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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驻马听 红妆啼泪愁独语(上) 大唐素无律 ...


  •   元日,神皇亲飨【万象神宫】,大赦天下,改元永昌,大酺七日。神皇服衮冕,搢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神皇御则天门,赦天下,改元【永昌】。

      夏四月,辰州别驾、蒋王【李炜】,连州别驾、鄱阳公【李諲】,汶山公【李蓁】等谋迎庐陵王于房州,事泄,甲辰,杀炜、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属于巂州。

      己酉,天官侍郎【邓玄挺】、夏官侍郎【邓玄机】下狱死。玄挺女为諲妻,又与炜善。諲等谋迎庐陵王,以问玄挺,玄挺不应。坐知反不告罪。

      在这个杀戮不绝的血腥暖春,我的眼疾先是转轻,最终转愈,太平府内莫不欣喜。独我本人无悲无喜,像上一个春日那样,带着一双儿女去看蝶舞蜂绕,看百花争艳,绘声绘色的向他们讲述与花儿有关的神话传说,同时平静的吩咐袁芷汀等人将薛绍与我的起居院从此封锁,我另寻别处居住。

      我可以独自回忆,却没有勇气直面。只有经历过黑暗的人方能真正明白光明的可贵,然而,当我重新看清旧日的斑斓世界时,却发觉熟谙于心的每一处都蒙上一点点的不同,而就是这些一点点,让我丧失了勇气。我穿行回廊,再也没有他出现在某个转角。我推开书房的门,再也看不到他向我展示满意的画作。我倚窗望天,再也没有他于身后默默的环住我。我倦怠迟起,再也没有他。。。

      再也没有他,这世上再也没有他。

      远行尚有归期,而他,已化作一抹患有失忆症的灵魂,自由漂泊在平行世界,也许我与他每时每刻都在擦肩,却永生无法触碰彼此。

      在陈宁心等人的眼中,我已走出阴霾,甚至看上去比从前开朗一些。忘却不幸固然是她们曾期待的,却不禁因我这反常的乐观而深深担忧。其实真的没什么,原因非常之简单,我坚信薛绍依然可以看见我,或许他不再拥有前世记忆,或许我在他的眼中全然陌生,可我只想以微笑面对他,一如那年在西市重逢时他送我的笑容。

      李炜与李諲等人的谋逆意图令武媚盛怒非常,她原本笃定去秋那场拔树搜根似的整肃已令各路皇亲宗室彻底顺服,再没胆量筹谋生乱,万万没想到,他们另辟蹊径,居然打起了千里外李显的主意。当然这已非首次,于天下臣民心中,这位因荒唐被废黜的旧君的确具有巨大号召力,不仅因古理「长幼有序」,更尤其,李显是李治钦定的社稷继承人,相反的,在目前这种反武浪潮不减反增的大环境下,自幼亲赖武媚、由武媚扶持登基、迄今尚未亲自颁布过任何政令的李旭轮似乎更像是一位武家利益集团的代表人。

      而我复明痊愈的喜讯极大地安抚了武媚的怒意,当华服浓妆的我无需旁人搀扶袅袅婷婷的行至武媚面前时,她由衷的快慰,立即自宝座起身,亲自来迎。武媚的眼神是那么的渴望那么的热切,只盼母女能够恢复薛绍未亡前的融洽无间,然而,我做不到,我不能代薛绍原谅我的母亲。

      武媚才想握我的手,我却施施然跪地行礼,口称 ‘太平公主恭祝圣母神皇太后千秋万安’。初战告捷,我成功堵住了武媚的问候,这也许是武媚反复斟酌才得的一句问候。反倒是薛崇简,孩子一边拉我起身一边奇怪的嘀咕 ‘阿婆笑对阿娘,阿娘合该笑对阿婆呀。’。

      我的席位被安排在武媚的左侧下首,那是最受恩宠的臣子才配享有的待遇。面对武媚一次又一次的示好甚至是刻意讨好,我只选择用无比恭顺的态度与言辞来回应。武媚勉强保持笑容,眼底却渐渐漫起受伤的湿意。武三思的妻子觑着武媚甚为不快,头一回不敢近前凑趣逗乐。

      我想我的举动应该称之为‘报复’,虽然薛绍的死因较为复杂尚未查清,但我只固执的抓住一点,如果武媚当初不将薛绍下狱施刑,如果武媚肯说两个字——饶恕,结局不至难以挽回。我视薛绍为知己,更是我万难割舍的亲人,可是武媚,她自始自终视他为权力馈赠我的一件礼物,所以她浑不在意的恩赏、收回、摧毁他!

      李贞等胆敢将武媚视作敌人,那他们就必然是奸邪之徒;薛顗薛绪站错立场,主动做了武媚的敌人,而薛绍全不知情,竟不得不为别人的野心勃勃付出惨烈代价。

      在爱我们的同时,武媚亦不会放任我们的任何过失,她不允许它们成为政敌用以攻击她的把柄,比如我和李旭轮的感情,比如无辜的薛绍。明知自己的决绝必将招致我们对她的恨意,但对于权力的敬畏迫使她不得不孤注一掷,而她则会在未来无尽的时光里黯然忏悔。

      可我这一次并不想给她忏悔的机会,我要让她痛,哪怕只是痛苦一时。既然她并不在乎女儿是否绝望,我又何需在意母亲的喜怒哀乐!

