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黑塔研究所14 而就在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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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甚至谈不上“眼白”。
它——祂，像一整片翻涌的地壳，血丝与脉络在深处交织成不可解的几何纹路，犹如地图、犹如断层、犹如从宇宙背景辐射中投下的碎片化图像。
祂没有眨眼，也没有任何注视的方向。
祂只是“存在”在那里。
辛来一瞬间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剥去外壳，像是整个灵魂被丢进一台巨大的冷却机器中，细胞、思维、记忆全都被同时拆解。
拆解、扫描、比对、运算。
没有恶意。
没有善意。
甚至没有“看”的意图。
那不是她见过的那个——那两个。
那两个截然相反的硕大存在，一个极恶，存在本身就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哪怕对视一秒，都会被灼热的空气杀死。
另一个则是带着微妙的怜悯。
那似乎不只是在怜悯她，怜悯所见的一切，而是怜悯祂自己。
辛来不知道祂在怜悯什么。
是那成千上万的伤痕，是无尽流淌的脓液，还是祂本身的存在？
不知道。
辛来甚至没办法与祂对视。
那仿佛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是人类无法触及的规则，只要靠近哪怕一步，所有的精神都会自行毁灭——祂甚至不需要出手。
祂存在的本身就更高层面的压迫。
和当下眼前的这只眼神一样，但又不一样。
像是同根的存在，却完全不同物。
这只眼睛太冷漠了。
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漠视。
什么都没有。
那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观察”，如同人类在显微镜下审视玻片上的细胞，如同动物学家在观察室里看蚂蚁行走，更像是程序员坐在控制台前检视一串数据流。
祂只是冷漠地评估着面前渺小的存在。
祂不像生命，也不像神祇，祂的存在就好像一条没有形体的定律——
因为存在，所以存在。
没有任何理由。
……是第三只？
可这硕大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三只？
如果启示会教徒口中的“‘祂’”和“祂”分别对应那截然相反的两个存在的话，这第三只又是什么？
新的神、旧的神......那么这是什么？
更加新的神？
不——不、
她现在是在幻境里。
在幻境、梦境、或者潜意识里唤醒出的空间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第三只眼”不应该是才刚刚出现的。
祂应该早就出现了。
她应该早就见过祂。
辛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粥粥的出现自然又突兀，现在的场面离谱又合理。
这一切都是电击之后产生的幻觉也说不定——说不定她只是因为神经错乱而将所有曾经看过的事物全部糅杂在了一起，记忆的边界变得不清楚了。
可她分明在思考。
梦里的人，会思考吗？
脑子里一片混乱。
逻辑、推理、记忆全都像溃散的积木塔，一点点坍塌。
周围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一种压到极致的静谧，静得能听到自己神经里的电流在跳动。
辛来想呼吸，却发现连“呼吸”这种反射都被剥夺了。
祂在注视她。
祂在筛选。
辛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脑子里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告诉她——
祂在衡量她是否适合被选为工具。
忽地，眼球轻轻转动了一下。
轰！！
铺天盖地的呢喃声乍然作响，瞬间灌满了颅腔，疯咬着拥挤着填满整个大脑。
尖锐的耳鸣撕裂了听觉，神经深处传来的剧痛几乎撕裂身体。
刚才还只是如同蚂蚁啃噬的痛感，此刻猛然放大了数十甚至上百倍，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疯狂穿刺搅动。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分裂出无数重影，世界骤然开始旋转。
脚下的地面变得透明，穹顶的天空压到了头顶。
她像块被裹挟在无尽肠道中的食物，被挤压在狭窄的空间当中，无法动弹。
辛来忽地惊觉，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然不再是坚实的土地。
那透明的地面之下，是倒悬着的城市。
灯火通明，五彩斑斓，无数全息投影构成的巨型广告牌在深空中闪烁。
电子光屏刺得人眼睛发疼，纤细的磁悬浮轨道如同发光的蛛网——
港城区的石头街！
去港城大学的路上必定会经过的地方！
辛来不可能不认得这里！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而就在这时，辛来的余光瞥到了头顶。
那也不再是天空，而是另一片建筑的底部，正沉沉地压下来，近得仿佛跳起来就能碰到——
碰倒那些陈旧朴实的建筑基底。
她看得清水泥剥落的外墙、生锈的空调外机、杂乱缠绕的电线、以及上个世纪才会出现的老式太阳能热水器的反光板。
下方也是城市，上头也是城市，那像是两个被强行撕裂的剖面，沿着相反的圆弧面完整地展开。
那颗眼球就在夹缝的远处静静地看着。
不、不能用“颗”来形容。
祂巨大到失去了边界，横亘在上下两个圆弧世界之间。
祂的边缘与两个世界的弧形地平线完全融为一体，仿佛这两个被撕裂的世界，本身就是祂广袤无边的球体的一部分。
辛来看不到祂的全貌。
视野所及之处，无论是下方的霓虹，还是上方的灰白，最终都消融殆尽，汇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存在当中。
虚空之中，除了祂，空无一物。
祂不像是在“看着”世界。
祂就是世界本身。
下一秒，辛来脚下一空。
虚无骤然消失，支撑感被彻底抽离，辛来心脏一跳，整个身体坠了下去。
