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黑塔研究所6 陈贤有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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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这片区也搜过三回了。”走在前头的男人踢开一块破布，里面只有晒干的骨头，“除了死人和烂东西，什么都没有。还不如回去喝脏水顶两天。”
风沙刮得像砂纸，拍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天空灰蒙，太阳像一盏坏掉的灯，亮得死白。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烂肉味，还有辐射烧焦的焦糊感。
“声音小点。”陈贤冷声道。
她不喜欢他们说话。
声音会引东西过来。
陈贤把自己的孩子死死绑在背上，布条勒得很紧，勒得孩子有点喘不过气。
可小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对一切都很好奇。
他们是三个人的小队。
陈贤走在中间，背着孩子，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卷刃的刀。
前面和后面各有一个男人，背着自制的长矛和铁棍，腰上挂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空罐头，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出去找食物。
安全区的仓库已经空了。
辐射扩散得越来越快，旧的补给线全断了。人早就陆陆续续地死了，剩下的几十口子就靠这些临时搜寻队出去，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村口是一片翻倒的土墙，墙外的荒草黑得发亮。
风一吹，草尖渗出点湿腻的水珠，带着酸腐味。
“妈妈。”孩子突然开了口。
陈贤条件反射地觉得烦，但下一刻，她又强行按下了内心的波动。
她再一遍告诉自己，说服自己那只是个三岁出头的孩子，那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是她自己选择生下来的——在这样肮脏的世界里。
陈贤强迫自己的声音柔和点、再柔和点。她深呼了口气，缓声问道：“怎么了，沛玉？”
小孩完全没有感受到陈贤的不耐烦，只是睁着好奇的眼睛，透过头盔的玻璃片往侧面看去：“妈妈，那里面有声音。”
那边是一大片废墟。
几栋五六层高的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扭曲的钢筋水泥断壁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瓦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塑料袋、破碎的家具、废弃的金属零件，堆积如山。
乍一眼很难分辨这里原本就是个垃圾处理站，还是灾难后人们将此地当成了丢弃一切的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臭气。
垃圾长期堆积发酵的酸腐味、化学品混合的刺鼻味，以及……一种更为浓烈、甜腻中带着腐烂的......扑鼻的臭味。
哪怕带着头盔，也没办法完全阻隔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是尸体在高温下加速腐烂后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陈贤站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抗拒，目光在那些危险的残垣断壁和令人作呕的垃圾堆之间扫视了一圈。
但仅仅几秒后，她咬了咬牙，迈开脚步扎进了废墟。
废墟中央赫然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坑底躺着一具巨大到令人心惊的生物尸体。
那尸体腐烂程度极高，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能从扭曲的骨架轮廓勉强辨认出非人的形态。
尸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密发黑的苔藓。
不知是因死亡时间已久，还是湿度和不正常的辐射导致了苔藓的疯长。
有两只乌鸦正站在尸体上，专注地啄食着。
“砰！”“砰！”
两声突兀的枪响打破了寂静。
一只乌鸦应声栽倒，另一只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拖着中弹的翅膀，挣扎着飞起，歪歪斜斜地逃向了远处。
