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28、心脏 咚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发酵的闷味，机油刺鼻气味，机器运转的臭氧味，还有一股类似脑脊液的腥甜气味。

　　刚才的恐慌尚未消散，口腔里还残存着那股黏腻的口感，眼前接受到的信息更是让辛来难以呼吸。
　　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感到恶心。

　　这整座地下空间，就是一张由神经管道织成的神经丛。
　　一棵棵神经树从地下生长，粗壮的主干上满是沟壑，沟壑形状像......

　　像放大了的人类大脑。

　　整栋公屋的下层构造都早已被这种“有机物”吞噬，数不清的神经索从上方坍塌而下，一直垂入这片灰红色的底层海。

　　有的线路端口上嵌着人形碎片，像是残肢，又像是未完成的克隆组织——
　　半张脸、苍白的指骨、掏空的眼球、断裂的脊椎段。

　　它们还在动。

　　这是......克雷特的神经网？

　　这是主机吗？
　　这真的不是什么生化作物吗？

　　还是说克雷特的主机.......已经被伪态生物吞噬了？

　　“......克雷特？”辛来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耳机中很快传来了“叮”的一声：“我在，辛来调查员。”

　　辛来咽了口口水，试探性地问道：“我要往哪走？”

　　——不能表现得太震惊，也不能表现得太冷静。

　　太震惊会显得冒失，在克雷特的分析中，或许会认为她有因为情绪化而失误的风险。
　　而太冷静则会显得她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又或者是看到过更大更夸张的场面，而对现下的情况显得不那么吃惊了......

　　虽然确实也是这个原因没错。

　　“顺着脉络朝里走，您会看到一个搏动着的心脏。”克雷特说。

　　“‘心脏’？”辛来缓缓重复，“不是主机吗？”

　　“是的，主机，这是另一种称呼。”克雷特从善如流，“但或许对于看到眼下场面的您来说，用‘心脏’形容，会更为合适。”

　　——我不觉得合适。

　　辛来条件反射地想。

　　她不想觉得合适。

　　辛来努力让自己别往那个方向去想，但眼下所见所闻，根本没有给她第二个能够猜测的选择。
　　克雷特的神经网，或许是真的“神经”。

　　一张巨大的、埋藏在地下的、交错着传输着信息的神经。

　　这个“人工智能”，是活着的。

　　克雷特或许不仅仅只是“人工智能”。
　　它是建立在活体细胞之上的“智能生物”。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解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胆怵。

　　不是恐惧，不是畏惧，更像是......心惊。

　　辛来一直以为自己在与一个冰冷的人工智能周旋，却从未想过，支撑其存在的物理基础，竟是如此……活生生的、令人作呕的、亵渎常识的庞大生命体。

　　她不是站在服务器机房裡，而是站在了一个巨大“大脑”的沟回与血管之上。

　　——克雷特确实应该出现自我思想。

　　或者说，它在出现自我思想之后，也依旧遵循着“机械”的逻辑概念，反而应该让人感到意外。

　　这到底是活物？
　　还是诞生了思想的死物？

　　不知道。

　　它是联邦创造的？

　　通过细胞？通过神经？又是通过谁的细胞、谁的神经？
　　又或许它是自我繁衍的？不——

　　不应该。

　　克雷特说过，它被“创造”的初衷，是服务公民。

　　既然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么就可以排除“自我繁衍”这个可能性。
　　可为什么一片活着的“神经”，能像真的机械一样，诞生出“人工智能”？

　　还是说克雷特确实是人工智能确实是一段逻辑代码没错，但供给主机运行能量的......

　　是活体生物。

　　伪态生物、变异的动物神经、或者别的什么联邦未曾公布给公民的存在。

　　不知道。
　　辛来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想去细丝，她怕再想下去，恐惧会蔓延到每一个细胞。

　　大脑一片混乱。

　　这个世界上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如果真的全部都能搞懂，那这个人一定不是神话意义的“神”就是现实意义的“神经病”。
　　又或者两者皆是。

　　毕竟“神”和“神经病”也就只差了两个字。

　　辛来俯下身，忍着反胃的冲动，拨开脚下的神经网，找准了位置跳了下去。

　　脚下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

　　地面似乎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明物质，是温热的，每一次抬脚都会带起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腐败与生物活性的热腥气。

　　辛来分不清脚下踩着的究竟是白蚁尸体的碎渣，还是神经网渗出的代谢物，她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四周并非完全的黑暗。