      隔日,瑶光殿复置筵席,酒为琥珀白羊,景如琼宫仙境,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不可言表。

      见我闷闷不乐,鲜少拿起筷箸,上官婉儿好意规劝:“公主切莫为难太后,如此盛宴歌舞原是为公。。。”

      “婉姐姐多心,我是为子女忧,”,我苦笑:“崇简今晨。。。唉,皆道稚童不记事,易哄骗,奈何骨肉之情如何忘。事发半年,我昼夜忧心之事便是子女追问。。。阿耶何时归。”

      同是伤心人,默了默,上官婉儿笑了一笑,她语气轻快:“是是非非,皆如昨日云烟,倘若公主终日泪眼愁眉,需先寻得贴心人,为公主执帕拭泪呀。”

      我只道她是逗我开心,便顺话道:“试问谁家俏郎君得婉姐姐青眼?我愿为姐姐相看一二。”

      隔了一道道珠光宝气的垂珠帘,男宾女客分席而坐,能分得出高矮胖瘦,至于面貌则仅能看清三四分。

      纤指将眼前珠帘挑开寸宽缝隙,上官婉儿笑说:“斯人此刻便在殿中,敢问公主,阿谁最合心意?”

      我笑嗔:“闻听诸侍臣皆为太后新近拔擢,月晚久未入宫,如何一一识得?倘或错认,婉姐姐心胸大度断不恼我,月晚却是百倍歉意呢。”

      “既如此,公主容我一一细说,”,上官婉儿微颔首,随即娓娓道来:“与武三思对饮者乃洛阳丞【杜审言】杜必简,咸亨元年擢进士第,此君文彩四溢然恃才傲物,自言‘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笔当得右军北面’,矜诞至斯,呵,直是教人又气又爱。圣人下首乃鸾台录事【李峤】李巨山,麟德二年,弱冠之年擢进士第,此君为政刚直廉洁,曾得天皇亲口赞誉,调露年间,邕州獠叛,李巨山果敢,只身入洞劝降,兵不血刃平定叛乱,其五律诗作堪称一绝,虽说年岁稍长,好在模样周正,新近丧妻,正是鳏夫呢。司文郎中【刘知己】刘子玄,少以词学知名,永隆元年擢进士第,此君得圣人青睐,公主当熟识。刘君仪表都雅,为人随和温柔,惹得宫娥使女为之侧目。考功员外郎【李迥秀】李茂之,公主与其有数面之缘呢,应知此君不止貌美潇洒,更喜交友,兴起吟诗,不辞斗酒,多而不乱,人称‘当世第一风雅人物’。再看白衣者,乃蜀人【陈子昂】陈伯玉,文明元年擢进士第,此君生性耿直,每上疏议论时政,言辞必铮铮,太后近来对其多有称赞,授官麟台正字,其诗作雄浑苍凉,高昂清峻,颇有汉魏风骨,与众不同。陈伯玉右手者乃【宋之问】宋延清,上元二年擢进士第,现为崇文馆充学士,宋学士不仅满腹珠玑,公主细端详,此君昂藏七尺,面相儒雅内秀,尤其一双清眸。。。可算得殿中翘楚?”

      我正心笑其中数人的大作均被收录进后世学生的教科书,让学生们背的苦不堪言,忽的莫名警醒,怀疑上官婉儿意在言外。

      我试探的问她:“左鳏夫,右才俊,今日诸君。。。太后另有深意?”

      上官婉儿盈盈一笑:“太后用心良苦,万幸公主体察!”

      我又羞又恼,心知武媚是出于好意,亦是当世风俗,但我委实无法接受。

      见我蹙眉再不言语,上官婉儿柔声劝道:“公主与薛君已是。。。唉,公主心意,我如何不明?然则,在座嘉宾堪比凤毛麟角,绝不至委屈公主,否则太后断断不。。。”

      “我守寡仅半载,太后居然有心。。。恕难从命!”,我忿然作色:“大唐素无律法强令妇人再醮!兴许旁人乐意忘却前尘,欢喜弄妆,再嫁别门,可我。。。我膝下养育一双薛家子女,余生无心旁顾。”

      观我不似一时冲动,上官婉儿好不惊讶:“公主欲为薛君守节?哎呀,这。。。公主花信年华,余生漫漫,你我女子怎可不为自身好生打算?”

      我无意就此事多言,上官婉儿凑近一些,她真诚的小声提醒:“薛君若在世,亦愿公主得良人疼惜维护,而非孤身只影,余生为仇恨所困。。。”

      “不必多言!”

      我强忍泪意,三千烦恼丝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抚过,我也希望薛绍仍在人世。自与他诀别,百余个噙泪入眠的梦乡,无一不是他的身影,他的眷眷回眸。每每与他仅咫尺之遥,却没有一次能够重握他的手,重寻他的温度。每一夜,我跌跌撞撞的追逐他,执拗的翻查时光刻板,只为寻到那人在解开发结的那一刻,是否双眸含笑,甘心情愿。

      这声饱含悲意的拒绝脱口而出时,左右女客无不侧目,武媚亦注目于我,但是一瞬即过,她淡定如常。上官婉儿的这番言辞定是经武媚授意,而我的反应自然也在武媚的预料之中。也许武媚认为时过境迁,我虽有恚嗔也只得接受物是人非的现状,她因而不求速成。

      上官婉儿握住我的手,她神思有点恍惚,仿佛正眺望一处她终此一生亦难企及的天涯,她轻声细语道:“太后非迫公主下嫁,然则余生何其长远,夜。。。何其孤冷,斯人难追,若得良人在侧嘘寒问暖也未尝不可。”

      我冷漠一笑,别过脸,一滴泪潸然落下。真是可笑啊,武媚残忍夺走了在我生命中留下诸多深刻回忆的人,又在我终日郁郁之际,把这些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送到我身边,自以为我会被他们绮糜繁缛的诗作所吸引,继而迷失在曲意承迎的男欢女爱里?呵,是谁给她的自信!