跟上来的高瘦男人“啧”了一声：“枪法不准就别浪费子弹好吧。”
旁边那个矮壮的男人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脸上带着恼火：“放屁！要不是你刚才突然挡到我前面，我至于打偏吗？”
两人互相瞪着眼，眼看就要吵起来。
陈贤头也没回：“闭嘴。”
男人们可能是自知争吵也没有用，打中了鸟的那人换了个枪头。
枪头射出弯钩，勾住了乌鸦的尸体，“嗖”一下就给扯了回来。男人粗鲁地把乌鸦摘了下来，丢进了身后背着的箱子里。
“要下去从那尸体上再割点肉回去吃吗？”那人问。
“你疯了吗？！”矮壮男人倒抽了口气，“这明显是伪态生物啊！”
腹部肿胀得厉害，鼓起一大块，皮肤裂开，能看到里面结块的血肉和脓液。
腐臭像雾一样笼在周围。
很明显，正常人也不会长那么大。
高瘦男人撇了撇嘴：“开不起玩笑。”
小孩却突然拽了拽陈贤的衣领：“妈妈，它里面......有声音，好像有东西。”
——东西。
不知道什么东西。
人？动物？还是......伪态生物？
但陈贤知道她的女儿从小就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出生在这片高辐射的世界，可能是因为她出生时她父亲异变死亡，所以她天生好像就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她的听力超乎常人，她在高辐射地段根本不需要佩戴面罩，她总能带着自己找到一些别人找不到的——所以陈贤才能成为探索小队的队长。
但陈贤同时也讨厌这个孩子。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母爱，也不觉得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会有什么母慈子孝，会有什么亲情友情爱情，但她需要这个孩子。
她需要她帮助自己活下去。
“那里面的东西，好像还活着。”孩子说。
两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
“放屁！这玩意儿死透了，都腐烂成这样了。”
“就算里面真有个活的，那也不是人！是伪态生物！你想把它剖开？！剖开干什么？给它补充粮食？？”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陈贤没理会他们，她直接跳了下去。
那里面是不是人，剖开了才知道。
如果是人，那并不坏。多一张嘴，也同样等于多一个战斗力。
而如果是伪态生物......
陈贤侧目看了眼她背上的孩子。
“沛玉，你确定那里面有东西吗？”陈贤问道。
女孩点了点头，非常肯定滴“嗯”了一声。
她趴了下来，耳朵贴上那团血肉。湿黏的苔藓贴着脸颊，像冰凉的烂肉一样，让人产生生理性恶心。
陈贤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这具尸体凉到惊人，根本不像里面还有活物的样子。
陈贤深呼了口气，紧抿着唇，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一刀刺了下去，随即用力向下一划。
噗嗤——！
一声如同撕裂湿透帆布的闷响传来。
紧接着，是更为剧烈的气体冲破阻碍的爆裂声。
积存在尸体腹腔内高度腐败的尸腐胀气瞬间找到了出口，混合着半液化的血肉和组织碎片，如同爆炸般喷射出来，劈头盖脸地溅了三人一身。
“我操！”
“妈的什么鬼东西！！”
那两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恶臭吓得惊骂着向后猛跳，拼命擦拭着脸上粘稠腥臭的污物。
正对着破口的陈贤被这股冲击力直接崩飞了出去，她条件反射地把孩子甩在了身前紧紧护住，用后背承受了撞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瓦砾堆上。
但那孩子完全没被吓到。
她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伸出细小的胳膊，指向那片狼藉：“看，有个人在里面。”
陈贤皱了皱眉，忍着疼痛和恶心抬头望去。
只见那伪态生物的腹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皱缩，里面早已化作一滩腐水的内脏汩汩地流淌出来。
而随着这滩臭水一起滑落出来的......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或者说、女孩。
那个瘦削的女孩蜷缩着，面色惨白，像是死透了，胸膛却又微微起伏。
她的衣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浑身是血，皮肤全是裂口，那些裂口透着不正常的灰绿光泽。
她在呼吸。
平缓地呼吸。
陈贤有一瞬间觉得她像个“人”，却又......
