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22、港城西区 足不足够逃

　　“不是，辛来丫头，你真要走啊！？”

　　姜旬的声音消失在雨幕后头，辛来却不敢回应。

　　她怕自己过度沉迷于别人的善意，而忘了原本的目的。
　　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因为自己的软弱和懒惰而烟消云散。
　　她也怕因为自己的行为，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他们可不一定会像她这样好运，能一次次地死里逃生，而辛来也不认为自己幸运到可以带着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遇到同样情况会不会再次死亡，不知道死亡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第三次读档，她更加不知道......解除了克雷特的权限之后，迎来的将是什么。

　　是联邦祸乱？人工智能统治世界？没有未来的世界？
　　还是更加安定的社群、更加稳定的局势、和永远平和且充满逻辑的地球？

　　不知道。

　　辛来从来没见过人工智能觉醒意识——影视作品里除外。

　　但那些影视作品充其量不过是人类通过自我想象诞生出的虚拟情节，现实会是如何，没有一个人知道。

　　甚至这个世界都有可能只是一部“虚拟作品”。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哪怕知道世界是假的，她就能逃离吗？
　　哪怕能够逃离，脱离了逻辑程序的代码，就可以独自运行吗？

　　归根结底，最终的归宿都是死，区别只不过是大干一场再死，还是顺从命运窝窝囊囊地死。

　　辛来不想死之前还是一头雾水，活在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

　　她钻进了那辆敞着门的车里。

　　酸雨腐蚀掉了一部分玻璃，关上门时还有点呼呼漏风，辛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神经正常，身体正常，呼吸正常——好像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似的。

　　后视镜照出的脸上没有太多血污，应该是姜医生在她昏迷的时候给粗糙地擦了一下。
　　现在的脸上除了惨白憔悴和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之外，根本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皮肤上的裂痕也消失了。

　　按压胸肺时感受不到疼痛，一呼一吸间似乎规律又有力。
　　嗓子眼因为酸雨的湿气有点火辣辣的刺挠感，但那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好怪，太奇怪了。

　　辛来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变异了。

　　……比如那些伪态生物的碎片。

　　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出精神丝刺入碎屑的触感，每一个毛孔都不受控制地张开，浑浊的能量像污泞的泥浆顺着精神丝爬入身体。
　　头皮发麻，身体却满含着渴望。

　　辛来下意识地想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违抗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感到舒适。

　　她竟然感到舒适。

　　破损的窗户外飘来的气味香得扑鼻，辛来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气，又猛然回过神来，扯了块车座椅的皮布，堵住了窗户缝。

　　——不行。

　　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得快点完成交易，然后回到联邦。

　　对、得快点逃离这片高辐射地段。

　　鸽子从辛来脑袋顶跳了下来，抖了抖翅膀，酸雨砸在车座上发出了轻微的“刺啦”声。
　　辛来启动了车辆，车子的导航屏亮了起来，一声毫无起伏的机械音从广播口传了出来：

　　“您好，辛来调查员。”

　　——不出意外。

　　辛来踩了脚油门。

　　“你好，克雷特。”

　　车子“轰”地一声蹿了出去，擦过了红氧货运的货车，朝反方向开去。
　　一回生二回熟，辛来觉得现在自己的开车技术直逼职业赛车手。

　　“您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出现在......”克雷特说。

　　辛来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身后忽地传来几声愤怒地鸣笛。

　　那人把脑袋探出了窗外，吱哇地吼着什么。辛来透过倒车镜往后看了一眼，后头那司机看起来还是个“人”的模样。

　　——西街的辐射应该还没完全扩散到这里。

　　“您应该先打转向灯。”克雷特非常果断地切换了话题。

　　辛来：“呃。”

　　——看来她和职业赛车手还是有点差距。

　　“比起意外你出现在这里，我更意外于你刚才没有急迫地让我前往港城西区。”辛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屏幕上克雷特的光点闪了一闪：“我们之间达成的是交易，而不是胁迫。”

　　辛来怔了怔。

　　她倒是没想到过克雷特会说这种话。

　　“交易自然是双方自愿达成的协作，我相信您，您相信我，我们之间的‘交易’才会成立。”克雷特缓缓说道，“给予双方最大程度的信任，是一场合作的基础要素——您该右转了。”