      这时,武媚俯问李峤可有新作,李峤起身称是,遂落落大方的出列,朗朗吟诵。

      十年倡家妇,三秋边地人。
      红妆楼上歇,白发陇头新。
      夜夜风霜苦,年年征戍频。
      山西长落日,塞北久无春。
      团扇辞恩宠,回文赠苦辛。
      胡兵屡攻战,汉使绝和亲。
      消息如瓶井,沉浮似路尘。
      空余千里月,照妾两眉嚬。

      闻诗,我羞愤难堪,暗骂这李峤究竟是刻意还是无心?武媚亦面露不悦,却是不便发作。

      武三思酒至微醺,他乘酒兴对一旁的杜审言扬声笑道:“咄咄怪事!倡门女子何其微贱,竟坚贞至斯,夫婿长年戍边不归,倡妇却碧海青天矢志不渝,倘若换作武某,怕是早已。。。哈哈哈哈哈!”

      李峤向众人拱手一礼,平声道:“不材卖弄。”

      李峤徐步回座,瞥向帘内的一眼隐含鄙夷。我于是笃定,他必是有心作诗来嘲讽我。隔了片刻,我以更衣为由离席,才入偏殿便埋头大生闷气,陈宁心苦劝却是无效。少顷,殿门复开,见是李旭轮入内。

      “圣人万安。”宁心匆忙行礼。

      旭轮虚扶:“宁心少礼。多日不见,月晚何故轻减?可是你等疏忽?”

      乍暖还寒的仲春时节,我依旧是每分每秒活在黑暗世界,对于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我无力思考。双目失明,膝下一双年幼子女,还背负着难偿的愧与难报的仇,这样的人生本就举步维艰,纵使费尽心思,又能走多远?我因而不想。过去的整个严冬,上官婉儿隔数日便登门探望,有时她独自一人,有时则跟随郑南雁、冯凤翼与御医等。他们都只会说令我宽心愉悦的内容,但我心里清楚,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字必被武媚知悉。他们不提,我亦从来不问,仿佛我全然不记得宫中尚有自己的寡母。既然武媚深爱国家与子民,自有它们对她感恩回报。

      直到那一天,上官婉儿送我一枝清香扑鼻的初绽玉兰,玩笑道算是送我的生辰贺礼。我浅笑,顺口说起洛阳宫只流杯殿的玉兰养的最好。她默了默,第一次向我提及李旭轮的近况,他早已习惯封闭自己,与武媚之间的关系每况愈下。我登时发觉,自返回太平府,我竟不曾想起旭轮。我告诉上官婉儿,我想与家人一同庆生。数日后花朝,我在满室花香中转醒。更衣洗梳时,婢女们道府中的玉兰已悉数盛放,陈宁心在卧中摆置数十花瓮,瓮内只供玉兰一种花。我莞尔,心话宁心定是留意了我与上官的对话。而当我被搀至外厅,阔别多时的他的声音猝然入耳。有过一瞬的怔然怀疑,继而是许久以来的由衷笑意。

      他伴我 ‘赏’花,薛崇简和李隆基追逐嬉闹的童真笑声始终不远不近的,他们偶尔会献宝般把捉来的蝴蝶送我。该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美好春日,而我轻嗅着源自他身上那最熟悉的淡淡药香,无不悲凉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我庆生,我再也不会劝他做忠臣孝子,如今的我有心无力。他为我簪花装饰发鬓,笑着向我承诺宁负天下不负我,江山实非所爱,得之无用亦无喜,这一生相爱却因身份桎梏而不得相守,若能与我遥遥相望,再无奢求。

      蒙眼遮光的丝帕迅速被泪水所洇湿,我豁然明白我遍寻不得的人其实就是我自己啊。我向他道谢,感谢他愿意为我而自珍。他则向我道歉,请我原谅他曾以为皇帝的大义比我更重要。我们拥有对爱情最完美的向往,却始终被最无奈的绝望所压制着,能握在手中的也唯有坚持,向着那渺渺且遥远的希望,不断的追逐。而这也正是爱情最伟大的地方。

      陈宁心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不敢言。

      我没好气道:“暑热渐重,是妾不思饮食,圣人何故责怪阿妹?今日李峤讽我不如倡妇,腹中堵满怨气,往后三日更无需饮食!太后煞费苦心,平白使我当众为人作诗羞辱,着实。。。哼!”

      宁心望向旭轮,她愁容满面:“阿姐无意改嫁,然太后。。。”

      “不嫁何妨,”,旭轮冲她摆手,也发愁道:“月晚真若改嫁,我为兄,当取私库金玉文玩用作妆奁添箱,直教人头疼心也疼呢。”

      宁心强忍笑意:“圣人言之有理,圣人新得一双公主,需做长远打算呀。”

      旭轮颔首:“女儿娇贵,我无一不珍视,不止积蓄丰厚妆奁,东床人选更需慎而又慎。”

      “还请圣人宽心,”,我横他一眼:“妾纵是再嫁,决计不求圣人赏赐!”

