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32、监牢所3 “所以我们

　　辛来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方庚的表情。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很享受她此刻的错愕。

　　“所以……”辛来迟疑了一下，“你们什么也没发现，但还是把我扣在这里，继续审问？”

　　方庚嗤笑了一声：“你是在抗议？”

　　辛来没说话。

　　——健康。

　　“太健康了”。

　　姜旬医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这句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在说她“正常”，反而像是正常到开始不正常了。

　　人的身体怎么会完全健康？

　　正常人多少都会有点毛病——轻微的颈椎劳损、慢性胃炎、低度近视、偶尔的偏头痛、牙龈炎、肠胃敏感……哪怕只是指标稍微偏离正常值，也是人体该有的状态。

　　“你甚至没有一颗蛀牙。”方庚说。
　　她说着调出了牙片，黑白的成像图上看起来每颗牙都饱满白皙，排列得非常整齐。

　　“没有蛀牙的人也是存在的吧。”辛来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开脱。

　　“可你的牙齿，健康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方庚说，“精神值波动、异常能力使用痕迹，恢复速度异常……就连联邦最新的仪器都检查不出你身体异常的源头在哪里。”

　　她点了点屏幕，投影从牙片切换成完整的身体扫描图——不用想那也是辛来自己。
　　人体模型的每个区域都显示为绿色，旁边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无数个透明框，框内不断滚动着扫描结果和实时分析数据。

　　但无一例外，每一项数值都显示“优”。

　　“你的意思是......”辛来试图调整思维，但失败了，“你们还是认为我是‘玩家’？”

　　“你当然不是玩家。”

　　“我......”辛来下意识地接口。
　　话刚出口，她猛地反应过来方庚刚才说了什么，话头一顿，卡在了舌尖：“什么......？”

　　“你不可能是玩家。”方庚勾起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你身上的伤痕全部恢复得近乎完美，细胞没有创口愈合的痕迹，没有异化痕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归类为‘异能者’的标准反应。像是注射了高强度的愈合剂和修复剂——”
　　“这样‘完美’的身体，‘玩家’可不会有。”

　　方庚的语气格外笃定。

　　辛来抬眼看她：“为什么？”

　　“‘玩家’进入这个世界，会顶替某个人的身份和躯体。”
　　方庚笑了笑，调整了个姿势，翘起了腿，看起来格外闲适。
　　“联邦调查过——他们用的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的身体。当然，也有人认为是脑细胞突变导致的精神变异，但这不重要。”

　　她转过头，眼神直直地钉在辛来脸上。

　　“我们做过很多玩家的检查，他们的身体数值反而……都很正常。大脑结构、肌肉组织、恢复效率、痛觉系统……他们很‘正常’。”

　　辛来：“正常......”

　　“你能理解‘正常’的含义吗？”方庚探过身子，整个人都快贴在了玻璃上。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辛来，无机质的灰色眼睛竟能看出一丝......疯狂。

　　方庚：“玩家也是‘人’，有缺陷，有毛病。可能是颈椎不好，可能是慢性胃炎，可能只是轻微贫血——总之不可能完美。”
　　“哪怕他们的细胞活跃性促使他们能够使用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能力——我们姑且称之为‘异能’，这些人类固有的缺陷，也依旧无法被根治。”

　　空气凝固了几秒。

　　“而你的身体......”方庚的神色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兴奋，“你像是一个预制体。”

　　“什么......？”

　　“我们的术语。”方庚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
　　“意思是‘预设参数构成的理想型’。一般用于人工构造的特殊任务体，例如模拟战人偶、思维上传后重塑的义体……当然，那些都只是概念模型。现实里根本没人能做出真正的‘预制体’。”

　　“可你。”她视线重新落到辛来脸上，语气缓慢而轻描淡写，“你接近了。”

　　辛来喉咙发紧。

　　她当然不是玩家，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正常生活的人类。父母早亡，勉强混了个E级公民的身份，乱七八糟地活到了现在——

　　不对。

　　不对......

