,太后定然。。。我只求太后莫判流刑,流人皆生不如死,更甚。。。被暗施毒手,我宁愿父兄被囚终生!”

      李平的泪水并不比姑母少,她伏拜在我面前:“望公主体察,父祖诸王,莫不蒙受不白之冤!公主真若置之不理,舒王不在,其后者谁?!”

      武媚提笔把李渊的后代儿孙能杀的杀,开除宗籍的更是不知凡几,留下的两个都是她的亲儿子,在除我以外的人眼里,他们就是下一个吧。

      我正头疼,先前被家奴带走的崇简突然抱着喵喵出现在门外,他好奇的打量李楚媛姑侄。

      “阿娘。”

      李楚媛急急的回首看去,崇简颇为惊喜,朝她一溜小跑:“表姑!表姑!迥弟可曾同行?”

      紧接着,李楚媛复望向我,她眼神渴切甚至显得可怖:“公主莫非忘了,此儿之。。。”

      “住口!!”

      上官池飞不由分说的抱起崇简便向外走,我阵脚大乱,又惊又怕,安慰自己说万幸崇简尚不懂事。见我如此失态,李楚媛恍然大悟,遂明白我迄今不曾对孩子道出真相。

      她莫名失笑,扬声喝道:“三郎蒙冤惨死,而你却向崇简隐瞒家门倾塌之仇,你自觉对得起薛三郎,对得起薛家么?!天若有灵,当使冤屈早日昭雪,可你今日愚昧懦弱,难得宽恕!

      我敛色入常,竭力不回忆离别时种种,我淡漠道:“当日,我已然尽力,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为何不可隐瞒?若我从此背负。。。薛绍冤屈,教导子女铭记仇恨,方是正道所为?斯人已去,可我不想死!堂姐不该亦不必来此相求,所幸纪叔尚在人世,堂姐只需为父兄祈祷康寿便可。”

      被我如此直白的拒绝,李平好不绝望,李楚媛则死死盯着我,她目光比银刃还要锋利:“是啊,三郎于你无关紧要,你自觉无所失,锦绣荣华如旧!李绮,你一无所长,自恃帝女之尊,驱使三郎为臣为奴,三郎对你情深义重,可生死关头,你救不得三郎,更隐瞒子。。。”

      “堂姐啊堂姐,如此慷慨义气,可惜薛绍不得现身道谢,”,泪水涌上眼眶,我冲她笑了笑:“真若薛绍此生所托非人,又能如何?薛绍不及反悔,你道天若有灵,却不知人死不能复生!死便是死!无可追回!我余生夜夜笙歌,或以泪洗面,薛绍皆不可见不可闻,不可管!我不愿记心,你等也莫再。。。咄咄相逼!送客。”

      李平还要再求,李楚媛已起身,却不忘厉声的警告我:“牺牲枉死之人,皆是为你兄长!为李唐社稷!!亲友故旧皆不在,一人之江山,焉能长安?!终有一日,武氏屠刀直指圣人,彼时,阿谁效忠赴死?是你么?可你早已向汝母投降弃节!”

      当堂内终于安静下来的一瞬,我凄然泪下,苦笑自嘲:“原来我。。。这般无情无义。”

      “不!县主有私心,故而敌视公主!”,芷汀连连摇头:“公主对薛郎已然竭尽所能!公主与薛郎未负彼此。”

      纪王李慎被判幽禁巴州,中道卒于蒲州,据说是梦中心悸而亡,也有传言道是年长难耐酷暑,押送的官吏更不予饮水。。。总之被发现时,逼仄槛车内只余一具尸体。洛阳城有几人知道真相?又有几人在乎那真相?也许人们只敢在夜半无人时感慨一句太宗之子尽亡。桂州,嶲州。。。李钦兄弟连为老父下葬的时间都乞求不得,便被驱赶向那些他们仅耳闻过的不毛之地,被迫接受未卜的前途。

      其实在李钦离开洛阳的那一天,我曾乔装目送他出城。他是最后一位值得我送别的亲友,我也不希望再有同样的经历。百姓们无不惊奇的指点那些颓唐潦倒、伤疤覆面的昔日皇孙,而只有我记得他们曾经的天家贵范曾经的畅然飞扬。

      李钦单手抱着东张西望的行霏,另一手牵着哇哇大哭的幼弟。他步履匆匆,神色木然,似乎听不到漫天的嗡嗡议论。有那么一瞬间,李钦忽然停下脚步,他迟缓转身,欲回望宫城或回望故宅,但终没有顾眸。是他相信后会有期?还是无心留恋再也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关系好到不分彼此,伤心自是难免的,但我只能劝自己努力想象诸王取胜之后武媚、李旭轮还有我的下场,因而离别的泪水未能肆虐。

      至于李楚媛,她的诚孝并没有感动武媚,没能助益父兄,反牵累夫家的几个叔伯兄弟被贬官或罢用。好在她夫妻感情甚笃,她本性又随和恭谨,嫁至裴家十余载赢得上下老幼的称赞与喜爱,倒也无人因此事而指责她。待父亲的死讯传至洛阳,李楚媛悲痛呕血,久久卧床。我没有登门探望,我清楚自己不受欢迎。我只是暗自猜想,倘若我告诉她最初是李钦劝说薛顗加盟,间接造成了薛绍的惨死,她还会指责我冷血无情吗?

      不久,因人证物质俱全,豫章郡王李亶以谋反罪被赐死,其父舒王李元名被判幽禁利州(四川广元),但朝堂吞人的狂风巨浪并未因此而休止。

      嗣郑王李璥、内史张光辅、纳言魏玄同等先后因涉谋反而死,魏玄同在家中接到敕令时,监刑御史房济劝其不妨佯装告密,求见武媚,见机自白,魏玄同正色直言‘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后自尽而亡;燕国公黑齿常之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等被诬谋反,没人清楚黑齿常之在狱中的遭遇,只知这位降唐二十五载、南征北战、一身赤胆、威名远播的花甲老者最后选择了自缢赴死;皇后刘丽娘的堂兄——彭州长史刘易从被诬谋反,御史往彭州宣旨,吏民怜其无辜,皆奔赴刑场送别,争先解衣掷地,是为刘易从求冥福。秋官尚书太原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流岭南。。。

      夏转秋,秋入冬,太平府外风声鹤唳,几家悲歌,而府内始终一派岁月静好,时间的流逝寂然无声,除了那些刻画在树身的崇简和惠香的身高标示,每一次都在上移,每一次我都愉快的告诉孩子再长高一寸,阿耶就会回来,话落回眸处,花叶轻颤,梅香浮动,仿佛是他携风而至,二人隔着一道永不能触碰的平行时空,相视而笑。

      【29-06-2026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驻马听 红妆啼泪愁独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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