      李旭轮抒怀淡笑:“你若怨我,便不可再怨那李巨山!随我还殿,你人不在,阿娘失意,保不齐阿谁会背时呢。”

      待回殿落座,我心里仍觉憋屈,心话李峤看轻我是他想当然,但我不能忍下这一番侮辱,必须为我自己正名。遂主动的隔帘与人攀谈,闻我出言柔婉,谈吐不俗,对古今之事颇有见地,在座众人尤其李峤对我的看法大为改观,他不禁赞我 ‘博学多闻’。我心中冷笑,哼,你知前一千年之事,我却遍知数千年之事,大唐Ms.Know-all,舍顾月晚其谁!还有,你说你没事儿咏风干嘛,就因为写错一个‘竿’字,害得刚读一年级的我被语文老师罚抄整首诗一百遍!咱俩这笔旧帐早晚得算清楚!

      我对写下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千古绝唱的陈子昂最感兴趣,不止仅向他一人请教行文赋诗的心得,还特意举盏,祝他早日成为文坛泰斗。陈子昂起身致谢,并回敬一盏。我定睛端详,见此人中等身形,五官亦无奇伟超凡之处,但能亲睹 ‘唐代诗坛第一面丰碑’的真容风仪,我内心一片雀跃。周围女客见我居然因这相貌平平的陈子昂而添了几分愉悦神采,少不得各种揣度,武媚与李旭轮亦向我投来好奇目光。

      有人讨好般告诉我他曾在八年前名噪一时,我立刻询问详情,得知当时的陈子昂第二次科举不中,路过东市,恰遇卖胡琴者,索价百万,豪贵传视,皆言琴不值价,唯陈子昂命奴仆车载千缗购之。余众皆惊,陈子昂自称擅抚琴,故不惜耗费巨资,并邀众往宣阳坊宴饮闻琴。待众人至邸,陈子昂捧琴语曰 ‘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本贱工之役,岂宜留心!’,遂碎琴,以文轴遍赠来客,一日之内,声华溢都。

      那是调露二年的春天么?房云笙初怀阿妧,李贤触犯众怒,大唐的权力中心山雨欲来,谁有心情打听宫外异闻。每一次亲人归西,为何上苍总要安排我直面死亡的残酷?像是一艘最寒简的小舟,被迫卷入狂风暴雨的汪洋大海,只一个巨浪的功夫,便已难寻踪影。任你终日痴痴的盼啊盼,他们却再不回来。

      阵阵寒凉刮过心头,我眼中立时涌上潮热,我强打精神敷衍的听下去,上官婉儿关切道:“无事?”

      我淡漠一笑:“无事。欲以瑶琴赠陈郎,未知此君是否擅操琴。”

      不多久,薛崇简快跑着冲我而来,孩子把自己当个麻袋似的‘扔’进了我怀里。我拥着日渐茁壮的小小男子汉,拥着李贤和房云笙的希望,原本疼痛抽搐的心口骤然踏实而坚定,默叹这便是我活着的真正意义吧。

      捧起那张气鼓鼓的小脸蛋,回忆初见时曾忧虑那又红又皱的小肉团能否存活,想着他长牙时成日淌口水满脸的不高兴,想着他每次调皮惹事后便不忘可怜兮兮的撒娇讨饶,真是教人来不及动怒便原谅了一切。薛崇简不止是我对兄嫂的誓言,更是我以心血养育的儿子呀,愈看便愈欢喜,忍不住重重的亲他几口,更紧的抱在怀里。

      我关心道:“阿谁招惹简儿啦?”

      薛崇简的态度十分古怪,全不似往日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快乐或烦恼一股脑的和盘托出,反像一个成年人般审视的盯着我。

      “隆基,”,我好不奇怪也莫名心慌,急忙唤过跟在崇简身后的李隆基:“你表兄弟拌嘴置气不成?”

      李隆基被我问的很是委屈,白净小脸晕开一层红粉:“不曾!是武延秀谩笑表兄不通骑术,追问。。。薛大人何不教导表兄。表兄因而生怒。”

      武延秀乃武承嗣少子,与薛崇简李隆基是同龄人,很得父兄疼宠。

      自获悉崇简乃李贤遗腹子,武媚不仅未将这嫡孙关入禁苑送还房云笙,反对他更为爱重,时刻关注。李隆基稚嫩的嗓音算不得高,却恰巧能教不远处的武媚和李旭轮都听清。

      武媚执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轻快的别过视线。这般情态于武媚来说足可称失态,极是不易的。好啊,原来她心里竟是知悔的。

      我为薛绍痛惜之余,心头掠过一丝快意,简直压不住唇角的上扬。痛就好,我活的不痛快,谁都别想好过。

      毫无征兆,李旭轮蓦的起身,他大步流星行至身侧,从我怀里接过了崇简。除却薛绍,旭轮便是崇简最亲不过的男性长辈。

      薛崇简把脸埋进旭轮肩窝,小手无意识的抓弄衣襟的夔龙暗纹,孩子抽抽嗒嗒的问:“阿耶为何不教我骑术?舅父可知阿耶何时返回神都呀?”