天地倒置，街道化作天空，天空变作地面。
酸雨成串劈落，几乎贴着她的面颊擦过，冷得像冰针，带起尖锐的风声和腐蚀的气息。
一群鸽子从雨幕中冲出，白色羽毛在酸雾里泛黄，红色的眼珠死死盯住她。
忽地一只青绿的鸽子冲出了鸽群，羽毛像被沾染了脏污，绿得发灰，斑纹围着脖颈一圈，像万花筒里的眼睛，一只只盯着她。
紧接着，鸽子毫无征兆地收拢了翅膀，兀地加速，像一颗石子一样扑向了辛来。
辛来下意识一把攥住羽翼，冰凉的触感在手心爆裂。
好凉。
鸽子的身体竟然这么凉！？
凉得像石头，像冰，像深海里滑腻的鱼，寒意近乎冻伤她的掌心。
辛来几乎要攥不住。
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握着鸽子的身体。
鸽子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生物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不适的观察。
这眼神......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好像刚才还在哪里见过——
哪里？
她刚才见过谁？
肖让？谢梨梨？粥粥？实验员——
不、她根本看不清实验员的面孔。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拉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辛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那只冰冷的鸽子举到了自己面前，与它那双毫无波动的红眼睛直直对视。
她还在那场幻境里。她并没有醒来。这种坠落感、这只鸽子、刚才的眼球、莫名其妙的世界的分界线......一切都不是真的。
都不是真的。
——眼球？！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的意识。
和刚才那个横亘世界的、如同宇宙本身的巨大眼球的凝视......
几乎一模一样。
辛来还在下坠。
空气被急速地从肺腔里抽走，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灼痛。
她砸穿了云层，擦过了雨幕。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灯疯狂闪烁。
她一头撞进了楼顶一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穿透了那片由五彩光芒构成的、没有实质的虚拟画面。
就在辛来身体穿过广告的瞬间，那巨大的投影画面忽地切换，铂金头发的女人出现在了画面里——
梁伊柯。
她站在光鲜璀璨的大厦顶端，四周皆是五彩的霓虹灯。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耀眼的辉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超越凡俗的神性冷漠。
下一瞬，她从大楼顶端一跃而下。
覆盖了整栋大楼侧面的全息投影，其画面也跟随着梁伊柯的下坠而急速向下切换延伸。那硕大的流动投影，仿佛成了另一个维度的通道。
梁伊柯跃下的身影紧贴着辛来，如同在追逐着她一同坠落。
那双冰冷无机质的蓝色眼珠透过晃动的光影淡漠地注视着她，有一瞬间，辛来感觉自己似乎和她对视了。
忽地，她身后的天幕突兀地撕裂开来。
如同脆弱的画布被从中撕破，露出了隐藏在之后的图景——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
那废墟并非岁月侵蚀后的残骸，而是仿佛被暴力摧毁后扭曲焦黑的形态。
建筑像是融化了，凝结着畸形的暗沉釉质；地面没有土壤，只有灰白的如同骨粉的沉积物。
那片灰白之上，零星散布着刺眼的、如同巨大真菌变异的增生团块。
漫天的垃圾、满地的废物、空气里弥漫着的细细私语。
扭曲的不符合任何生物形态的黑色枝干刺向昏黄的天空，蠕动着，摆动着，如同大地死去的神经末梢，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这残垣断壁间，有一座由扭曲的肉块与碎骨拼成的王座。
就在这时，梁伊柯的嘴唇微动：
“这是我们的未来，这是它的选择。”
“人类并非孤独，地球早已苏醒。”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那冰冷的蓝色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随即又被绝对的漠然覆盖：
“可苏醒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梁伊柯的身影突然闪烁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身影溃散成数万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几个硕大的金属质感字体浮现在画面当中——
《地球的意志》
与此同时，全息屏的整个视角开始旋转拉升，镜头不断推进、再推进，星辰拉成长线，废墟的轮廓在眼前急速放大。
而那道承载着画面的全息光流，依旧紧贴着辛来下坠的轨迹，同步向下疯狂延伸，如同一条泥泞的脏污大道，追赶着要将她拖入废墟。
露天广场近在咫尺。
光流蔓延到广场上方，与那底下布满瓦砾的地面形成了平行面。
全息光影投射成了3D模样，垃圾组成的山峦反射着怪异的彩光。
辛来撞入了那座山峦顶端的王座当中。
她的身体仍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空气像刀子般切割皮肤。
她看得见底下的人群，看得到来往的车流，浮空的轨道穿刺而过，周围的世界糊成了一片。
无法辨认方向，无法呼吸。
鸽子在手中咕咕地叫，红色的眼睛化作了无尽的重影。
无法呼吸。
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了！
她会摔死！
而就在辛来即将触地的一瞬，一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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