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23、十三区公屋 辛来心头一

　　克雷特的网络遍布联邦的每一寸土地，几乎每个区域的地下都埋藏着它庞大的服务器阵列，这确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谁都不会想到，它的核心节点居然在这种毫无保护的地界。

　　——公屋。

　　十三区的公屋。

　　如果说辛来租住的垃圾场公寓是贫民窟的话，十三区的公屋就属于联邦闭着眼招手欢迎的三不管地界。

　　联邦在文书里称它为“社会安置单元”，是给那些“资产冻结但尚未降级”的人准备的福利住所。
　　说白了，就是还挂着非E级身份的前科犯、精神异常者、或政治风险人物。

　　房子不要钱。水电、网络、甚至精神稳定剂的基础剂量都免费。
　　听起来像是人道主义的奇迹。

　　可实际上，这里不是底层，是在法律范围内的烂水泥潭。
　　没有管理，没有监督，没有制度。

　　因为不是E级公民，所以联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有前科，所以没法再罪加一等。

　　联邦不存在死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公民点数一降再降，然后从十三区公屋离开，进入E级公民行列，或者被剥夺公民身份，销声匿迹——

　　那只是最坏的结果。

　　况且也没有人在乎降到E级以后的人都会去做什么。

　　但辛来着实想不到克雷特的主机在这里的理由。

　　主机放在这儿，还不如给藏在她公寓旁边的垃圾场地下，起码那边还有一大片垃圾山做遮挡，安全性能强上那么些。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辛来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克雷特的光点凝固了几秒，晃动了一下，它的声音随即传了出来：“并非完全如此，辛来调查员。”

　　辛来尴尬地“啊”了一声。

　　“选择这个地方，与安全性无关。十三区为公屋群，这里楼层普遍较低，信号通道相对较强，主机热量容易找到出口。”

　　导航屏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弹窗，上面显示着13区当前温度——

　　20度。

　　虽然不算太热，但相对其他片区来说，13区整体高了10度多。
　　克雷特的主机埋在地下，主机运转会产生热量，热量通过地表散开，确实会让温度升高。

　　克雷特顿了顿，补充道：“人类对‘重要设施’的固有认知，只是额外带来的微小便利......您的说法并非全错，辛来调查员。”

　　辛来一时间想谢谢克雷特替她找补，但话到嘴边又憋住了。

　　……人工智能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人类的情商都一起学会了吧？！

　　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算了。

　　想太多容易猝死。

　　辛来闯了一个黄灯，信号灯在车尾纳入白线之后立刻转了红。本来打算闯红灯的行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冲着辛来的车屁股大声骂了几句。

　　辛来充耳不闻。

　　这一路上的叫骂声已经让她练就了钢筋铁骨，现在属实是属于百毒不侵，什么也伤害不了她了。

　　——反正这车也不是她的。

　　车主早死了——或者是失踪了、逃跑了，反正有车的人也不至于是倒霉的E级或者D级公民。
　　而至于C级及以上的人，扣点交通点数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无伤大雅。

　　辛来这么安慰自己。

　　更何况这整个港城区都快要不再是联邦管控范围内的地区了，交通监控系统怕是早就不运作了。
　　别说是闯黄灯了，闯红灯都不一定有人管。

　　穿过南宁大街的悬浮立交桥之后，就正式进入了13区的范围。

　　这里相较港城区的其他街道来说更老旧一些。

　　两旁的居民楼表米娜覆盖着抗辐射涂层，斑驳处隐约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体。
　　路上还有小孩在无知地玩耍，身后的全息广告在“辐射指数监测仪”和“联邦营养剂特惠”之间来回切换。

　　辛来驾车继续前行，随着坡道向下，街道肉眼可见地变得冷清，两侧店铺的防爆闸门大多紧闭，路边也再看不到行人。
　　远处天边的云是灰的，阳光落在车盖上也冷冰冰的，像灯箱。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这不是“任务前”的空气，是“任务后”。

　　那种什么都已经结束、但周围一切都还在装作正常的气氛。
　　空气过干，光线过直，街道死寂，沉默得像牢房，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方隐约间好像能看到三根高高的临时警戒柱，看起来是刚立起来没几天。

　　——那是负相区清理完成后会设立的辐射抑制装置。

　　辛来盯着那三根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光的柱子，踩了脚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锐响。

　　“这里是......”