      旭轮闻言怅然,他颦眉沉叹,不知是为薛绍亦或李贤,忽又一扫愁容,他轻拍孩子的小屁股,很是愉快道:“汝父人贵事忙,犹在外州公干。舅父长日清闲,这便授你骑术,绝不使简儿落败人后!”

      孩子总是好哄的,崇简当即雀跃,晶莹泪珠儿还挂在眼下:“舅父顶好!这便往马厩!”

      武媚仿若未闻,上官婉儿柔声劝阻:“圣人万乘之尊,若为安抚稚子,岂不令臣下惶恐?更兼午时,暑热。。。”

      “无妨,我许久不曾跑马,五体倦怠,”,旭轮笑道:“这小小儿郎,顽闹片刻便会倦懒。”

      便有十数宫人簇拥着他舅甥二人向殿外走去,李隆基怔愣愣的看向父亲背影,忽的快跑去追,怯怯的牵住旭轮的一角衣袖。

      隆基颇为委屈:“阿耶可愿教授孩儿?”

      李旭轮意识到自己忽视了儿子,他歉意道:“如何不愿?需得瞒过你阿娘。”

      “是!”李隆基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应承。

      旭轮俯身把隆基抱在另一侧臂弯,隆基的兴奋劲毫不亚于崇简,他不禁得意的对崇简说自己一定学的更快。

      待傍晚回了太平府,薛崇简累极,全无神采,双眼迷迷瞪瞪的,喃喃呓语:“舅父直夸儿悟性高,控马更为敏捷,舅父提及阿耶,道是阿耶少时骑术不精呢。”

      我泪眼婆娑,替他解衣盖被,勉力笑道:“切忌骄矜。你痴长年岁,跑马之时需得谦让隆基。”

      “嗯。”

      又是一夜孤灯冷枕,诸多心事压的我辗转难眠,索性展卷打发这漫漫长夜。我撑臂起身,满头青丝如瀑般逶迤于金线银丝织就的华丽薄衾,映着暖橘色的星点光泽,却再也得不到那人的一瞬注目。

      隔片刻,陈宁心推门而入,她送来一碗微烫羊乳,说我一整天没吃几口东西,催着我喝羊乳。

      “眼疾才愈,阿姐竟这般不惜福!”,宁心嗔怪:“旁人报我知晓,我实实不敢信呢。”

      我啜饮一口香甜,望她笑说:“真若余生瞎盲,幸有阿妹扶持。”

      宁心稍垂目,随手替我整理枕畔的杂乱书卷,她迟疑道:“阿姐无意再嫁,往后。。。便与书卷为伴?若说今日殿中,那宋延清宋学士,眉眼有几许。。。呃,阿姐以为呢。”

      我眼眶一酸,那些工整墨字霎时变得模糊扭曲。便是一模一样的五官笑貌又能如何呢?皮囊而已,都不是他。

      我将书卷凑近烛火,微眯眼,泪意暂退,低声道:“书卷之中大有乾坤,与书卷为伴有何不可?如今 ‘逆臣’不绝,若我福薄,再嫁 ‘逆臣’,你以为太后不舍我再次。。。唉,万幸啊,我有崇简,有惠香,来日可期。”

      宁心点点头,她不再多劝,却见一串泪珠打湿我手中锦帛。我紧紧的抱住宁心,身体颤抖难止。我泪如雨倾,却竭力的咬唇,不想被房外值夜的侍婢们听到我的痛苦,我的软弱。

      “阿姐!”,这一声饱含多少心疼与无奈,陈宁心哽咽着安慰我:“阿姐总是这般隐忍,何妨尽兴一哭!待为。。。为薛三郎哭尽眼泪,此生情断,再莫牵挂!”

      时已榴月,神都洛阳迎来充沛降水,却因气温逐日高升,每场雨后便有炎炎日头冲破乌云灼晒这泥泞大地,整日里并不觉阴郁舒爽,反倒是浑身似被一层又潮又热的软纱包裹,格外的难受。

      一日千里的驿马送来岭南的初熟杨梅,取皎洁似雪的吴盐腌制数日,丹红即转绛红,食用之前定要在深井内浸泡一二时辰,入口细品,青涩尽消,若有似无的微咸更衬那稀罕物的别样清甜,酸甜冰爽的汁水足能浇灭心中燥热。

      小惠香穿着我缝制的吊带裙,露着肉乎乎的脂白四肢,既松快又凉爽,孩子乖巧的窝在我怀里等我喂吃杨梅。取一颗不曾冰镇过的杨梅,我用指尖沾了汁水在她小嘴巴涂抹了一圈,见她吃着滋味顺口,我才放心把整颗喂给她吃,又教她如何吐出果核。

      “病故?”

      上官池飞点点头,她一边挑拣竹蔑里的各色丝线一边细说:“棺柩今晨入都,坊巷议论东平郡王自年初改刺徐州便三不五时延医抓药,依次为据,郡王乃病故无疑。今岁以来,纪王先是削职,再是禁足私邸,如今其长子。。。唉,闻听郡王嗣子年岁甚幼啊。”

      李慎为王五十余载,花甲之年身陷囹圄,又突遭丧子之痛,确是人生惨事。

      我轻抚惠香稀疏柔软的发,沉吟片刻,又问:“朝廷可有恩旨?”