　　她父母是谁来着？

　　长什么样？叫什么？什么时候死的？在她几岁的时候死的？

　　辛来忽然想不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生活在港城区的。

　　是搬过去的？还是从出生起就在那里？
　　在她住在垃圾站前边的公寓之前，她是住在哪里的来着......？

　　一个疑点浮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时间对不上，地点模糊不清，细节自相矛盾。
　　每段记忆只要细想就漏洞百出，可她竟然从未发觉。

　　那些记忆太自然了，自然到她从不会去审视它们，就像不会去质疑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一样——

　　这种感觉很熟悉。

　　太熟悉了。

　　鸽子、发卡、队友、绿植、邻居——

　　这种“存在即合理”的感觉，和那些总会从脑袋里忽略掉的存在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些存在是什么？
　　她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那些甚至包括她的记忆，都是由同一存在创造的？

　　是谁创造的？
　　神？
　　超越神的存在？
　　为什么创造她？理由谁什么？

　　有趣？

　　那......那她、
　　她是什么？

　　人？
　　还是......

　　还是连“生物”这个物种都不是？

　　冷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一节一节地往上蔓延。每多想一秒，寒意就多侵占一寸。
　　颤抖从肌肉深处涌出来，细密而持续，即使是咬紧了牙关，也依旧压不住。

　　“你的意思是......我是人造人？克隆人？我不是人？”辛来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她的语速快到根本无法控制。

　　她本能地还想发问，可张开了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问什么，从哪里问起，又为什么要问眼前的这位冷面无情的联邦工作者。

　　把她带进这件审讯室的，就是玻璃墙对面的女人。
　　她凭什么觉得会从对方的口里得到答案？

　　没有人值得信任。
　　世界都可能是虚假的。

　　大脑里掺杂着无数争吵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在嘶吼着告诉她这都是错觉。可心底的直觉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信念一点点崩塌。

　　方庚盯着她，眼睛缓缓弯了弯：“我找不到任何你不是人的证据，但我也找不到任何你是人的证据。”

　　辛来一愣。

　　方庚靠近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你像是根本不属于这里。或者说——你的身体根本不是为人类生活设计的。”

　　空气变得粘稠。

　　辛来动了动肩膀，束缚衣下的皮肤钻心地痒，她能感觉到刚才检查时刺穿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
　　像是皮肤在“吞掉”损伤。

　　研究员并没有给她做伤口处理——那可能是故意的。

　　“所以，结论是什么？”她试图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结论是——你不符合任何一类我们现有的数据模型。”方庚笑了，“还是那句话......你像个合格的‘人类’，但你过于‘合格’了。”

　　“联邦的数据库中没有任何相似的案例。”她补充道。

　　不等辛来思考，方庚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悬浮在空中的投影画面突然被掐断，“噼啪”一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方庚随意地拍了拍制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从容地站起了身，朝玻璃后方点了点头。

　　“嗡”地一声，辛来身后的金属门再次打开。与此同时，头顶的天花板落下两只机械手，金属抓牢牢地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辛来心中一紧，束缚衣却阻止了她挣扎的动作。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方庚侧过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我说了，联邦的数据库中没有任何与你相似的案例。”

　　辛来：“所以？”

　　“所以我们要建立档案。”

　　再下一刻，辛来眼前骤然一黑。

　　一只不透光的金属眼罩被机械手扣了下来，彻底剥夺了辛来的视觉。随即机械手松开，她被研究员带着往前移动。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束缚衣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地面材质从光滑到略带纹理的变化，以及周围空气流动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温度差异。

　　耳边的声音逐渐从带有回响的走廊，过渡到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仿佛进入了高度隔音的深层区域。
　　紧接着，辛来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密闭空间，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和机械运转声——是电梯。

　　紧跟着的是下坠的失重感。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而且持续了异常漫长的时间，久到让她失去时间概念，久到那失重感几乎让她产生一种正在坠入无底深渊的错觉。

　　这深度......简直和黑塔的地下空间有得一比。

　　就在辛来几乎要被这无止境的下坠感吞没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

　　“请进吧，辛来调查员。”

　　方庚的声音从电梯外传来，随着一阵嗡鸣，像是防爆门开启的声音缓缓响起。
　　忽地一道劲风袭来，危险警示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