　　“是的，如您所见。”克雷特缓缓说道，“十三区东南角一周前形成了一片小型C级负相区。负相区已在三天前由两名A组调查员清理完毕。”

　　辛来：“但警戒柱还在。”

　　“优先级不足，警戒柱暂未回收。13区辐射评估等级C-14，已降为E级可通行区。”克雷特说，“请不用担心，这里并没有调查组人员驻守。”

　　“因为所有政府人员都撤离了？”

　　“是的。”克雷特毫不避讳。

　　“......哈。”

　　辛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她最终也没吭声，直接一脚油门往前开去。绕过警戒柱后，路越来越窄，没过多久，车载导航的指引就结束了。

　　辛来停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走？”辛来问。

　　“戴上耳机，下车，找到三单元101室，然后乘坐电梯下到B3层。”

　　克雷特的指示简单明了，但辛来依旧一脑袋雾水。

　　这片“公屋区”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低矮的楼房紧密地挤在一起，外墙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裂缝，窗户大多昏暗，不少还钉着钢板。
　　整个区域上面覆盖着巨大的金属顶棚，锈迹斑斑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自然光线。
　　棚下异常闷热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辛来拉开车门，一股更浓的潮气扑面而来，像是谁把整个区浸在地下水里泡过一样。

　　克雷特给出的“三单元五号楼”确实具体没错，但问题是辛来压根不知道三单元在哪。

　　别说三单元了，她现在甚至连个楼墙的字都看不见一个。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楼体表面都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单元或楼号的标识。
　　那些建筑跟乱七八糟的墓碑似的，一栋栋散乱分布着，根本无法区分。

　　“真有电梯？”她问。

　　“电梯型号为S阶无障碍井道式，残存能耗低于15%，但依旧可以使用。”克雷特说。

　　“这听上去真让人安心。”辛来安慰自己。

　　她戴好耳机，拔出手枪，拉开车门。
　　车外一股更浓的潮气扑面而来，像是谁把整个13区浸在地下水里泡过一样。辛来皱了皱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而就在脚落到地面时，辛来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不像是电流，也不像是水滴，而是有节奏地、断续地在空气中蔓延。
　　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咬、挖掘，又像是虫子在墙里爬。

　　辛来直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负相区确实是被清理干净了吧……？”

　　克雷特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出现：“理论上来说，是的。”

　　“理论上……？”

　　“负相区边界解除，伪态生物消失，通常被用作母核被消除的标志。”克雷特说。

　　“......‘通常’。”

　　辛来有时候觉得自己可以不用智商那么高的。

　　“通常”意味着这只是推测，而非经过推演得出的准确结果。

　　负相区内因为辐射过高而致使通讯信号被屏蔽，克雷特并不能实时掌握负相区内部的信息。
　　因此“通常”情况下，联邦确认母核是否被清除的标准，是克雷特是否能够接收到负相区内的更新数据。

　　但现在并不是“通常”情况。

　　完美世界展览馆的辐射超标而导致负相区边界解除，区域辐射呈指数型升高。
　　而当两个高污染区域的辐射值达到一定阈值，或许可能会出现.......

　　“频率共振。”克雷特说，“频率共振会导致边界模糊，信号被从负相区内传出，因而导致误判。”

　　辛来心里一凉：“所以这里其实......”

　　“存在这种可能性。”克雷特的声音很冷静，“但当下区域整体辐射都呈异常状态，我无法提供准确的数据。”

　　……措辞真严谨。
　　真不愧是人工智能。

　　辛来止不住这么心想。

　　但这里之前也只是被判定为C级负相区——“只”。

　　辛来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堕落了，连C级都可以用“只”来形容了。

　　……算了。

　　抛开这些不谈，这里之前也只是被判定为C级，哪怕是边界接触母核未被清除，也不一定会具备太大的危险性。

　　“不说这些，三单元在哪儿？”

　　克雷特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久到辛来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负相区的干扰重新出现，切断了信号。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在远处那片昏沉的光线下，建筑物的轮廓似乎……在微微蠕动？

　　她猛地转头，定睛看去。

　　不是错觉。

　　并非建筑物本身在动，而是它们那斑驳的墙壁表面，正被无数密密麻麻的东西覆盖着。

　　那些东西在不断爬行，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窸窣声随着距离的拉近，隐隐传入耳中。

　　忽地这时，克雷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应当有的疑惑：“无法判定三单元当前位置。”

　　辛来心头一凉：“无法判定？”

　　她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栋建筑靠近了几步，借着棚顶缝隙漏下的一点微光，她终于看清了墙上那些“东西”——

　　那竟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琥珀色半透明的......白蚁。

　　它们紧密地覆盖在墙体表面，如同给建筑披上了一层不断流动的外壳。

　　“根据实时扫描与系统记录比对，这里的建筑位置……集体发生了物理性移动。”克雷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