      “追赠银青光禄大夫。”

      好一会儿都不知该说什么,池飞突然说:“薛家小郎已返京师,公主宽心。”

      我紧锁的眉目松了松,想着服侍薛崇允的都是薛家的家生奴婢,定然是周道用心。唉,多亏杨元禧奔走帮忙,查得薛崇允被罚入司农寺为奴,我以其年幼为由,求得武媚放其自由,条件是不得叙用做官一辈子为平民,可我却没能救下其他孩子。薛崇光被罚往西域修筑城墙,生死不明,薛令英未定亲仍属薛家女儿也在罚没之列,她入教坊司为乐工,不过数日便患病而亡,我只恐消息有误,央杨元禧找太常寺的熟人贰次探查,杨元禧甚至在埋葬宫人的荒地寻到了令英的坟包,我们也只得认命,在寺庙为令英立了牌位。

      “唉,但愿他年。。。”,遥想薛顗薛绪生前的音容笑貌,我不禁感慨,河东大族,累世簪缨,四代封侯,两朝尚主,最后的指望只剩了一个薛崇允,而他只比崇简年长一岁而已:“康健便可,重振门楣之责太过沉重,勉强不得。”

      仅隔了三五日,原本老父丧子、幼童失怙的莫大不幸竟演变为一桩引来诸多揣测的疑案,道是去岁李贞父子募兵起事,时任和州刺史的李续曾与堂兄李冲通谋,又于二人兵败之后收留逃窜余孽,而幕僚告发的信函被李续一一阻截、销毁,更为灭口而杀人证,未详其数。

      “你与李钦断是未断?”佯装投食喂鱼,我悄声问李旭轮。

      “早已了断,”,旭轮心中哀伤,他面色不快,二指反复的在右手掌心画圈,忽的狠狠碾碎了那些鱼食:“此事。。。难道你我。。。便坐视不理?”

      挥袖赶走那嗡嗡飞旋的蚊蚋,我摇头,凝视着他:“如何搭救?你若告知解救之法,我纵肝脑涂地,亦敢前往搭救。旭轮,此事不可为!目下,李续死无对证,其弟李琮下狱受审,王妃周氏被禁司农寺,彼夫妇若能挨得皮肉之苦,纪叔、李钦等人便可保命,安然居于王宅。。。为囚。”

      “为囚,”,旭轮神情萧索,他仰望无垠的湛蓝天空,不意被烈烈骄阳刺痛双目,他本能的闭眼纾解,哀叹道:“保不得。”

      我惊道:“保不得?!莫非是李续。。。证据确凿?!”

      “确凿,”,旭轮心烦意乱,他一扬手,鱼食尽数洒落湖中,湖面霎时如绽开一朵硕大的血红牡丹,鱼儿无不争先恐后,密密匝匝,数之不尽,直教人看的头晕眼花:“有长安万年县白身,自言曾欲入都告发李续,遭李续迫害。辰时,阿娘宣召此人入宫。”

      心知大事去矣,我内心重归平静:“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世间岂有二人永久比目连枝?或流放,或身死,便是李钦之命。谋定天下,赢,固可名垂青史,若输。。。李钦当早有预见吧。”

      旭轮默认我所言在理,他无奈轻叹:“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

      我不禁心怕,环视四周,恳切的叮嘱他:“此处虽遍布心腹,亦需慎意,此人诗文不当出自你口。”

      他苦笑,微颔首,遂负手临湖,唯余颓废背影。我与华唯忠交换一个眼色,无不担忧。

      不远处,昭容王念儿携隆业与花山戏鱼,王芳媚扶着姐姐的小女儿花妆蹒跚学步。崇简、隆基和隆范弄尘斗草,隆范输了却不肯认,仗着年纪最小便耍无赖,推说是自己选的草不好,表兄弟三人吵吵闹闹,倒也有趣可观。

      德妃窦漪行姿袅袅,路过儿子身边时,她暂顿脚步,并不插手稚童们的小小纷争。窦漪神色疼爱,她取帕子欲为儿子拭去脸颈间的薄汗。李隆基专注嬉戏,拽过那帕子胡乱的抹了一把,又塞还她手里。

      “圣人万安,”,很快,窦漪来在我们面前,李旭轮转身视她,她又亲切的向我问候,她轻摇纨扇为旭轮驱散暑热:“妾适才服侍太后左右,偶见圣人移驾,还道圣人还寝歇息。”

      那纨扇接连不断的带起微弱气流,拂过窦漪素雅别致的罗裙,隐约可见隆起的小腹。

      往昔并不介意他履行丈夫的义务,还生怕他不肯与她们亲近,惹武媚责罚,引臣工臆测,今时却因此事而吃味,甚至控制不住的猜想她们在承幸时是否满足而愉悦。

      突如其来的妒火令我心跳紊乱,我觉得自己简直患上人格分裂,我很可能在被另一个乃至多个 ‘我’ 秘密操控着。这般想着,我很难友好的面对窦漪,我别过脸,又悄悄的挪步至一旁。

      李旭轮察觉,他及时挽了我手臂,应付窦漪道:“公主直言殿中无趣,我二人在此闲谈信步。”

      天热难耐,头顶亦无树荫或罗伞,窦漪姣好容颜似覆上惹人怜爱的娇羞丹霞,她细声道:“甚是凑巧,妾新近闻听诙。。。”

      “不必,”,旭轮浅笑:“不劳相告,你身子沉,还殿安坐吧。”

      “是。”

      窦漪温顺听从立刻退下,我悄悄使劲挣开了李旭轮的手,他压低声,颇觉好笑:“不许同我制气。”

      汗水沿他削瘦下颌滑落,洇入松绿衣衫,便多了一点不易被发现的墨绿。想是觉得领口粘腻,他随手拽了拽衣襟,又顺手抚平那褶皱。

      被妒火烧至荒芜不毛的心田因他的一句话而重绽盎然绿意,我如实道:“的确,我妒忌窦氏,许是因。。。其腹中骨肉。倘或崇胤尚在人世,我便无愧薛。。。可是?”