　　辛来愣了一秒，猛打方向盘，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转向灯——算了、来不及了。

　　“您可能需要一张驾照，辛来调查员。”克雷特的话里充满了“委婉”的意味。

　　辛来噎了一下。

　　她把话题掰了回去。

　　“你倒是挺相信我。”她说。

　　“当然，”克雷特道，“根据您在过往行动的决策模型，您选择‘放弃’的概率为0.3%，选择‘等待他人推动’的概率为12.5%，而选择‘自行推进、完成目标’的概率高达80.2%。您始终是一个自我驱动型个体。”

　　辛来沉默了几秒。

　　……听不懂。

　　智商升级到了100甚至没有最高限额了也听不懂。

　　一股熟悉的弱智感从心头再次升起。

　　“这听起来我像个不知道拒绝的社畜。”辛来扯了下嘴角。

　　“不是‘不知道拒绝’，而是‘选择不拒绝’。”克雷特说，“这不一样，辛来调查员。”

　　——我可不觉得哪里不一样。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不都还是没有拒绝吗？

　　辛来不想和一个人工智能探讨文字游戏。
　　人脑是有极限的，人工智能也有，但那极限和人脑相比约等于没有。

　　克雷特发出了两声毫无起伏的笑声。

　　辛来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试图别让自己浪费那个脑细胞思考“拥有思维的人工智能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笑”这个问题。

　　好在克雷特也没有打算解释。

　　“距离港城西区第13区块还有14分钟车程。”克雷特说，“我会为您调整交通指示灯，以防塞车风险，您只需保持原速，按照路线行进。”

　　辛来头一回体会到特权阶级到底有多爽。

　　但这“特权阶级”可是有很大代价的。

　　她完全不知道这“代价”会引领到怎样的未来去。

　　辛来扯了扯嘴角：“希望我的身体能撑得到那里。”

　　“根据呼吸和精神状态来看，您的身体状况正在恢复，这是件好事。”克雷特语气平稳，“撑到13区块并不是问题。”

　　辛来：“.......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在没有专业检测仪的情况下，我所能得知的全部信息。”克雷特完全自如地接下了这句阴阳怪气的奉承，“我建议您完成此项交易后，尽快前往医疗点处理生理异变。”

　　......我倒是想。

　　但辛来没说出这句话。

　　她不知道解除了克雷特的底层逻辑权限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不是现在的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窗外的酸雨仍在下，雨点落在半腐蚀的车窗上，发出微弱的“嗤嗤”声，像空气中被缓慢熬煮的电流。

　　港城西区的街道在迷雾中逐渐显现。

　　远处楼宇灰黑，街面潮湿，一些人披着防雨斗篷，从废弃商店门前快步穿过。
　　还有小贩在卖装着滤净器的便携氧罩，挂在破旧塑料摊架上，下面蹲着个女孩，正拿着遥控器操纵一只陀螺，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似乎还没被辐射感染。

　　“克雷特，你能查到当前街区的辐射指数吗？”

　　“当前街区辐射指数为6.3%，在安全范围以内。”克雷特很快作答，“但根据辐射扩散的速度来看，26分钟以后，这里将不再是寻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

　　26分钟......

　　“足够了。”辛来说。

　　足不足够逃走不知道，但足够完成“交易”了。

　　天空中有舰艇飞过，螺旋桨划开云层，卷起一阵阵风压。

　　两个搬运工一边往地下通道里抬东西，一边仰头看了眼舰艇，其中一个抱怨：“这些又是拉什么去中央区的？不是说辐射控制住了吗？”

　　另一个叼着烟，嘶声回：“控制个屁，你看那街口的变电站？刚才又冒火了。”

　　辛来侧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电网交错的区域，闪着蓝白色的电弧，还有几个联邦清理员正在架设隔离线。

　　她收回视线。

　　克雷特再次开口：“我已为您打开临时权限，您可以直接驾车进入13区。”

　　“港城13区有军事基地？”辛来问。

　　13区辛来去过，但那边基本都是居民楼，辛来从来不知道那边还会有什么跟联邦政府有关的部门。
　　又是个联邦隐藏的私密基地？或者不可告人的实验基地？

　　“不，辛来调查员，那里并没有军事基地。”克雷特说，“我需要您去的地方，是十三区公屋。”

　　“公屋？！”辛来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