　　那些构成神经网的粗壮“血管”内部，幽蓝色的数据流光如同被约束的血液般稳定流淌，偶尔在管壁较薄处透出些许荧光，短暂地照亮前方——
　　那是由更多蠕动管道纠缠而成的通道。

　　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清。

　　——难怪这里不需要守门人。

　　谁看了这种场景不都得被吓晕过去。

　　辛来在心里骂了一嘴，借着微弱的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探索。

　　“克雷特，还有多久？”

　　“还有三分钟，辛来调查员。”克雷特不紧不慢。

　　……它还真是不急。

　　耳鸣越来越严重，像是有一道细而尖的电流沿着脊椎一路爬升，直抵后颈。走廊尽头，黑暗像绷紧的幕布。
　　就在这时，有动静从深处传来。

　　不是白蚁群的声音，不是风，不是数据流动的哔哔啾鸣，而是——

　　咚。

　　咚。

　　低沉、规律，带着一种沉重无比的搏动感，仿佛源自地底的最深处，又仿佛就在隔壁那肉质的墙壁之后。

　　像极了巨大生物的……心跳。

　　心跳声。

　　沉重、缓慢、带着压迫感。

　　辛来屏住呼吸朝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从天花板垂下的肉质神经丛像蛛网一样，一不小心就会碰倒涌动着的细丝。
　　黏滑，湿润。

　　浓稠的血液流过这些神经血管时，幽兰的光闪在其中，如同活体与网络交汇的分界线。

　　有一团跳动着的东西藏在前面硕大的神经网后。

　　心脏。

　　——或者说，一枚伪装成心脏的数据源节点。

　　咚咚。

　　咚咚。

　　那东西庞大到超越认知，巨大到不合常理。

　　它几乎撑满了整间主机舱室，像是被剥离出身体的巨人气管，又像是无数人类残骸组合成的恐怖器质结构，每一次跳动都带出空气的颤栗与低频压迫。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膜，膜上布满了粗大的血管，下面是深红到近乎发挥的肌肉组织。

　　肌肉组织在不断蠕动着、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引得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像是雷鸣，并未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撼动着骨骼与内脏。

　　无数粗如巨蟒的生物管道从肉团的基底部延伸出来，无数粗如巨蟒的生物管道从肉团的基底部延伸出来，深深扎入四周的肉壁与神经网中。
　　幽蓝色的能量流从其中汩汩不断地涌出去。

　　咚咚。

　　咚咚。

　　空气中弥漫着热而窒息的生物气息。

　　那像是处在一个无法估量的活体内部，在什么庞大生物的尸体之中，而那颗心脏——那颗不合常理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跳动着，输送着“养分”，完成生命的循环——

　　生命。

　　和数据网络链接在一起的生命。

　　“克雷特，你是活着的吗？”辛来止不住问道。

　　克雷特沉默了两秒，语气中带着丝微小的茫然：“我无法理解您的意思。”
　　“如果您指的是程序，是的，辛来调查员，我的逻辑序列运行良好，是‘活着’的。”它说。

　　——克雷特并不理解这个问题。

　　因为克雷特似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它不觉得这颗“心脏”，这些“血管”，这片“神经网”是异常的。
　　那么就是说......

　　它从被创造起，就是这副模样。

　　像是活体的生物供给并输送着能量，支撑着克雷特这样一个庞大的人工智能进行计算运行。

　　——“克雷特的主机遍布整个联邦”。

　　就算是联邦的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个说法。
　　那么整个联邦的地下，都是这样的东西吗？
　　联邦的整片土地，都是建立在这样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活着的“神经网”之上吗？
　　这样的跳动着的“心脏”，还有多少颗？

　　不知道，不清楚，无法思考。

　　温度在不断从身体中流走，辛来努力想要调整呼吸，胃部的绞痛一波又一波袭向心头。
　　别想。

　　别想了，辛来。

　　辛来第无数次地试图阻止自己思考。

　　她想起来和克雷特达成交易时它所说的话——

　　“枪械是最直接的‘权限突破’工具”。

　　可不是嘛？
　　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什么黑客什么程序什么超级特工的解密U盘。

　　巨大的肉团规律的搏动着，辛来注意到靠近心脏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稳定闪烁着蓝色光点。

　　“那我要如何解除权限？”辛来握紧了枪，再度问道。

　　“芯片。”克雷特缓缓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