      旋即,旭轮与华唯忠的面色变得难看,旭轮眸光晦黯,他意味深长的劝我:“当日之事,我等皆目睹你竭尽全力,薛表兄、薛家岂会责怪?怪只怪是。。。天意莫测!事已至此,切莫苛责自身。”

      “这情理简明易懂,可痛在我身啊,若说及早释然忘却,我实难做到。”

      真的是太难了。

      满腹遗憾与心酸,我取帕拭泪,也曾不止一次的自问,如果我甘愿顺应史书,如果我不曾为救薛绍而奔劳伤身,忍住一时惨痛,是不是能保住薛绍留给我的唯一珍宝?

      这时,有二女官引导一位华服男子往殿中,因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众人不免好奇,窃语猜测其人身份。

      爱热闹的孩子们直接兴奋的冲他跑了过去,在那人的前后绕圈,含糊呜呀的喊着什么。那人倒是不惊不忙,笑眯眯的伸手指点距他最近的李隆基。隆基被他戳中了小脑袋,先是怔愣,紧接着便气恼的推开了他的手。

      薛崇简急忙替隆基揉抚额头,指那人呵斥:“即向楚王致歉!”

      那人微讶,饶有兴致的俯瞰打量二童,玩味道:“哦。。。楚王,却不知小郎又是谁家贵人?”

      眼见男人无意驻足,崇简试图拽他衣袖:“我乃薛崇简!你若不向表弟致歉,我定请阿婆降罪于你!”

      那人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崇简,他一字不发,脚下加快了步伐,那些孩子们仍是不依不饶。

      男人走的稍近了,观他年约而立,个头高挑,身形称不得魁梧,粗看倒也算健实有劲,生了一张微瘦长脸,斯文白净,俊美不足,秀丽有余,算是个漂亮人物。然而那双细扁的柳叶眼却极不安分,正暗暗扫瞄各处盈盈笑语的玉人。

      我立即举扇遮面,下意识的靠向旭轮,不悦啐道:“浮滑儿!”

      巧不巧的,一缕热风吹过,恰好把这一声骂送入那人的耳朵。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大剌剌的冲我们的位置轻佻一笑,似是故意要做实我对他的称论。

      李旭轮吩咐华唯忠去盘问那人身份,很快,华唯忠折身来报:“此人乃侍御史,为太后今日拔擢。”

      我气哼:“谁家管教好儿郎!秀而不实,品行不端,如何纠察百僚!”

      华唯忠道:“此人并非宦门勋臣之后,正是圣人曾提及。。。”

      “哦,此人便是来俊臣啊,正是揭发李续之人。”旭轮颇为鄙夷道,又宽慰我不必因这种告密小人而动气。

      心中咯噔一声,我倒抽一口冷气,有索元礼、周兴在前,按理说我不该如此震惊,然而,一个举止夸诞、不藏心计的恶棍,端得比滴水不漏更要教人恐惧百倍千倍,他太狂了。

      发觉我神色凝重,华唯忠劝道:“烈日炎炎,圣人公主合该返殿避暑。”

      “是啊,”,旭轮笑道:“先前见你喜食端州所贡荔枝,命人再取一瓮可好?”

      我招手唤着崇简,对旭轮道:“我。。。忽觉不适,先行回府,代我向阿娘告罪吧。”

      李旭轮何等聪明又何等了解我,他颦眉望向正入殿的来俊臣,狐疑道:“为何。。。你不当识得此人啊?”

      三日后,侍御史来俊臣的名讳遍传朝野,无人不知李续的谋反之罪因他而坐实。纪王李慎及已成年的儿子楚国公李睿、襄阳郡公李秀、广化郡公李献、建平郡公李钦全部下狱,但不再是刑部那半地下式的阴森牢房,而是由来俊臣全权掌管的呈于艳阳下的人间炼狱,包括李慎次子义阳郡王李琮,亦被移交到那处设于丽景门后的引众瞩目的新衙门——推事院。

      “断无可能。。。怎会如此!”