不像个人。
…
“后来妈妈不顾阻拦，把那个姐姐带了回去。但是姐姐最后还是消失了......她落了件东西在我妈妈那儿，我妈妈交代过，让我一定要把东西还给人家。”
胡沛玉仰着头看向陆子祎。
撤离的医疗车在路面上颠簸，车厢里摇晃得厉害，铁皮嘎吱作响。
刺鼻的药水味混着血腥气，随着每一次颠簸在狭窄的空间里打转。灯光忽明忽暗，照在几张面色苍白的脸上。
角落里有伤员在低声申.吟——那是从港城的负相区任务重撤离的A组组员，氧气罐的指针滴答跳动。
每一次颠簸，担架上的铁链都要磕出清脆的声响。
陆子祎背抵着车壁，觉得脊骨和冰凉的铁皮几乎黏在了一起。她用力攥住制服的下摆，手心早就被冷汗浸透。
联邦撤离的指示还悬在耳边，陆子祎控制不住地思考者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弃置区。
他们真的要弃掉整片区域吗？
那这些地方的人，那些活着的、死去的，全都算什么？
撤离的指示是只针对联邦政府的员工？
因为他们为联邦工作？还是因为调查组的组员在极为稀缺，所以他们才会被分配在第一梯队？
陆子祎突然间无法想象。
她甚至想不起来，这以前有没有发生过。
新闻上说过吗？没人说过。
喉咙发紧，手心冒汗，陆子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弃置”不是一个遥远的、冷冰冰的名词，而是她正亲身卷入的现实。
她试图和胡沛玉对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别太钻牛角尖，但她根本好像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去听那女孩说了些什么。
她憋了半天，还是逼着自己开了口：“……你说的姐姐是谁？”
胡沛玉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知道，我不记得姐姐长什么样了。”
“那她叫什么你还记得吗？”陆子祎试图找些话题。
“我也不知道。”胡沛玉的表情很沮丧。
陆子祎有些疑惑：“如果都不清楚，你要怎么找到她？”
“嗯......”胡沛玉想了会儿，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看到了就能认出来。”
陆子祎决定不再继续问这个问题。
她根本不理解小孩子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换了个话题：“那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妈妈和叔叔阿姨们都死了，我就走了。”小孩语气平静。
陆子祎愣了一下，直觉不太对劲。
“死了？”她忍不住问道。
“对呀，死了。”胡沛玉说。
见陆子祎一脸茫然，胡沛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长了胳膊比划了一下：“有一天，有一大堆这么大的东西来了，他们就都死了。”
陆子祎心里一阵发凉。
这么大的东西是什么？是真的全死了？
全家死亡？还是全村死亡？或者整个城市......？
“什么时候的事情？”陆子祎问。
“大概......呃、两年前？去年？呃、记不得了。”
小孩歪着头想了半天，像是在脑袋里搜刮了一圈，最终还是想不明白。
“之前姐姐打跑过那些东西，但是姐姐被叔叔阿姨们撵走了，然后那个东西就来了，他们就都死了。”
胡沛玉的话说得语无伦次，陆子祎反应了一会儿才捋清楚。
那个“东西”，八成是伪态生物。
被辐射异化成伪态生物的“人”或者“动物”袭击了一片区域，那片区域的人都死了。
这种规模的事，怎么可能没上新闻？
还是说，那片区域原本就是......
陆子祎悄悄看向胡沛玉。
这个女孩从出现开始到现在为止，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那好奇的成分中不存在一丝恐慌，甚至所谓的“好奇”也并非对伪态生物或是自身状况的好奇，而更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
她在好奇这个......联邦统治下的世界。
好奇这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区域。
——或许她口中的那片区域，原本就是“弃置区”。
她来自弃置区，所以她不觉得伪态生物有多奇怪，她甚至不会因为在高辐射地段中没有佩戴防护设备而产生奇怪的生理反应。
这个女孩——
她习惯于在这种地方生活。
陆子祎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报道，脑子里对于这类“弃置”概念一无所知。
新闻里确实没什么“恶性事件”的内容，几乎全是“联邦又解决了某某事故”的口吻。
没有人会说“联邦出了什么事”。
就好像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真正的问题。
——和弃置区一样。
那只是存在于“流言”里的概念，存在于“谣言”里的不实信息。
那些信息只是出现了那么几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连传播的人也不见了。
被洗脑，或者......被处理掉。
陆子祎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待会儿出了这片弃置区，她们会不会也被洗脑。
那辛来呢？
她被放弃了吗？
被留在了那片区域？
她如果......她如果、死——
陆子祎猛然止住了思绪。
——不。
辛来不会死的。
别人的话，陆子祎尚且不确定，但辛来......
“她不会死的。”陆子祎这么告诫自己。
，还差 