      武媚见我的手哆哆嗦嗦的几乎握不住那一卷薄纸,便教上官婉儿收回,她平声道:“此乃李钦亲笔,汝二人交好始自孩提,汝当识李钦笔体。”

      中使林招隐至,奉宣口敕,臣钦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昔我神尧皇帝之起唐侯,革隋命,建拨乱之功。文武圣皇帝之威四海,正万邦,树太平之业。宗周玄胄,以爵推恩。臣总角封建平郡公,然庸碌廿余,无以报皇恩。天皇大帝临崩,以江山寄庐陵,自嗣圣以来,王运中微,外氏霸横吾家朝堂,窥窃神器,委凶顽以重任,至血流满野,宗室凋敝。臣叹息痛恨,欲挺身刃下,攘除奸凶。臣非不自惜,盖追先帝之隆恩,报陛下之殊宠。臣伪拓陛下墨宝,托之心腹,暗通虺撰,欲假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忠志之士。并前以社稷存亡说薛顗,以济州可连博州,便宜虺贞借道,率军北上神都,讨贼兴复。臣赤心具述,无缘谒见圣容,伏愿陛下无忘臣言,无忘家国危难,尽除逆贼,复我李唐荣耀。臣身将死,死作圣朝之鬼,西望长安,谨待吾君旌旗。

      我早知是李钦劝谏李旭轮与诸王缔盟,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曾说服薛顗涉险,也许正是去年夏天的那场不期而遇,李钦得到了薛顗的加盟允诺。

      沉默片刻,我克制住一腔激愤,徐徐道:“儿欲。。。亲问李钦,乞太后恩准。”

      “定要如此?“

      “问明才可心安。”

      一把匕首经上官婉儿递至我手上,我向武媚行礼后便默然退下,紧握这把眼熟的利刃,缓步迎向殿外那片灼热刺目的白光。

      闷热难挡,芸芸万物都似被那烈日融化,天地间蒸起一幕稀薄的热浪,而我心口却旋着阵阵幽凉的风,冯凤翼奉命伴我同往推事院,他不住的劝我莫去。

      “阿林自推事院返宫,神色骇然,久久寡默啊。”

      我很是冷静:“后来居上,来俊臣必然深谙此理,欲得太后器重,来俊臣定是比周兴等人更加尽心竭力,穷鞫逆臣。”

      也更加心狠手辣,以求‘业绩辉煌’。

      我与这位向来疼护我的老者挽手并肩,他取帕为我拭去一行和着泪的热汗,沉叹:“自公主降世,二圣对公主爱如掌珠,盼公主享一世太平,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太后不舍公主被牵扯其中,公主又为何。。。往事虽痛,毕竟都过去了。”

      “非也,”,我忆及李治生前早有警示,倘若诸王谋反,薛绍有难,我唯一的选择便是忠于武媚,明哲保身,照顾儿女,心中极是委屈,我强忍泪意:“若无李钦,我与薛表兄。。。不至阴阳两隔,可若说恨。。。我竟恨不得李钦!”

      冯凤翼凝望那漫长的宫道,怔然出神:“老仆如何不明。公主自幼便与李钦学在一处,顽在一处,道是一祖共孙堂兄妹,却与亲兄妹何异?不意竟是此人。。。唉,罢,待李钦亲口承认,公主也可心安。”

      而我默默环顾这从不因谁的存在消失而变迁的洛阳宫,少顷,视线定格在那高腾入云般巍峨辉煌的簇新明堂,蓦的哂笑出声,轻微摇晃的步伐也立时坚定。

      我硬声道:“何曾有人享一世太平!不妨告知冯公,自与薛表兄诀别,我无人可依亦不愿依从旁人,便是生身之母亦不例外。我欲生则生,欲死则死,全凭我心意。”

      冯凤翼浑身一颤,原本因天热而闷红的脸不由转白,不敢置信道:“公主错矣!公主为人子女,孝道为重啊!”

      我置若罔闻,正如我问明白李钦也难心安,拿孝道来压我或是劝我也没用,伤害薛绍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迈入推事院衙门,一步之差,竟是浑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近似酸腐的刺鼻恶嗅弥漫在空气中,好比过期霉变的食物被装入器皿密封多日后突然被打开的瞬间,不止闻之欲呕,甚至眼睛也甚为不适,但二者区别且诡异的是,推事院内的这股恶嗅竟是徘徊不散,可此处门宽窗明,并非严丝合缝的密室啊。这整洁的公衙尚且如此,那些刑房、监牢里的情形,直教人不敢想象啊。

      “初见公主,来某不胜荣幸。”

      我直接无视来俊臣的虚套问候和他肆无忌惮的打量,扫一眼屋内陈设,皆是最寻常不过的办公器具,唯东北角置一樽丈高铜缸,因光线晦暗,根本看不清那满满当当的是水或是油。

      冯凤翼久处宫闱,自年少起便服侍武媚,卅余载经风历雨,他见多识广,世间任何的所谓「阴谋阳谋」于他不过是小儿科,但自入了这推事院,从未见他这般谨小慎微,护着我避免来俊臣靠近。

      我只不过多看了那水缸一眼,来俊臣便笑呵呵的解释:“此缸于来某大有裨益,推鞫逆徒,若遇。。。”

      “来三哥!三哥!”

      门外连声嘈杂,便有一衣着寒酸的男子小跑入内,兴高采烈。来俊臣立时敛笑,气急败坏的冲那人呵斥。

      “瞎驴生!”

      那人怔愣一瞬,忙不迭沿原路退出,却不忘提醒他‘好营生啊!’。我与冯凤翼虽不予置评,心里却都清楚那究竟是何‘好营生’,必是有人要走背字了。

      来俊臣好不羞恼:“此人本来某微时同伴,还请公主勿怪。”

      我平声道:“此地乃来御史公衙,太平自不多问,来此是为李钦,便不叨扰了。”

      虽有武媚准许在先,但我们特意先与他招呼,也是给足了他面子,毕竟小人不好惹。

      冯凤翼吩咐小吏引路,来俊臣却恭维道:“愿为公主效劳。”

      “如此。。。有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驻马听 红妆啼泪愁独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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